写诗人的文章
初二 散文 4306字 3388人浏览 djlcxw

孤灯、古卷、梦影、江南

_____记念词人纳兰容若 一脉清光,一盏淡茗,再读纳兰容若。

初识容若,是因为那句“瘦尽灯花又一宵”。实在惭愧,只怕至今我也说不出其中的妙处。也许“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吧。从此,那个寂寞的影子总是在我的脑海里萦绕:一袭白衣,似雪胜寒,亦幻亦真。

容若,多少次,我呼唤,那个漂泊天涯的伤心旅人;多少次,我黯然,因那个茫茫百感的惆怅文人;多少次,我思恋,那个一片幽情冷处浓的痴心人;多少次,泪泣然,为那个霜冷离惊鸿失伴的伤心人……。无数身影,重叠出一个你;无数词句,编织了一个梦:字字声声,如君之音,我空前地渴望回到你身边,抚摸你忧伤的脸,将你眉间的雾霭吹散。 孤灯西风里

隔着时光的幕布,我试图触摸你的寂寞。伴斯人独坐,唯有一盏孤灯滴泪到天明。灯火中,你憔悴的面容,忧伤的眼眸分外使人怜惜。你不快乐,是不是?可在那样一个声色犬马,灯红酒绿的环境里,这份闲愁,由与谁能诉?

十几年来,她一直都是你的安慰,可是你们注定无法相依相守,为什么你总是不懂?远征塞北,你在逃避什么?逃避府里处处流走的回忆,还是空气中满满欲溢的思念?

背向繁华,一路西行,阳关道上多少伤心血泪?自古断肠人,远在天涯。王维“正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昭君“汉家秦地月,流影照明妃”,希文“酒入愁肠,化作相思雨”。你自小读史诵诗,稔熟了他们的离别惆怅。何必如此,兀自向天叹?

千年漠北,一样的凄冷,一样的荒凉,亘古不变的是离人伤。滚滚黄沙中,看你的身影立向斜阳远去的地方。晚云若燃,你呆呆的望着,直至清晰地听到耳畔胡雁哀鸿,眼中的一切已昏然一片。你在看些什么?“人言落日是天涯,望极天涯不见家”。你若是真的走的潇洒,又何苦频频回首东望?京城里的那个人,你是不是仍难以放下?

倦倚西风,夜色已黄昏,你坐在灯前,嘴角隐着一丝苦笑,“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相思相忘不相亲,天为谁春?”。暗影里的我,甘愿陪你———一个固执而任性的孩子洒泪,容若啊,不是老天不懂你的相思苦,可是执迷只会徒添伤痛。春回大地的理由,并非只有你的那个她。今春逝去,可盼来年,纵使人面不知何处去,但有桃花依旧笑春风。岁岁年年,在花开花落的纷繁更变中,你真的没有什么别的眷念?

也许,京城的昭容宫和御花园里,画着宫妆的她也会想起你,留恋于有你的少年时光。诚然,她是你心中的那个人,可她更是无数宫中女子中的一个,每日每夜,领略窗外的花香和窗里的寂寞。你于她便如她于你一样,是一个可望而不可及的幻影,只能存在于梦里。相见不如不见,有情何若无情。你该是懂的,一切只待时间来冲淡。年少时,心底珍藏的秘密象花纷纷凋落,积累成冢。总有一天会随水漂走,我们强留不住。就像蝴蝶飞不过沧海,谁会有心责怪?

古卷月光寒

容若,你的句子三百年以后我一直在读,直至成诵。至今你的每一个字于我都好不熟悉,三百年来,它们仿佛夜夜入梦。

我用手摩擦着陈年的厚茧纸,心里有一种空前的踏实和安稳。抬头看满架线装的书,

突然对三百年前的你有了更加的理解。也许这个世界的污浊与浮华并不符合我们的理想。你是人间惆怅客,只停留了短短三十载便一去永不回,而你留下的刹那光华足以穿越时空,让我感到温暖。

三百年来,西花园内的海棠几度花开花落,浔水亭畔的红莲,依旧年年如绢似霞。可是容若,你的魂魄是否夜夜归来。

沁凉如水的夏夜,合欢树下有你舞剑的风声,冬日晴天的午后,浔水亭上残留着墨香,春暖花开的时节,曾与伊人携手游遍芳丛;落叶漫天的傍晚,似你呢喃“只是去年秋,只是泪欲流”。

梦魇,一般因你而迷恋,你站过的每一寸土地,假使时光倒流,愿作三百年前亭畔的芳草,与你同歌同吟,同喜同悲。

北方静谧的夜里,窗帘掩着,只留一盏小灯,静静地、怔怔地读你曾写下的词句。夜复一夜,深爱上这些文字。爱着“德也,狂生尔”的如风般潇洒;爱着“金笼已罢吹”的如沙般苍凉;爱着“凭高惟有清啸”的如雾般的清冷;爱着“帘外花自落”的如梦般凄美……,不对,你还是像水,你是人间惆怅客,凄凉如水,幽怨如水,恍然如水……

卷帘望月,冷冷的寒光团绕着一团冰轮。生命该是有轮回的罢,那么,容若,如今你是在天上还是在人间?此时此刻,你会不会也在凭栏望月呢?“凄凉别后两应同,最是不胜清怨月明中”。每每吟诵着你的句子,想到此处,心头就会悄然浮上一丝温柔的感伤。 回廊寻梦影

事情往往是这样,爱着,刻骨铭心,过后回忆重新涌来,也是值得回忆的暖伤。被爱着,浑然不觉,可晚风钟声依旧,如烟的街业已模糊。

终于厌倦了塞外的狂风沙,终于学会为她付出思念。面向繁华,随水东去,你一日一日趋近那个熟悉的地方,心里却突然有了向往,有了牵挂。

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盼望,即使浸在思念中,也没感到过相见如此可贵。想到从此依然有一个爱你的人为你端茶,问寒问暖,你的心头可有一丝暖意?

你回府实在暮春时节,西花园里繁华似锦,唯有她最爱的一棵梨树只剩枯枝残叶。一进门,你便呼唤,却良久无人回应,无人笑意盈盈的为你更衣,无人满眼爱怜得替你倒茶。病榻前,她的憔悴让你心疼,第一次握着她的手潸然泪下,而今却道当时错,心绪凄迷,红泪偷垂,满眼春光百事非。情知此后来无计,强说欢期,一别如斯,落尽犁花月又西。 很遗憾,你没能留住她,也许你真的对她有所辜负,可是在她即将离去的那些日子,你凝望着她,对她说的每一个字都足以让她用来生珍藏,哪怕是空空的承诺,遥远的约期,也是她所守望的最美结果。

那段日子你所受的折磨我是懂的。你爱的她深锁宫闱时,你的心一定像被钝器击过,脑中空空的、木木的,爱着你的她碧落黄泉时,清醒着的你一定是像被痛吞噬、淹没,丝丝缕缕、往事历历。

“一片幽情冷处浓”,也许就是如此,他的似海深情,在最后的最后,你懂了,她就会幸福的。为了你舍泪的笑容,奈何桥上她一定不会喝那碗汤。“衔恨愿为天上月,年年犹得向郎圆”。她在念你,你看到了吗?她在唤你,你听到了吗?

不能习惯没有她的夜晚,这才知道与酒肆磨后是谁服侍你睡下;这才知道安然入梦时是谁为你驱赶忧伤;这才知道夜阑梦遥处是谁陪蜡烛一同面对满桌狼藉的书稿替你落泪;这才知道梦到谢桥处是谁因你的呢喃黯然神伤……

“无语问添衣,桐阴月已西”,再也没有那样一个人可以包容你的全部。她爱你的俊朗、你的潇洒、你的才华,更爱你的无助、你的寂寞、你的惆怅。你需要她,这是你最质朴的给予。作为你的妻子,她可以不要金玉雕琢的诗词曲赋,可以不要深情款款的甜言蜜语、旦旦信约,而你孩子般的依赖可换取她全部的温柔与眷念,俨然一片。无眠的夜里,你习惯了饮酒,心清醒时总被心痛所折磨,不如一醉,醉了才能如此真切地看清那个魂梦萦绕的身影,然后执子之手,细诉深情。梦里亡人的容颜一如昨日,眼中的爱怜、嘴角的浅笑是那么熟悉,却也难寻了。你与她来生携手,将她当作你的唯一,与她在一个叫家的地方相守终老。最怕骤然梦醒,发现哪里有什么亡人,窗外月朗星稀,手中持半盏残酒,独对西风而立。 “梦也不分明,又何必,催教梦醒?”耳畔剪刀声犹在银釭,她的脚步似乎并未走远,可是梦中的身影却已然逝去。

“愿指魂兮识路,教寻梦也回廊。”你一遍又一遍的呼唤,她如何能听不真切,你看不到的暗影中,一定有她在悄然落泪。若不信,你可以于翌日清晨去问枝丫湿润的梨树,去访风露清愁得带泪海棠。

肠断忆江南

容若,你还记得我们的江南吗?

北方的人到了那儿,会发现自己的理想原是如此简单,只向往一叶轻舟,步入梦里水乡。也许红尘中的纷纷扰扰都自行风云落定了。岁月显现出真实而清晰的轮廓,没有了棱角,没有了生老病死。时光悠悠荡荡,随意地去向一个不知名的地方,心是沉静的,低到尘埃里,却从尘埃里开出花来。

你应该是不介意的吧,“我们”的江南。我爱着江南,轻易不愿将它与谁分享。我梦里的枕水人家,梦里的红砖绿瓦,梦里的人面桃花。

三百年前,你的江南该也是这个样子的吧,虽然桃花不是当时的花,烟雨也不是当时的烟雨,但那儿的一草一木都会给予人一种归依感,仿佛回到了家。

夜深人静时,坐在石桥上,你还是会想起宫里的她,细水长流的日子该是寂寞的吧。一轮弯弯的上弦月影浮在水面上,惹人爱怜无限。夜风轻轻拂过,揉碎了水面上的月影,也揉碎了曾经凄迷的梦。如果有机会,以定从容地在经历一次生离,轻轻地执着她的手,道声珍重,你会的,是不是?

风静了,水面上的混混暗影处似有亡人眉目。“你也来了吗?”你追寻。如果可以重新来过,容若,你可与她做一对平凡的夫妇,临河而居,倚楼品茗。听橹声、听筝声、听水声、听四季时节变更、听千年风情流淌。

我是凡俗之人,看不透紫陌红尘,世俗情殇,却渴望一种单纯、宁静的超脱。你呢?回答我,你愿意吗?摒弃尘俗的一切,只与她一起,吟诗作对,或看一场烟花,或让她为你它一曲古筝。指尖游弋着《梅花三弄》的凄美、哀怨;游弋着《广陵散》的悲凉、决绝;游弋着《阳关三叠》的依恋、难舍……但那都是他人的纸上文章了,日日夜夜,你只留住自己

的一方天地,在江南的凄迷烟雨里,把晨昏朝暮演绎成似水流年。

江南的寻常巷陌间,竟有如此懂你的人,她与亡人虽是不同面容,却一样能唤起你心底最柔软的芬芳爱怜。你于如此之淄尘中与她在如此之烟柳间有了如此之邂逅,无须许多言语,一句“原来你也在这里”足矣。

有人相伴心情自是不同,日见赏花,株株红杏不是刺目的娇艳,大片大片的湿红,像宣纸上化开的胭脂,昏昏霭霭,如霞如蒸。也不再是那冷冷的一轮,四周环抱着黄晕的光,以致暖到人心里去,如果亡人看见,也会笑的吧。容若,你的快乐不知可牵动多少人。 携伊人北行回京,西花园里荼正艳。“开到荼 花事了”,你隐隐有些不安,终于得知无法相守。风云名利场,家族恩仇录,奈何如许世俗无奈将你牵绊。

她会江南的那几天,你没有远送,斟了一杯浊酒,月光冷冷的照着别离。曾经沧海,彼岸花开。终于看清那花儿不过是岁月长河中的倒影,风拂过,手还没有来得及抚摸,就消散了。

明珠府里你还是一个人,暗影里我与你同醉,不清醒中,你又忆起亡人与那梦里唯美的承诺。来生,仿佛一片遥不可及的虚无,难以凭靠,就用残破的今生和着滴滴清泪与深深歉疚来守候她的芳魂吧。江南,那个凄婉绝伦的断肠之地,曾经繁华,纷纷凋落,六朝金粉,流泻水中。

可是容若,他已不想你如此终了一生,这份忧愁对于你太过沉重。我明白你不情愿回忆,就如我明白我无法抵达你的世界。三百年后的我痛着你的痛,在你的故事里流着自己的泪,你是看不到的。看着你一天天地憔悴下去,脑中萦绕的纳西白蚁清晰如昨日。

冷香半缕,繁华一瞬,你是人间惆怅客,不如归去到可以收留你所有希冀的地方,勿念山水千万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