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的春日
初三 记叙文 1673字 82人浏览 卢眉儿00

下雨的春日 /陈祥

对着窗外的两株玉兰,我重读《汪曾祺散文精选》。

先生在《昆明的雨》一文中写道,“昆明的雨季是明亮的、丰满的,使人动情的。”写雨如是,让人叹服。

然于我而言,童年的记忆中,下雨的日子全然不一样。尤其是春日时下雨,那些乡村的雨天,是灰暗的、瘦削的,使人愁苦的。

三十年前,乡村的春日,正是青黄不接之时,缺吃少穿,怎一个熬字了得!粮食不够,槐花凑。槐树花在乡亲们的期盼中,终于开了,像下了一场雪,耀眼的白。槐花算是美味了,生着吃,煮着吃,包饼子吃,但家前屋后的那几株槐花,哪里供得起全村老小的吃喝呢?于是,地里的野菜,也成了填饱肚皮的食物,而且,得来也并不容易,家家抢着挖呢。

这样的春日,如果下雨,一切变得更艰难。

在我的记忆中,常常是天还没亮,就下雨了,而且雨下得极大,伴着隆隆的雷声。雨点砸在瓦檐上,啪啪响。等我醒来时,院子里的雨水,已经是顺着压龙井的排水道,成小溪奔流。

而每当这时,母亲总是半湿了衣服,倚在老旧得发黑的门上,看着外面的雨发呆。门后,常有着一个破竹筐,筐里有几个半红的西红柿,圆的青茄子,还横着几条瘦得可怜的黄瓜,都被雨水冲得光亮光亮。母亲抬头望天,再低头看院子里的水流,不时叹息一声,老天爷啊,睁睁眼吧,再下人都没法活了。偶尔,她还会说一句,一声春雷遍地贼。声音里,全是无奈的愁苦,凄凉。

这雨,照例是把我的早饭下没了。这么大的雨,门前场上的草垛早就湿得不成样子,是没有办法做早饭的。而我,照例是从土筐里随手抓两把山芋干,放进没有洞的口袋里——中午就不回家了,这是午饭。

常常是快到上学的时间了,但是雨仍然稀里哗啦个没完没了。

我照例把布鞋脱下来,夹在腋窝下,把几本课本揣到怀里,出门上学。 这时,母亲默默地,起身,从里屋找出一片尼龙纸,在中间抠个大洞,套在我脖子上,当作雨衣。

我记得非常清楚,那时的尼龙纸,有两种,柔软的,硬的。柔软的那种,是要做地里种棉花什么的蒙种子用的。我上学用的那种,一般都是硬的,而且是易碎的那种尼龙纸。

我什么都没有说,在母亲的叹息声中,走进雨幕里。

乡村的泥路,湿滑得一不小心就摔个面朝天。须脚指用力扣着地面,一步步走。常常是没走到学校,脚就被玻璃碴什么的划破了,红红的血一流出来,就立即被雨水冲淡。我忍着疼,泪水混着雨水,一直到学校。

其时的学校,也好不了多少。多年未修的屋顶,几乎到处漏雨,墙壁也透着风,夹着雨。同学三五成群,只能躲在四个墙角里,跟女老师读着课文,高一声,低一声。

后来,读到一句“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的对联,眼前总是一下子跳出

当年雨天我上学读书的情景。心里的苦涩,满满的。仿佛那豆大的雨珠,一个又一个,穿过时空的长河,又砸在我的头上,流到脖子里,再流到前胸后背,冷得让我打了一个颤,狠狠的。

下午,上了两节课,就放学了。常常雨还是没停,有可能小了一些。 回到家,母亲默默地看我一眼,放下手中纳了一半的鞋底,起身做饭。 灶房里,草还是湿的,但比起早上要干了一些。

母亲先加了一大锅水,再蹲到灶前,向锅膛里填了几把草,烧火做饭。可母亲常常是划了好几根火柴,还是点不着火——雨天,草是湿的,火柴也受潮。 好不容易点着了一点点小火苗,又要快熄灭了。母亲急忙把头尽可能伸向前,鼓起嘴,向灶膛的草吹气,一口又一口。突然,一团的浓烟,黑黑的,从灶膛里冒出来,呛得母亲连连咳嗽,眼泪,鼻涕,一下子都流了下来„„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每次读到杜牧的《清明》,我总是想起童年春日的雨天。诗人可以在牧童的指引下,去杏花村喝酒,再加点下酒菜,或是一碟牛肉,或是一碟花生米吧。

大概他不会真正的明白,断魂的路人们,在担心地里的种子会不会被雨冲了,淹了?娃儿们披着硬硬的尼龙纸上学,身上是否又湿透了,会不会感冒?娃儿们的脚,是否又被划出了血?家里的山芋干不多了,玉米饼子更是还能做几次? 这些年来,每个下雨的春日,我的心里没有一点点的诗情画意,只有浸透了的童年的苦涩。

但愿,每个春日,少几个雨天。

要不,就下蒙蒙细雨可好?好上我的父母们,天下的父母们,能安心地走在乡村的泥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