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秀作文
初二 记叙文 15655字 150人浏览 莫扎特12138

忧与爱(桃花坞木刻年画)

“巧画士农工商,妙绘财神菩萨,尽收天下大事,兼图里巷所闻。”这说的,便是苏州桃花坞木刻年画了。

侯爹是位老桃花坞艺人,十二岁便在鸿云阁里拜师学艺。因他在家中排行老六,老一辈人都叫他侯桃六。我们这样的小辈是断然不敢如此不敬的,都尊称他为侯爹。

每至新春,侯爹便开始走村串镇,叫卖年画。年幼的我也曾随着侯爹四处跑。每至一地,油纸一铺,年画一摊,侯爹就用苏州方言俚语唱开了。侯爹的唱词有些是新编的,当然更多的是祖传,比如那首《老鼠娶亲》。“年三十夜里闹嘈嘈,老鼠做亲真热闹。格只老鼠真灵巧,编掮旗打伞摇了摇。格只老鼠真苦恼,马桶夜壶挑仔一大套。”声音绵远悠长,能把人的魂儿勾走。

侯爹的主顾大多是些怀旧的老人儿,当然也有被侯爹唱腔勾来的姑娘小伙儿。每当顾客是个年轻人,侯爹就絮絮叨叨:“大门贴秦叔宝,卧室里贴《麒麟送子》,书房里挂《五子夺魁》,可不能贴错!”侯爹说上一遍还不够,总是重复上两三遍,弄得小伙们极不耐烦,胡乱点头应是,逃之夭夭。我看见侯爹眉宇间的那丝落寞,侯爹在担忧着什么。

又是一年新春时,旧时天气旧时衣,只有情怀,不似旧家时。 缺了点什么?对,侯爹的唱腔。

侯爹出门时在泥地上滑了一跤,成了跛子,便再也不能出门卖年画,只能托门口杂货店代售,生意也差了许多。

周日晚,我推出姥爷离世前用的轮椅,去侯爹家,想带老人家出门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抱侯爹坐上轮椅,我感觉像是抱起了一片在风中飘零的落叶。

一老一少默默行于江南水乡,侯爹突然开口:“兴儿,以后把这轮椅借给舅爷用,好吗?”

我点头应是,心中有些疑惑。

轮椅停在一片小湖前,侯爹细眯着双眼,似要看清远方,但额头上那似晒干的葡萄干似的皱纹却并未舒展多少。侯爹突然来了一嗓子:“桃花坞木刻年画!” 听着,竟有几分英雄迟暮的凄凉。

“舅爷,您还要轮椅干什么?”我问。

“我要卖年画,我怕十年后你们不知道什么是桃花坞,我很担忧。” 为什么要担忧?因为侯爹爱她爱得深切!

. 忧与爱(父陪女儿检查)

已是上海的深冬,砭人肌骨的寒冷。上海眼科医院外的灰色地面,枯叶软塌塌地浸在积水中,想必淅沥的冬雨定是下了一夜。

拽了父亲的手怏怏地走,父亲忧愁的目光像这锁了寒雾的深冬,迷蒙而凄恻。 来上海检查是费了一番周折的,在我看来一次检查眼压高是算不得什么的。而父亲的眉自那时起就没有舒展过。是谁强颜欢笑将那忧愁深掩?是谁一夜夜太息彻夜难眠?又是谁一次次欲言又止独品忧愁?

“孩子,听话,去检查吧,要是真有问题,我们就可以早治疗,爸这心忧得慌哪!”

于是,此刻我站在这里。

彤云密布,天空又“啪嗒啪嗒”落起雨来。灰湿的地面,冰冷的台阶,望着看不到头的队伍,我终于知道为何父亲要站立一夜排队挂号,只为了挂到靠前的号码让自己的女儿早些检查,早点回家。

我不知道父亲是以怎样的姿势,或许就像个叫花子似的蹲着熬过这个落着雨的冬夜;我不知道父亲是否呵着手跺着脚来驱赶冬夜的酷寒;我不知道父亲是如何与排队的“黄牛”周旋;我不知道父亲是否就像一匹老狼奔波在上海纵横的地铁和小路之间„„

我觉得以前的执拗近乎于可笑,那些因为检查而落下的高三功课没有资格称作牺牲。现在的我只想守着那份厚重于天地的父爱,尽快检查,将父亲的担忧溶解在这个冬日的清晨。

经过各种繁复的手续,漫长的等待,我紧紧攥住父亲,就好像离家的小船找到了停靠的码头,我们终于来到了测眼压室前。

父亲那融合着忧与爱的目光凝视着我,将我的泪一次次逼出,父亲那一夜未睡的憔悴的脸上写满了担忧与慈爱:“孩子,好好检查!”

„„

医院外面的雨仍下个不停,父亲就这样站在雨中,站在那些软塌塌的枯叶上放声大哭。

我终于知道这是怎样的忧愁,怎样的父爱,才能让一个男人不顾众人眼光,在得知女儿平安后放声大哭,让郁结在心中的不安与忧虑如一泻千里的江水般排遣„„

“爸,爸„„”

永远记得那个落着雨的冬天,父亲用他的“忧与爱”织成了布,做成了伞,挡住了一切风雨,只为了他的女儿。

薄暮依旧炒米香

夕阳笼罩下, 村口一片静谧安宁。橘红色的阳光渗过茂绿枝叶间的缝隙, 在天地间洇出一幅金灿灿的油画。

我又一次迈进村子, 却再也辨不出曾经的痕迹。村口的老人们喃喃说道:“扎伞的老王在你走后两三年就死啦,这不,十多年光景,当年那个还吮着指头的你,现在都长成大小伙喽。岁月不饶人哩„„”见我欲问,一旁佝偻着背的老太太插嘴上来:“若是说来,你该还记得那炒米师傅吧,喏,再往前走两个巷口便是。” 年幼时的我,恍惚以为村里的所有都是永恒的。可岁月从没有停止她那匆匆的脚步,逝去成了不变的旋律。好在,还有这样一处值得我惦念。

走上前去,三五人群团着的,不须再辨,正是我幼时那位炒米匠。他端坐在不知谁家砌房留下的水泥墩上,正心无二顾地边旋转边望着抓在手上、早已炭黑的葫芦形炉膛。阳光静静地覆在他的额头上。黝黑的额头上沟壑纵横,沁出的细密汗珠簇拥着,反射出迷人的金光,似一抔泥土中散落的金粉。

他的右手正奋力地鼓着风箱,简陋的炉灶上火苗跃动。一旁的小炉灶上支着一口锅,清净的汁液正烧得噼啪作响。细细听来,寰宇间仿佛只剩下火苗炙燃的嗞嗞声。轻轻一嗅,糖汁熔化的丝丝甜意直润肺腑。

炒米匠望着压力表,轻轻一唤:“要炸喽!”平淡中渗出一丝威猛,把一个三四岁的女孩吓得哇哇直哭。炒米匠嘴角轻咧,围观的大人倒是笑得前仰后合。只见他娴熟地把炉膛塞入布箧中,手中一根杵棒猛力一拨,“嘭”地一声,白烟缭绕。那孩子这会儿破涕为笑。脆脆的香气混合着糖汁软软的清甜让人心旷神怡。 趁着热,炒米匠将筷子挑起一丝糖汁,拉伸成一条绵绵的线。火候到了,将糖汁倒入了一旁的浅铁盒,再将新制的炒米倒入,竹篾将混合好的炒米糖摊平,待冷却了用刀切成方块,便成为我童年里最恋恋不舍的美食。

“还是当年那般香呦!”我轻轻吐了一句。炒米匠这才抬头,仔细地凝望着我,愣了好一会儿方才恍然大悟。他笑盈盈地望着我:“还行还行,真没想到你居然也长成这般大了。”我笑问:“如今生意如何?要知道,当年的我可对你崇拜得不行呦。”他似有心思般轻轻一叹:“曾经,我们也以为这手艺会传下去。这才十多年时间,哎„„光阴过得真快呀。”

我品出他心中的一丝不舍,悄悄离开,心中萦绕着些许困惑。回头望去,炒米匠和他的活计儿沉浸在薄暮里。

薄暮依旧,炒米香。吆喝声渐渐地,渐渐地,寂了下去。

荒山种茶人

父亲将他的青春奉献给大山。

清明时节,我冒着霏霏细雨,回到了阔别的家乡。

父亲的腰弯得深深的,像是融进了茶园无涯的绿意里。漫山遍野的深绿、碧

绿、浅绿直逼我的眼球,又像是给大山围上了一层曼妙的绿纱。

我随着父亲走向茶园更深处,四周涌动着如凝脂般厚重的绿意。任南风带着沁人的土香袭乱我们的头发,那不该被打扰的世界似乎在浅斟低唱,山里的孩子喜爱漫游于山林,趁散放的鹧鸪还未归巢,偷偷寻觅它们下的蛋。夕阳西下,肥嘟嘟的小子用衣裳兜着满满的鹧鸪蛋回家。

还记得,曾经的大山却是一片荒芜,粮食广种薄收。山里的人不希望把青春耗费在大山,纷纷外出打工,父亲却坚定地留了下来,因为,山里的老人和孩子都过得很苦,他不忍心弃他们不顾。

于是,无论四季更替,他在无怨无悔的奉献中,诠释了青春。

春天,他整地,开渠,播种。他惊讶地发现大山的土壤呈碱性,怪不得粮食不肯生长。但碱性的土壤却是茶树的温床。于是,他用自己的青春来改变大山。夏天,他浇水,施肥,沃土;秋天,他剪枝,修枝,发枝。

几载光阴转瞬即逝。清明时分,父亲与我带着山村特有的小筐,上山采茶了,清明茶只能站着采摘,米粒一样大的嫩草一棵树上只能摘十几个,必须“打一枪换一靶”。半天下来,父亲却采摘了一、二斤新鲜茶叶。我望着父亲佝偻的背,掂量着绿意盎然的大山,忽然间明白了:父亲的青春,铭刻在大山的一草一木中,绿得苍茫„„

临别前,父亲叮嘱我常回山看看。我几步一回头。父亲,正静静地倚在门槛旁。西沉的落日,在他的身上打出昏黄。此刻,炊烟正从农舍的屋顶袅袅升起,在晚霞中四射,分散,消隐。女人们吆喝孩子的声音此起彼伏。

远去的铁匠

油菜花开的时候,远方的客人就会踏着芬芳来我们村。村路弯曲,路旁开满了各色野花,大片的麦田像绿色的地毯,野蜜蜂在飘荡着油菜花香的暖风中嗡嗡飞舞。我会坐在村头的柳树下,目光像路边的牵牛花,沿着村口小路向绿野深处蜿蜒。

细细长长的小路尽头,走来两个熟悉的身影。他们一前一后,一高一矮,不用细看,便知道矮的是爹,高的是儿。生命像一把尺,日月是尺上的刻度,一量,就知道谁在岁月里走的时间长了。

总是做爹的走在前面,岁月的犁铧已把他的脸犁得满是沟壑。他们肩头上各挑着一副担子,铁砧、铁锤、火炉、风箱,小扁担弯成了一把弓,走一步,扁担就吱扭作响。

这是一对从远方来的铁匠父子。他们穿着我们这里人不一样的黑衣黑裤,说着让人听不懂的蛮语,一举一动都带着远方陌生的气息。他们在村头的打谷场上歇下担子,开始生炉打铁。村里人慢慢都围过来,一会工夫,铁炉边便放了一堆缺齿断牙的镰刀、锄头、铁粑。

太阳一点点白,空气渐渐地热,铁匠的炉火变得纯青。黄锈的农具在炉火

舔舐下,慢慢地红润、透明,返老还童。老铁匠用钳子夹起烧红的铁,放在铁砧上,小铁匠便抡起铁锤,对着红亮的铁叮叮当当地敲打起来。铁锤落处,飞溅的火花在小铁匠油亮的肌肤上蹦跳,只几锤工夫,彤红的铁就变成一弯红月,或一轮太阳。身围黑裙的老铁匠把这弯红月或太阳放在清水里,“滋——”的一声,清水里升腾起一股白烟,待烟消雾散时,就会看到老铁匠手里举起一把闪着青幽光芒的镰刀,或是一把和泥土一样凝重、朴素的锄头、铁耙,这些镰刀、锄头和铁耙上面还袅绕着金色的麦穗馨香和大地的芬芳。

六月,当暖风吹过,江南大地一片金黄时,父亲便会和母亲举着镰刀走进金色的田野里,在大地上写出一行行丰收的诗;当收获后的土地裸露出黝黑的胸怀,父亲便又会赶着水牛,驾着犁铧,肩扛锄头、铁耙和母亲走进田野里,在广阔的大地上谱写一首首农耕的曲。

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在江南的晴空下回荡着,老铁匠眯着浑浊的眼睛,细细地听着铁锤敲出的声音,他是在聆听大地跳动的心声?还是季节擂起的响鼓?从他黝黑的脸上,我看到遥远的过去,看到广阔的原野和一个个村庄。

铁匠炉里的火也慢慢地变灰变白,远方来的铁匠父子这才停下手来,拿出一杆长长的竹烟杆,在渐渐熄灭的炉火旁抽袋烟。

你们是从哪儿来?我们从远方来。老铁匠浑浊的眼睛里有着阳光一样的温暖。你们又要往哪儿去呢?我们往远方去!小铁匠把眼睛转向远方。

挑着铁匠担的黑色身影渐渐消逝在远方,四合的暮色里,我仿佛又听到遥远的时间深处传来的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拒绝平庸

我原本以为,身居高堂或扬名万里才能摆脱平庸,我以为拒绝平凡才能拒绝平庸,直到遇见他们。

每年八月份,外婆所在的村庄总要集资唱几台戏,一来敬丰收之神,二来慰劳辛苦的农人。那年据说请来的戏班子“长得好,唱得也好”,我便神往了。

这里并不兴国粹京剧,农人爱听的是柔婉而带乡土气息的黄梅戏。第一场剧目就是黄梅戏中的名剧《女驸马》,我去看时,果然男俊女俏,顾盼含情,让人随着情节起落而心潮难平起来。

小孩子们最爱看的,倒并不是他们台上的风光,而是结伴去台下,看戏子们画脸或耍枪。这样漂亮的一班人,当然更引起我们的兴趣。于是我们一哄而去了后台。后台的人们几乎都着便装,只是不褪脸上的油墨,我们看着颇有趣。

奇怪,这一班人马并不像先前的那样一下台就懒懒地躺着,他们静静地捧着自己的水杯润嗓,只偶尔交谈一两句,忽然那俊俏的小生站起来,灵活地一甩袖,踮起脚尖微转了一个弧度,拈起指尖,似是整理衣裳又似是掩面而笑,对他的搭档说:“我觉得你刚才这样做更好。”满屋子的人这才来了精神,眼睛这才有了焦距。那花旦起身一试,果然娇媚无比,连我们这些外行人都不禁赞叹了。大家会心一笑,那花旦这时却轻轻一叹。奇怪的是,那戏班的其他成员并不惊讶,都跟着轻叹一声。这让我们摸不着头脑。

那小生——看来一定是这戏班的班主了,看大家心情不对,强笑着站起来:“大家都别这样,我们进不了大剧院,至少还有地儿唱,还有人愿意听呢!”哦!看来他们是在为自己的前程叹息。的确,混迹于穷乡僻壤,似乎平凡以至平庸,远不能跟梨园名角的高贵相比。

又是那花旦抬头:“唉,这年头,爱听这戏的人越来越少了!”那小生的笑容,有点苦涩了:“他们听几时,我们就唱几时吧。”旋即又叹:“可惜了,这么好听的戏!”

我这才醒悟过来,原来他们在乎的,不独是自己的荣光、生计的奔忙;他们的叹息,皆因热爱,爱这方水土养育的一方文化,爱这独特的黄梅戏文。他们默默无语,却绝不平庸。

我无心涉足梨园,有自己的梦。多梦,何尝不是一种拒绝平庸的方式?

好奇心

清晨的时候,当你穿梭在绸般雾气里的时候,这好奇心便开始了。露水润着青石板的路,布鞋踩在上面有轻微的声响,是什么在萌动?泡桐花紫色的蕊无声地落下来,绵软得仿佛一捏就会碎,轻柔得一吹便飞散,是怎样的娇羞躲在了里面?摇橹声由远及近,由近及远,“吱呀――吱呀”地穿透了雾,又无声地消失于耳侧,是谁在哼唱?待到薄雾消散,这一切又似乎从梦境中抽离,它们又到哪儿去了呢?

你只能怀着好奇心继续走。

石库门的深处有叮咚的泉响,江南的小姑娘抱着琵琶哼唱不已。她的指尖像这门前的流水,灵动而不留痕迹,只留下几缕清音。这清音,究竟从哪里来?隔壁的老太太梳了光亮的发髻,提着篮子出来,一口吴侬软语:“张家姆妈,走啊,今朝端午买粽叶去喽!”于是,一个清秀而又和气的中年女子出来,笑着嗔怪:“大清早呢!”随即两人消失于石板街的尽头。她们往哪儿去了呢?

寻找什么来解开我的好奇心?

恰是一曲《游园惊梦》。

“看人间姹紫嫣红开遍„„”我追随着杜丽娘的心思解开这谜团。庭中美景固然惹人怜,但更惹人怜的是自己的肺腑;这城市里的美景固然绮丽,但最诱人的也是她骨子里的韵味呵!两千年来,是伍子胥的相土尝水,是干将莫邪的剑意人情,是馆娃宫里“嘎嘎”作响的木屐,是憨憨泉里不尽的清涟,筑就了这座城的风骨。好奇什么呢?我们好奇她为何这样清新动人,答案是隐逸在这时光里的。你可以说是山水沉淀了她,你可以说是她融入了山水;你可以说是吴人塑造了她,你也可以说是她哺育了这些人。我不禁莞尔,心头的疑虑也顿时消散,这些“从哪里来”、“如何来”,当这座城给了我们问题时,也便给了我们答案。

一花一世界,从那门前的流波里,我们似乎看到了平江城的骨子。那便是她给我们的答案。

城的美妙,在于她勾起了我们的好奇心。

城的美妙,也在于她给了你最精彩的答案。

寻找适宜的环境

箍桶老人将他的铺子迁得更远了。

镇上的人忍不住纷纷询问,老人只一摆手:“我只想找个更适合做箍桶的地

儿罢了。”

小镇是个古镇,青砖灰瓦,淙淙流水,静谧安恬得如一只温顺的猫,眯着眼走在吴侬软语的咿咿呀呀里。

镇子以箍桶闻名,很有几个手艺不错的工匠。这样安静优美的环境里,工匠们心无旁骛地把祖上的手艺磨了又磨,日益精进。

直到一天,高跟鞋和凉伞踏进了古镇的宁静中,重金买下了一个箍桶,如同一粒石子投入了湖心。

一石激起千层浪。

工匠们再无心做工了。他们把铺子迁到了通衢处,花重金装饰了铺面,淳朴的手艺人开始了拉锯谈价的勾当。

只有老人将铺子往里迁了迁。仍旧是简朴得有点简陋的店面,仍旧是一个小木牌上有点笨拙的字“箍桶”。

老人在安静的环境里琢磨着他的手艺。

拿起一块木料,先是顺着纹理仔仔细细地端详,用指腹摩挲着纹路,然后刨木。桶身处宽长,桶沿窄短,疏密有致。上墨线时,老人的手一下一下有规律地摆动,一道黑色渐渐成型,不用尺量,那定是精准的。可谓“超乎技而近乎道”。

满地盛开的刨花与原木清香中,老人指点着自己的江山。如梨园戏骨,一个转身便做到了极致。

老人手中的箍桶,不是商品,而是有血有肉有灵魂的艺术品。

一切都是因为老人懂得,作为一个箍桶匠,他要学会寻找一个适宜做箍桶的环境。即使为外界所扰,也不应该忘记自己的本分。

我一路踏进老人新开的铺子,穿过明亮的喧嚣的店面,穿过放着洋洋得意的用黑色加粗的字体写着“请勿触摸”的牌子的桌子,那里摆放着粗糙廉价的灵魂。老人的铺子里清静、简单,只有一台吱呀不停的电扇与老人的箍桶们。

铺子外安静幽美,真是个适宜做手艺的地方。

老人暂时歇了工,在门前的小凳子上抽起了旱烟,悠然自得。见到我,笑着招呼我:“丫头,看这儿环境多合适。”

是啊,人应该如洞中的蝶,当外界环境侵扰时,寻找适宜的环境。这样,才能守住自己的本真。

小巷深深

当我重回那条充满记忆的小巷时,那棵年迈的枇杷树依旧等在那里,只是树上的枇杷因为无人采摘,正寂寞地烂去。

好像当年不是这样的景象吧。我们这群顽皮的小孩又怎么能忍住自己的馋意,每天上学放学两次的“探望”必不可少。只是结了一个小小的果儿,也会让我们兴奋不已。这棵年迈的树爷爷,似乎在我们的叽叽喳喳中重新焕发了生机。清晨的露珠晶莹透亮,午时的阳光温柔撩人,就连晚上,也有繁星缀空,哄着枇杷果安然入睡。

终于等到了果实累累的那天,黄澄澄的果子似乎从天而降,像小灯笼似的,点亮了我们这些馋虫的眼睛。

比这枇杷果子更让我暖心的,是巷中渐渐亮起的灯光。

我放学回家,正能赶上各家各户烧起了晚饭。油烟在灯光中朦胧地飘出窗子,飘进巷子,飘到我心里,似乎一点也不呛人,反而是满街的温情。

而我在回家之前,总能找到东西垫垫肚子。不远处的木门“吱呀”的一开,李婆婆就会招呼我:“姑娘,来呀!”不等我跑过,她就会笑眯眯地递出点好吃

的。

我至今仍能记得她脸上的皱纹是如何和蔼地攒成一朵花的。相比之下,她儿子接她去新家时,她笑得一点也不安心。她留恋这巷中的亲密无间,尽管斑驳的墙角略显破旧;她留恋黄昏时分的灯光,尽管幢幢灯光更显寂静。

我又何尝不是呢?搬出这巷子之后,谁来亲切地唤我一声“姑娘”,端我一碗甜蜜的银耳汤?谁来轻轻地打我一下,却转身为我摘下树上的枇杷?谁家的灯光,能伴我走完回家的路?

我本来天真地以为,这小巷中的柔情,定会养孕一代又一代的孩子。我走了,还会有人住进去。可是当四周高楼耸立之时,这一片古巷缠绕的地方,却成为了孤岛,人迹罕至。车鸣声四起,谁又听见了枇杷树微弱的叹息?小巷中流淌着城市最初的血脉,如今却被无情地抽干。

那些淳朴的感情再也无处栖息了,它们躲到了小巷的深胡同里,它们躲到了人心不见天日的角落中。惟有那里的干净无扰,才能保住这人与人之间单纯的关爱。

朽叶的桅子花

小城深处有条老巷。明晃晃黄醺醺的光蔓延一路,点亮了一个城市的古老温情。

相属的板车,彼伏的吆呵,一路的葱蒜,噼噼叭叭的煎油声,勾着所有途经的味蕾,而女人的店也在其中。

女人是卖锅贴的。煎到外酥里嫩,香气四溢,搁到蓝印花的小碟中,浇一层香醋,撒一圈葱花,待到轻咬一口,却是意料之外的香甜之感,隐隐间又有些青春独有的青涩。

在旁人眼里,女人不过是个有些瘦削的老太太,可我只想用“女人”这个含着少女的甜蜜和妇人的成熟的代称。女人爱美,每次见她,总是抹了脂粉搽了口红,似乎想留下青春的最后一点尾巴。女人爱笑,笑起来眼角会轻轻颤颤,不招不摇,温婉而妥帖。煎锅贴时,她总是打扮得一丝不苟,有点“盛装端热油”的味道,远远看去竟像是从《蒹葭》里走出的那位如水女子。 我迷惑于女人身上青春娇美端方的气息,沉迷于女人手下青涩而有些甜蜜的锅贴。恰巧,女人是我同学的祖母,一经询问,方知锅贴里藏着桅子和苹果混合的酱料。而女人原是那个十里洋场的大户之女,几经辗转方暂栖于这个闭塞的小城,操持着祖业依然优雅地活着。

一时间,我心中充溢着难以言说的震惊和恍然。震惊于加花酱的匠心,恍然于女人身上的不朽之气。一个会在锅贴里加花酱的女子,岂会敌不过时光的磋砣?当岁月爬上她的鬓角,风霜侵蚀她的容颜,她依然爱着美,爱着生活,像年轻时一样雅致而细腻,如此,岂会老去?

时常去女人的小摊,站在一边我不语,女人亦不言。我呆呆看她熟练地翻煎,温婉地浅笑,不卑地招呼,沉溺于女人那一汪如碧水般的不朽之气里。夕阳西下,女人美得如一幅古仕女图。

我时常迷惑于青春与不朽。以为青春必是光洁明艳,不朽必是巍巍如高山之巅,仰不可攀。然而,看到女人身上混杂着与年龄不符的青春之气,我方有些体悟。有时候,心的柔软与细腻远胜过形貌。没有人活在保鲜膜中,没有人会永葆青春,但做一个心思细腻、热爱生活的人,时光永远会厚爱你几分;而如此,何尝不是另一种静水流深的不朽?

想起女人,就想起一枝搁在蓝印花碟中的带露桅子。或许叶子些许腐朽,但花瓣仍是一如既往地柔软。

回到原点

头顶灰白的天空,翻过尘土飞扬的马路,我终于可以停下脚步,驻立在那熟悉又陌生的巷口。我知道,只要再迈一步,我便回到我人生的“原点”——— 那条打从我一出生便孕育我的老巷。那条充满西关风情,予我人生第一课的老巷。

踏着青石板路,我缓缓步入巷的深处。映入眼帘的是久违的西关老屋。深红的趟栊门前是三级浅平的石阶,某户人家的家猫正慵懒地躺在石阶上,享受正午到来前温和的阳光。偶有微风拂过,老猫用前爪轻轻拨弄脸上的胡子,发出”喵”的一声后,打了个滚又沉沉睡去。我知道,这是喧嚣大城市的深处才有的悠闲与宁静。而我人生的起点就始于这一片祥和中。

趟栊门后,原本掩着的木门已敞开。借着屋内微弱的光线,我看见头发花白的老爷爷正躺在摇椅上看报纸。忽然,一个小皮球“嘭”地一声打在了摇椅上,紧接着一个年纪大约只有两岁的孩子屁颠屁颠地走到摇椅旁,揪着爷爷的衣角“爷爷,球球!”老人摘下眼镜,笑着起身,把孩子揽入怀抱,细声细语地说着:“哦,球球去哪儿啦!在这里吗?不是!啊„„在这儿!”只听,一阵铜铃般的笑声传入我耳中,我仿佛看见早已过世的爷爷也曾这么抱着我。是的,在我人生刚开启的那几年,这条老巷承载着来自亲人的无数关怀,西关人特有的温情。

满洲窗,青瓦砖,古榕树,越来越多的景致冲击着我的视觉膜,也敲打着我心。可是,忽然地,一个红得早已褪色却又刺眼的“拆”字赫然出现在我老屋的墙壁上。这一“拆”字与周遭之景,周遭平和的氛围是何等的不相符。这时,我方惊醒:早在十一年前,这条老巷便已列入拆迁范围,也就是说:我人生的“原点”将要被抹去。

眼泪不争气地涌出我的眼眶,我多想呐喊:这条巷子拆不得,拆不得啊!它不仅仅是我出生的地方,也是培育我温和性格的地方,更是让我感受人间温暖的最初的开始。这里的一花一草,一砖一瓦都是岭南文化形成的开始。将这里拆掉,就是毁了我的根,就是毁了上百广州老街坊的根!可是,这样的呐喊谁会听见呢?人生的原点,文化的原点与高速发展的经济,与拔地而起的大厦相比,似乎已经变得渺小了。

这夜,我又梦见了久违的老巷——— 不同的是,这次当我回到人生的“原点”时,红红的“拆”字竟然不见了踪影。

拒绝平庸

在我眼中,先生是个不平凡的人,他活在世俗中,却是个有境界的人。 先生姓姚,教的是语文,在城里颇有名气。杏坛几十载,先生早已退休了。 闲来无事,先生应几个亲友的请求,开了个小小作文辅导班,本来先生只打算收几个学生的,可不知谁走了风声,这个好友那个亲戚,一来便是一打。先生推辞不得,像退休前一样忙活。我常住先生家,便问先生:“您不累?”先生苦笑:“怎么不累啊?这么多人。”转而又一笑,“罢了,罢了,再为这些孩子烧烧我这老蜡烛吧!”我哈哈大笑,心中感到丝丝温暖,本来可以钓鱼、麻将的先生,不甘于碌碌无为的生活,用心在准备每一份材料。我脱口而出:“先生好伟大啊!”先生也笑了:“去去去,少拍马屁。”

先生除了这个累人的事,小日子过得还是挺潇洒的。先生没有家财万贯,这个辅导班也是一概不收钱的,只有在拗不过学生家长时才勉强收下几斤水果。

先生没别的嗜好,只好几口小酒。每餐一杯,绝无例外。记得在餐桌上吃饭时,先生看着酒杯里仅余的一小口,若有所思地说:“哎呀,就剩一小口了。喝还是不喝,这是个问题。”随即先生又摆摆手:“罢了罢了,喝!”我转而想说将来我孝敬您,又见先生喃喃自语道:“想下顿喝这顿的,日子才有盼头嘛!”我大笑不止。

先生突然若有所思,对我说:“昨天作文里有句话很有意思,猫吃鱼,狗吃肉,奥特曼打小怪兽。”我点点头,说是引用来的。先生神秘道:“我有更好的版本!”我大奇,等待他的下文。先生却不说话,举起空空如也的酒杯又甩了一滴来,摇头晃脑地说:“猫吃鱼,狗吃肉,小老头喝茅台酒。”

我俩一齐大笑。先生活得自在,活出了自己的风采。

有次我给先生捶背,笑问:“舒服吧?”先生长舒一口气,哼道:“捶得其所,快哉快哉!”我见他提到古文,便灵机一动,考他一番:“小生问,‘世间欺我谤我恶我骗我贱我’,如何处治乎?”先生毫不停滞,对答如流:“老叟答曰,‘只要忍他让他由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我追问先生:“你活得如此不潇洒,拒绝平庸有何妙法?”

先生举起两指,道:“两个字,罢——了——”

先生至今仍那样幸福地活着,他的境界让周围的人艳羡。在平凡中守住心的不凡,一切凡尘平庸都不会进入先生心中。

行文至此,罢了„„

不朽的青春

窗外,雨来。耳畔,风过。

外婆,我又想起了你。

我记得看过您的一张照片:一袭旗袍,头发高高绾起,显得格外青春。而如今,您已离我两年,这两年,您还好吗?

作为一名语文教师,您格外喜爱宋词。每每听您念道:“谁道闲情抛掷久,每到春来,惆怅还依旧。”我总会看到您的眼睛在发亮,耳鬓的白发在您充满感情的吟诵中似乎被染黑了,三尺讲台上,您为学生解释宋词,饱含深情,青春焕发,活力逼人。您告诉我,因为这份对宋词的执著热爱,你的青春长在。

也许是某个星光熠熠的夜晚,天际划过一颗流星;也许是某个风轻霜微的凌晨,草叶上一颗欲落未落的露珠;也许是某个彩霞映染的黄昏,山坡上飞过的一只孤雁:您,总能在自然中找到美。

您不愿意安装空调,于是您在院子里种满了花草,说这样才是生活。起初我并不懂您,却在某次失意独坐院中看蜂飞蝶舞时读懂了您的趣味。越是贴近自然,越能获得心灵的平和。在当今欲望滋生、物欲横流的社会,外婆,您是我的榜样。

临终前,您望着窗外的梧桐。顺着您的目光,恰有一片黄叶从枝头飘落,缓缓地打着旋儿飞下,似一个小精灵在风中嬉戏。您说:“我也要归根喽。”从您的话中,我嗅不到一丝感伤,只有“释然”和“放开”在流转。我手中紧握的手陡然失去了力气,我望着您,您神态安详,不见丝毫痛苦。把您的手轻轻放进被窝里,我知道,您会在另一个世界看着我成长。我也会在某一天与您相遇,像以往一样,奔向您,向您撒娇。

外婆啊,现在的我即将揭开人生日历上新的一页。当我也年纪一大把的时候,或许记不清您的模样,我的记忆也会随春风吹入柳梢头,融入黄昏后。那时,我只希望与外婆饮一盅酒,赏一簇花,叙一段情。 窗外,雨停。耳畔,风息。

我正青春,但我会像您一样用热爱,用简单的心,去面对生命与生活的真谛。

搁笔。窗外,阳光凝聚在叶片的雨珠上,折射出七彩光芒。

拣麦穗(张洁)

当我刚刚能够歪歪咧咧地提着一个篮子跑路的时候,我就跟在大姐姐身后拣麦穗了。那篮子显得太大,总是磕碰着我的腿和地面,闹得我老是跌交。我也很少有拣满一个篮子的时候,我看不见田里的麦穗,却总是看见蚂蚱和蝴蝶,而当我追赶它们的时候,拣到的麦穗,还会从篮子里重新掉回地里去。

有一天,二姨看着我那盛着稀稀拉拉几个麦穗的篮子说:" 看看,我家大雁也会拣麦穗了。" 然后,她又戏谑地问我:" 大雁,告诉二姨,你拣麦穗做哈?" 我大言不惭地说:" 我要备嫁妆哩!"

二姨贼眉贼眼地笑了,还向围在我们周围的姑娘、婆姨们眨了眨她那双不大的眼睛:" 你要嫁谁嘛!"

是呀,我要嫁谁呢?我忽然想起那个卖灶糖的老汉。我说:" 我要嫁那个卖灶糖的老汉!"

她们全都放声大笑,像一群鸭子一样嘎嘎地叫着。笑啥嘛!我生气了。难道做我的男 人,他有什么不体面的地方吗?

卖灶糖的老汉有多大年纪了?我不知道。他脸上的皱纹一道挨着一道,顺着眉毛弯向两个太阳穴,又顺着腮帮弯向嘴角。那些皱纹,给他的脸上增添了许多慈祥的笑意。当他挑着担子赶路的时候,他那剃得像半个葫芦样的后脑勺上的长长的白发,便随着颤悠悠的扁担一同忽闪着。

我的话,很快就传进了他的耳朵。

那天,他挑着担子来到我们村,见到我就乐了。说:" 娃呀,你要给我做媳妇吗?"" 对呀!"

他张着大嘴笑了,露出了一嘴的黄牙。他那长在半个葫芦样的头上的白发,也随着笑声一齐抖动着。" 你为啥要给我做媳妇呢?"

" 我要天天吃灶糖哩!"

他把旱烟锅子朝鞋底上磕着:" 娃呀,你太小哩。"

" 你等我长大嘛!"

他摸着我的头顶说:" 不等你长大,我可该进土啦。"

听了他的话,我着急了。他要是死了,那可咋办呢?我那淡淡的眉毛,在满是金黄色的茸毛的脑门上,拧成了疙瘩。我的脸也皱巴得像个核桃。

他赶紧拿块灶糖塞进了我的手里。看着那块灶糖,我又咧着嘴笑了:" 你别死啊,等着 我长大。" 他又乐了。答应着我:" 我等你长大。"

" 你家住哪哒呢?"

" 这担子就是我的家,走到哪哒,就歇在哪哒!"

我犯愁了:" 等我长大,去哪哒寻你呀!"

" 你莫愁,等你长大,我来接你!"

这以后,每逢经过我们这个村子,他总是带些小礼物给我。一块灶糖,一个甜瓜,一把红枣„„还乐呵呵地对我说:" 看看我的小媳妇来呀!"

我呢,也学着大姑娘的样子--我偷偷地瞧见过--要我娘找块碎布,给我剪了个烟荷包,还让我娘在布上描了花。我缝呀,绣呀„„烟荷包缝好了,我娘笑得个前仰后合,说那不是烟荷包,皱皱巴巴,倒像个猪肚子。我让我娘给我收了起来,我说了,等我出嫁的时候,我要送给我男人。

我渐渐地长大了。到了知道认真地拣麦穗的年龄了。懂得了我说过的那些个话,都是让人害臊的话。卖灶糖的老汉也不再开那玩笑--叫我是他的小媳妇了。不过他还是常带些小礼物给我。我知道,他真疼我呢。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倒真是越来越依恋他,每逢他经过我们村子,我都会送他好远。我站在土坎坎上,看着他的背影,渐渐地消失在山坳坳里。

年复一年,我看得出来,他的背更弯了,步履也更加蹒跚了。这时,我真的担心了,担心他早晚有一天会死去。

有一年,过腊八的前一天,我约摸着卖灶糖的老汉,那一天该会经过我们村。我站在村口上一棵已经落尽叶子的柿子树下,朝沟底下的那条大路上望着,等着。(那棵柿子树的顶梢梢上,还挂着一个小火柿子。小火柿子让冬日的太阳一照,更是红得透亮。那个柿子多半是因为长在太高的树梢上,才没有让人摘下来。真怪,可它也没让风刮下来,雨打下来,雪压下。)

路上来了一个挑担子的人。走近一看,担子上挑的也是灶糖,人可不是那个卖灶糖的老汉。我向他打听卖灶糖的老汉,他告诉我,卖灶糖的老汉老去了。

我仍旧站在那个那棵柿子树下,望着树梢上的那个孤零零的小火柿子。它那红得透亮的色泽,依然给人一种喜盈盈的感觉。可是我却哭了,哭得很伤心。哭那陌生的、但却疼爱我的卖灶糖的老汉。

后来,我常想,他为什么疼爱我呢?无非我是一个贪吃的,因为生得极其丑陋而又没人疼爱的小女孩吧?我常常想念他,也常常想找到我那个皱皱巴巴象猪肚子一样的烟荷包。可是它早已不知被我丢到哪里去了。

等我长大以后,我总感到除了母亲以外,再也没有谁能够像他那样朴素地疼爱过我--没有任何希求,没有任何企望的。

从巷尾到巷头

在晨光中的身影蹒跚而近,伴着碾过路的木车的吱呀声,伴着规律的木质敲击的声音。整个拥挤狭小的巷中都荡漾着人们再熟悉不过的声音——马老爹推车出来卖泥人了。

时光,顺着青石板的路滑过——

马老爹是在文化大革命刚刚开始的时候,带着几个箱子来的,那个小镇处在极为偏远的地方,没有正式的教育机构,没有拥护主席的红卫兵,没有鬼魂般游走的各种禁令,那个窘迫沧桑的老爹一到了那个小镇,就被这个小镇上所有的人宽厚的接受了,连同他那几个陈年的木箱。

大家把马老爹安顿在巷子最里头的一间屋里,各家都帮忙着打扫屋子,弹棉花做新被子,这家借碗,那家借锅的,马老爹也就安顿下来。

马老爹早上常常拿着一把用竹枝捆成的的扫帚从巷尾扫到巷头,常常是人们在他“簌簌“扫地的声音中相继起来,开始一天的的生活。而当人们出门劳作的时候,马老爹已经慢慢地从巷头踱回到巷尾。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去。

当离那个小镇千里以外的世界正在一步步地被破四旧的潮流吞没,知识分子被打压成最低贱、最卑贱的人群,马老爹和他的箱子却平安地渡过了,或许这个镇上的人们都知道些什么,但他们却又什么都不知道。

马老爹在这个镇的边围砍了几棵竹子,自己慢慢地拖回了家,从巷头到巷尾,大家都看着这个年迈的老人拖着竹子缓缓地踱过去,大家什么都没说,又很快低下头只是专注于手边的活计。

马老爹之后一连几天都没有出来,人们送东西给他吃的时候只看到他在细细地磨竹子,然后用钝了的刀一点点地劈开竹子。马老爹的神情那么专注,在那破陋的小屋前小小的太阳光照到的地方,那么细,那么缓,那么认真地干着手中的活,人们都不忍打扰他,把东西搁在四仙桌上就不声不响地离开了。

马老爹就那么敲敲砸砸地做出了一个小竹车,马老爹用细布仔细地拭净竹车,然后埋在他带来的小木箱里捣鼓了很久,然后掏出瓶瓶罐罐的东西小心地放在竹车上,在醺黄的棉油灯光中,马老爹那团揉不开的皱纹难得地舒展开了。

第二天,马老爹从巷尾扫到巷头后就折回屋里推出了竹车,那竹车在人们的眼光中像马老爹一样那么慢地颠簸着从巷尾到了巷头。

到了巷头,马老爹就把竹车停下了,然后坐在凳子上,拿出瓶瓶罐罐的东西,细细地捏将起来,从青瓦上投上的阴影和他在阳光下被拉得很长的影子重叠起来。 巷子里头的孩子成群出来玩的时候看到马老爹竹车上插着的“小人儿”就迅速围拢过来,他们看着马老爹细细地捏出不同颜色的泥,然后放在手心揉成不同的形状。孩子们看得那么专注,以致马老爹把一个做好的泥人儿递给一个孩子的时候,那孩子愣了好久都没接,还是大家喊他名字他才梦醒般地接过,然后像珍宝般地举着和伙伴们看呆了。

孩子们等在马老爹的旁边,等着他做完一个又一个泥人,然后一个个地分到他们手上,他们一个个都像吃了糖样的开心。老爹看身边的孩子都拿到了泥人就放下

手里的活,招呼着他们到近旁来,拿着一个小孩手上的泥人说:“这个东西是泥人,这个泥人是孙悟空。”大家还是诧异地看着他,老爹看着他们又问:“你们知道孙悟空么?”大家都摇头。

老爹慈爱地笑笑,混浊的双眼里溢得满满的都是慈爱,他抚着一个小男孩的头缓缓地讲起了孙悟空。老人的声音带着些方言,虽有些沧桑、嘶哑,但格外柔和。 听完的时候,马老爹满足地将手扬了扬,让他们玩去了。大家便举着手中的泥人一下子涌进了小巷。“哦,孙悟空,孙悟空。”熙熙闹闹地嚷成一团,大人们抬头看孩子,只见孩子们手上举着一个个的泥人,脸上闪动着光芒。孩子们一个个扑进父母的怀抱,把泥人举到大人眼前,嚷着:“马老爹做的孙悟空,大闹天宫的孙悟空。”大人们细细地看着那泥人:细致的笔描出了纹路,于是泥人有了动人的表情和精致的衣衫,揉捏的泥上似乎还隐约有手心的纹路。大人们都看着泥人笑了,然后进了屋,掏出了几枚硬币走去巷口。

到巷口的时候,只见老爹又坐在竹车前,吹着糖泥做着糖人,老爹看到他们的时候略微显得有些局促。人们把钱放到老爹竹车上的时候,老人显得有点着急了,他松弛的手攥着硬币踱到他们跟前,把钱塞到他们手里,不住地念叨:“我做泥人给孩子玩,不收钱,不能收钱。”大人们看老人的样子就把钱重新放回兜里,然后道了好几声谢,才慢慢退回进了小巷。而孩子们则坐在草上面兴致勃勃地谈着刚刚听说的孙悟空,阳光照在他们洋溢着兴奋的脸庞上,映在巷头马老爹布满沧桑的脸上,老人的眼角露出满足的意味。

就这样,马老爹为孩子们做泥人、糖人,讲故事给孩子听,渡过了一个个平安淡然的日子。

一日,马老爹用竹枝在碗里蘸了水,在一块略为平整的青石板写下了“人”,他教孩子们从“人”字开始识字。于是,在宁静的午后,人们忙碌在田地中的时候,整个小巷里都荡着一沉一脆读字的声音,那沧桑低沉的声音似要领着那稚嫩的声音去到一个不同的世界。

时间久了,那读字的声音,变成了读诗的声音,从“鹅鹅鹅曲项向天歌”到“人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从那些孩子六七岁的时候,到另一群六七岁的孩子。 马老爹常告诫孩子们:“不管如何,你们都要学知识,学知识才是出路,不管社会变得怎样。”说完,孩子们总能看到老爹的眼中泛着晶莹。

年年除夕的时候,马老爹总是做了足够多的泥人和糖人插在竹车上,然后车上放了纸墨笔砚,推着车从巷尾走到巷头,一家家送糖人泥人,一户户地帮着写对联。人们总是塞满满的糖和瓜子给他,才让他继续推着竹车,从巷尾走到巷头,走到一家一户。

当这个小镇千里以外的世界正逐渐散开阴霾,当冤假错案的平反正成为潮流,当

办学之风正像春风吹进国家每一个角落,马老爹还像以往一样,附着竹车坐在巷口,看着孩子们从学校回来,送给他们一个个的泥人。

当改革开放的风吹进这个小镇„„

当建设小康社会的号角吹响大江南北„„

马老爹也像这个小镇一样慢慢地走去,但他却还坐在巷口,陈年累月地做着泥人,再送给孩子们„„

马老爹也像这条青石路一样钝钝地老去,但他却还是年年除夕推着小竹车给每家送泥人,给每户写对联„„

马老爹一点点地老了„„

他的竹车一点点地老了„„

他的木箱参差地斑驳了„„

当保护文化遗产的风吹进了这个小镇„„

当这一栋栋的青瓦白墙被好好地保护着„„

当这个小镇建起了文化宫„„

马老爹倒下了,他待在他那个小屋里,借着屋里刚装上的白炽灯还不停地做着„„

人们聚在他的小屋里,他躺着看着满屋的人,吃力地朝他们摆摆手,像在告别什么,然后吃力地轻轻侧身从枕下掏出一沓纸给了离身边最近的人,然后就闭上了浑浊的双眼,带着一个扯开皱纹的安然的笑容离开了。

人们展开那一沓纸,是用毛笔写的标准的小楷,笔迹看来已经写了很久。人们细细读开,马老爹说他是安徽人,出身知识分子家庭,无妻无子,父母在文化大革命的时候被迫将家里的古籍收拾整理了让他带走。当他无望地落脚在这个小镇的时候,这个小镇接受了他和他的书。而当他觉得难以报答小镇上纯朴的人们的时候,这个小镇给了他为孩子做泥人,教孩子读书的机会。

他说他把他那几箱的书捐给小镇的文化馆。

他最后说:“孩子们一定要学知识,不管这个社会什么样,不管学知识会带来什么。”这一句话被泪浸过,因为墨迹陡然地被渲染开。

人们沉默不语,打开那几箱的书,没有扑鼻的霉味,没有灰尘,每一页虽然自然地变黄了,却没有一点霉斑。

大家把箱子搬去文化宫,从巷尾到巷头,然后带着空箱子,从巷头到巷尾。 大家把老爹抬去火化,从巷尾到巷头,然后带着青瓷的罐子,从巷头到巷尾。 大家把老爹最后的泥人送到各户,从巷尾到巷头,然后带着孩子们的满足,从巷头到巷尾。

人们最后把老爹留在了那个小屋,像当年他来的时候,把他的箱子也留与他相伴,

只是还多了一个竹车。

当晨曦的光洒向小镇,虽听不到那簌簌扫地的声音,但人们都安静地从巷尾看到巷头,再从巷头看到巷尾,似在看老爹慢慢踱着步,当夕照的橘光洒向小镇,老爹的小屋是最后褪去阳光的地方。

从巷尾到巷头,再从巷头到巷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