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届新概念作文大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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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新概念获奖作文:贾彬彬 从过去到现在

飞扬:第十五届新概念作文获奖者范本 A 卷

文/贾彬彬

其实问我为什么要参加新概念作文大赛,坦白地说我也不知道。

这个问题本应该有个最标准的答案,如因为喜爱文字什么的。但对我来说,爱写作和参加新概念没什么必然联系。反正比不比赛,有没有奖,我还是那样,写作作为一个动词并未受到任何阻碍。奖状是为别人证明我,而我并不需要一个奖去证明自己给自己看。我一直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个什么德性。

而最开始写些东西,也只是因为很偶然地开始写,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一直坚持了下来。 小学的时候,很喜欢写一些情情爱爱的小说,动不动就是等了一辈子爱了一辈子的情节(哪个少女不怀春„„)。过两天想到新题材了就果断把原本写了的几页扔一边去。那时候,写作对我来说没什么具体概念。因为生活中太多太多更为饱满浓烈的情绪冲击在内了,比2013如挨妈妈的打啊,比如成绩下滑啊,比如和朋友吵架啊冷战啊,话说每个孩子小时候基本都是这样的经历吧。但我却对童年充满了恐惧感,怕挨打怕成绩下滑怕回家也怕去学校,想和人相处,又害怕与人交流。我记得从小学到初中,太多太多次了,我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哭,然后咬着枕巾生怕发出声音,我妈睡在我旁边发出平稳的呼吸声,每一次都觉得这就是绝望了,这就是顶点了,宁愿死了算了,不要再过这样的日子了,然后下一次更猛烈的争执到来的时候就冒出更为深刻的疲惫感与绝望感。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打翻了水杯或者忘记带书回家,甚至睡不着午觉会让我妈生那么大的气,会让我挨打挨到麻木。在我们家呢,看电视是不被允许的,玩电脑是不被允许的,和别的孩子出去玩是不被允许的,带朋友来家里玩同样不被允许,我基本除了学习外就是个白痴。唯一算能争取到的自由就是看书。能有什么选择呢?不想吵架的话,就看书好了。于是先开始是在我妈的严格限制下看了一大堆的《作文大全>,然后就慢慢争取权利去看言情看耽美,然后看大部大部的历史,然后什么都看„„ 这是童年最自由的记忆了。当然,一旦感觉到自由就想更自由。开始会写作估计也是因为比较隐蔽没被我妈发现,所以才能在阴暗角落茁壮成长吧。藏在作业本下面,作业本其实写的不是数学题,而是我妈眼中乱七八糟的自己写的小说,估计我妈要是那时候知道的话我早就被抽死了吧。

然而就算这样,还是安安稳稳地顶着尖子生的头衔,初中毕业领着保送资格去往柳铁一中的时候,我还想着要好好学习考个复旦什么的,然后上中文系或者历史系,还是可以继续写自己想写的东西。

当然最后没有成功。第一次小考还能排文科第二十名的我,一个月后的段考就只落至八百名上下了。高中实在太自由,我已经自由疯了,跟着朋友在学校运动会上义卖,跑来跑去,又喊又叫,哪怕自己没有得到一分钱也甘之如饴。熬一个中午给班级画班服,然后看着全班胸前都是我画的标志,心里想着啊呀好丑啊,.但却兴高采烈得不像话。再后来,创立刊物《采薇》也就顺理成章了。班主任看出来我也不怎么想学习,就让我做份按学期发行的校园报纸,我那时候非常嘴贱地说:“报纸多没意思啊,做杂志吧做杂志吧,我包了。”说起来轻而易举得要命,后来这本杂志差点要了我半条命。大话真的没少说,在指导老师多次明示暗示认为太难弄,在其他成员都放弃的时候,我总是头一昂说:“哪怕只有我一个人,我也会把它撑下去。”结果为了圆好我的大话,一群人陪着我露天开会通宵赶稿子,而我写文,编辑,画插画,画海报,上上下下地跑腿催稿,求老师,求同学„„然后第一本终于出来了。正是因为《(采薇》,我才清楚地感觉到文学和伙伴的重要性。现在说起来大可以一笔带过,而过程中流了多少汗与泪,费了多少脑细胞与好时光,估计只有我自己才能清楚明白。煽情一点说,

《采薇》像我的孩子一样,有它在我才会在自由的空间里不过度放纵,因为担心别人会因为我而不喜欢它、不买它,也因为它,我总是特别担心我的人缘问题,担心他人因为讨厌我而迁怒于它„„

在文科班,小肚鸡肠都太真实了,做的越多错的越多,总免不了被人戳脊梁骨。我就是在快被唾沫淹死的境况下认识的X 。现在想想与他相处的时光,无论是愉快还是静默,或者是最后的破裂,都不值一提了。毕竟他是第一个与我共度那么长旅程的人,在北京的一切都是真真实实的,而非幻影。至于目的,又哪是我可以控制。

就是在与X 交好之初决定投的新概念。真的没什么想法,就是觉得好玩试试看。等到真正想起这回事已经是暑假了。那时候我们刚熬了十五天拍完微剧,天天为了一点点的点击量而尖叫不已,我迟钝地没能察觉X 对我的细微的异样,很豪气地回去写文码字去了。先写的还不是参赛文,而是《《采薇》第二期的一堆专题什么的。而初赛文本来也是专门写给《采薇》的,后来实在没时间重写一篇投新概念了,我就非常随意地把那篇文又投了新概念。如果说有紧张的话,我那时候很担心这算一稿多投被起诉,当然,我们老师一脸看二愣子的神情告诉我:校内杂志创刊号都没有,你真的想太多了„„好吧,于是暑假就这么结束了。新概念几乎在脑子里流水一样滑过去,一点痕迹都不留。

我完全没时间考虑或遐思这些了,一开学我就面临与X 的绝交,我觉得我真是爽爆了。我也不懂为什么我就那么缺爱,那么看重朋友,总之我去挽留了,去解释了,去争取了,然后完败。我始终不懂得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估计就是因为这样,我们才不得不分道扬镳。我那一阵子反反复复地就是哭,然后生病请假,然后来学校继续哭。我十七岁的生日就在这样的痛哭流涕中结束了。

就是那么没用,但还不能倒下。因为还有社团招新,对于采薇这样的新杜团来说,新人没招好就相当于毁了。X 同样也在为此忙碌。当我忙得晕头转向时,偶尔也看得到他看我的目光,当然,我浅薄了,我读不懂男人的心,所以说我败了啊,哈哈。

那阵子,《采薇》的招新海报被人撕了,各社团血雨腥风攻击不断;那阵子,我脱发非常严重,不敢去医院,也拒绝体检,那阵子,年级忽然宣布不再给予采薇资金帮助,亏空非常明显,宣传总监、副主编全围着我转,怕我倒下„„我记得有一次,因为社团的事情和X 那方的社团出了矛盾,我原本不知道,然后忽然有一天他叫我出去,噼里啪啦和我说了一通,要我管好手下人的嘴巴以及《采薇》算什么东西这样的话。我不能和他说话,是真的做不到,嘴巴张开也没有办法发出声音。我把宣传总监张顺叫过来,张顺和他吵了起来。而我把后门一脚踹开,回到座位上开始痛骂,终于骂着骂着就哭了起来。还记得当时是在上数学课,我一个劲地趴在桌子上哭哭哭,哭了半节课,哽咽了半节课。我哭够了,坐在我前面的张顺转头过来看着我,递过纸巾,说了句话——不是安慰。他说: “下次你要哭出去哭,你毕竟是主编,哭成这样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我看小说不是没看到过比我惨的情节,但真的没有像我这样什么都不知道就知道哭的。我问过X 也好,他的朋友也好,我追问了无数次原因没有人告诉我。我也知道哭是小女生才会做的事情,会有博取人同情的嫌疑i 但真就是除了哭什么都做不了,每天哭,每天梳头掉一大把头发,每天鬼魂一样在班里飘来飘去。除了痛哭,除了幽怨,除了写一些泄愤的日志,我真的什么也做不了。

谁都不能理解,失去友情为什么搞得像失恋一样。我什么都不和家里说,我也不和老师说,后来我谁都不说,但是看了X 就堵心。后来我甚至想转校,反正也不想学了,这个所谓省重点和狗屁友情就让它见鬼去吧!我豁出去了——狗血逆转剧情就在这时候神奇上演了。我准备好找班主任摊牌,在准备措辞的前几天,手机忽然收到了《萌芽》发来的短信,说初赛文得到了刊登„„然后我才忽然意识到,我把自己的那支笔丢了那么久。我才想起,往常那么多日子,那么多黑暗绝望我写一写哭一哭不就过去了嘛。真的是有朋友一起工作的感觉太幸

福,我都忘记了以前的痛了,膨胀得戳一戳就爆掉。

我真的很认真地打算浪子回头去换金子什么的。原本没把新概念看得很重的我,简直是抱着救命稻草一样,开始努力挣扎。我开始认真听课,记笔记,做作业,还幻想着成绩好了转去尖子班,就再也不用见到X 了,现在说不定还来得及努力考个重点。同时《采薇》的事情也慢慢上了轨道,第二期出来加上争取到校运会上义卖的资格,亏空得到填补,广告也在洽谈之中。而这些努力也的确得到了一些回报,成绩也好,社团也好,甚至人缘也好,一切都在好转,我自信再过不久就能忘掉那些不开心的事情,脱离那种天天孟姜女哭长城的生活,也开始对新概念而有了一些小小的期待,希望复赛名单赶快出来。

然而,不得不说我的人生就那么狗血。有什么东西能让已经决裂的朋友重新牵着对方的手站在一起呢?以前我以为是真心,后来才知道是我高估了我的真心的价值。电视台的老师把当初拍微剧的我们喊到一起,然后告诉我们,微剧参加比赛不仅得了金奖,还得到了最佳编剧奖的提名,我和X 作为策划与编导要前往北京去答辩,争取这个奖。

好冠冕堂皇啊,为了学校的荣誉。难道为了所谓学校的荣誉,感情完完全全破裂了的我和X 还可以为以前友情的结晶重新和好吗?我当然不同意,我低着头和X 说我不想去,我还有很多事情做。然后他说:是为了那个要去上海比赛的作文大赛吗?我很诧异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因为这件事情我几乎没和别人说。但他的眼神非常平静,平静得不像话,平静得像是看着的不是我而是一面墙,这样的眼神又陌生又熟悉。我再次深刻地发现我从来就不了解他。 那天晚上我又重蹈覆辙地请假了,没上晚自习。我心里非常乱。如果这件事是在和X 绝交以前知晓的话,我估计我会开心非常久,觉得这是世界上再好不过的事情了,哪怕是再小的一个奖,我也会尽心尽力鞍前马后把它拿下。然后,我想起太多太多过去的事情。我想起他为我遮挡过的闲言碎语,想起他曾经拍着我的肩膀对我轻轻说“还有我”,想起剧组的人告诉我,他曾经说了一夜关于我的事情„„第二天,我站在讲台上的时候,他大步流星地走到讲台上,当着全班的面牵起我的手,发誓一定会把奖拿回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傻了,但是,我没有甩开他的手。

于是„„好吧,我难过时曾经无数次想把他碎尸万段,想掏出他的心看看他到底想的是什么,我也曾经因为他当时对《采薇》的种种侮辱而恨恨地说不出人头地誓不为人,甚至还想过参加新概念后我到处写稿子赚钱,然后用钱把他们社团的地买走,回报他当日的侮辱„„但,当他走上台,像以前一样对我微笑着说“不要走”的时候,我果然把一切都忘了。

后来的事情不用赘述了,第一次的旅程是和他一起前往,我们一起在京丰宾馆门口哈着手跺着脚说各种傻话,仿佛从前一样,我们得奖后一起去应酬喝酒,还说要一起考中戏,然后我们拿着奖杯回来了。奖杯给了学校,我们又成为了陌生人。

再后来别人提及去北京前我们形影不离地在一起,他平静得像当初劝说我时一样,他字正腔圆地说:“为了工作,利用而已。”

我才想起,他一直以来经常对我说的一句话:不要把自己看得太重要。

那时候已经完全没有了比赛的心情。刊登了我初赛文的12月下半月刊的《萌芽》也没让我激动,后来复赛名单中看到了我的名字,本来应该高兴的事情却让我已经完全没有了幻想的心情。

想起了去北京的那趟行程,才发现其实好怕去陌生的环境。

班主任一如既往地对我纵容,准了我的假,段考我也没参加,就这么逃走了。我爸横眉毛瞪眼的,说我整天请假干脆休学算了。而我妈还很认真地问我打算休多久。我很可耻地心花怒放了,心想能永远逃开就太好了——我知道我再也不会有几年前把成绩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心态了,从我意识到自己能做什么该做什么的时候起,学校对我来说就已经是监狱了。如果放弃,甚至如果没有高中毕业证,也许我会很辛苦,但不一定我会过不下去。我非常不深思熟虑地发了几条说说,说一些我要走了,我不回来了这样的话,然后把一群人吓得要死,都

来含蓄地劝我不要做傻事。那时候,我很隐约地想到了X ,还有张顺。

1月8号那天晚自习我本来请了大假可以不去的,但还是想去看看,到了教室拿了些可有可无的物件,然后就从后门出去了。X 坐在后门往左的第五个座位,他身旁有人笑笑地对我说:“BB ,bye bye。”我故意没看他,对那人笑得很灿烂地说再见,其实眼角余光扫来扫去都是他,这通常是他用的招数,果然认识他久了我也变聪明了。

我关了门就走,张顺紧赶着追出来了,说要送我。我和他一路走一路聊。我也忘记聊了什么。后来他叫我要快点回来,他说我点亮了他的生命,然后他拜托我回来也为他一个最好的朋友点亮一下生命。

我说好好好,我走了。张顺回头走了。我看着他身影慢慢没入林荫了,没人黑暗里,渐渐不能辨析。我转身的时候,我妈已经在校门口等了好久。

那晚上我和一起参加新概念作文比赛的选手们聊到很晚,不想睡觉。

临睡前想到那些林荫,林荫下的记忆与投下的光亮和黑暗,从罅隙中错失的真相与假象。 觉得人生也就是这么一回事。

出发前一天,我爸忽然决定不让我妈和我一起去了。我争取了一个月都没争取到的自由,到了还是得到了。我几乎是欣喜若狂地上了火车。

如果这是个非主流言情偶像剧,下面就该进入长长的女主的独白,书写第一次一个人坐火车多么激动多么忐忑,多么激情四射。但是我完全没感觉,没有恐惧,没有忐忑,也没有兴奋。唯一牵动心情的就是手机没电了和睡觉睡得背疼。其实一天一夜好像说起来也不久,不就二十四小时吗?可是在火车上真的非常难熬。

我没日没夜地睡觉。

后来实在睡到顶点了,睡不着了,东翻西翻到处折腾,摸到了在上车前买的杂志和书——它们都躺在我被窝里。书是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是林少华的译本。看前言的时候说,这本书无论翻到哪一页都不会让人失望,于是我就乱翻乱看,看到那段非常经典的“喜欢到全世界森林里的老虎都融化成黄油”,觉得真好。想起萨松有句诗是“心有猛虎,细嗅蔷薇”,觉得有异曲同工之妙,化力为美固然很好,化力为爱情听起来却更让人迷恋。于是我很开心地又有了睡意,继续睡觉。

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住在上海的亲戚来接我把我送到浦江之星的宾馆住。大多数选手都住这里。通常应该描写下我被上海的美丽折服吧„„可是我又没有“„’倒是想抱怨一下上海火车站,大是很大,走来走去走不通路,好不容易找到个门口还是上锁的。一路坐着车回酒店路上,看到上海的高楼,很高,有一百层么吗„„然后我就不禁联想到某一天,那栋大楼停电了,在第一百楼的上班族苦大仇深地走楼梯。我不可自制地联想到如果我在上海生活的情景,然后我蓦然想起了我恐高的事实,心底暗骂了一句。果然无福享受高楼大厦。 我消耗着最后的电力发了短信给之前在群上认识的思奇,然后就到了酒店。

到了后才知道发生了一堆意外情况,一方面在网上订的房有很大部分不能使用,另一方面我明明打过电话订了房的却查不到记录„„果然无论到哪都逃不开一堆傻事。

我正在惆怅,没想到一转头就看到一男一女迎面走下来。一向认人比较模糊的我一眼就认出了那白净清瘦的男子是群上被爆照片无数次的莫小七。当然, “白净清瘦”是因为小七后来和我说要把他写帅一点„„我上前一步想打招呼,那一刻社交恐惧症就犯了,我该说什么呢?我觉得自我介绍好傻啊。不对,这不是考虑自我介绍傻不傻的问题,难道我不应像礼仪小姐一样甜美微笑,然后莲步翩翩地上去握住小七的手说: “哈哈哈,我是群上的贾二彬啊,你是小七吧„„一在我一通幻想过后,才发现小七已经叭啦叭啦说完了自己的事,然后又上楼了„„最后,我在我亲戚一脸恨铁不成钢的神情下,抱着“实在不行我住别的地方电r*的想法打了思奇的电话,告诉她我的窘境。其实非常不喜欢打电话,因为耳朵实在不好,而且觉得这个交流方式着实不适合我,让我觉得很尴尬,但是出门在外不能矫情„„于是打

通电话就听到了思奇特别干脆果决的声音:“哦,你到了吗?你等着我马上到!”

匆匆就挂了。我就很神奇地发了呆,想象声音如此充满干劲的思奇到底长什么样——难道也长得充满干劲吗?我又幻想去了,然后瞪瞪噔的脚步声打破了我的幻想,小七欢快地又蹦下来了,落落大方地笑着说:“你是贾彬彬吧,啊,我是莫小七,群里那个你知道吧„„”然后我看着他亲切地与老板交涉,解决房间的事去了。

就在这个时候,逆着光,我看见一个娇小粉嫩的小妹妹蹦了进来,然后给了我个大大的拥抱„„那是充满干劲的李思奇。我顿时有种石化的感觉。

亲戚千站在旁边许久,见到这场面有些摸不着头脑了。结果思奇就拍着已经石化的我和我远房亲戚说: “没事儿,我照顾她您放心吧„„”我觉得自己气场顿时化为零了„„之后大家把已经风中凌乱的我塞回了房间,一堆人护送我回到小小的房间里,于是我就把他们的长相和名字一一对上号,除了李思奇外,戴白色围巾的是小七,穿红色外套帮我提行李的是李伟菘,扎俩马尾一脸傻笑的是李媛,然后还看到了乔木。乔木给我感觉比较震惊,我见到她的时候大叫着质疑:“你是乔木啊!”

还不死心地接着补一句:“你真的是乔木啊!”之前她和我在网上聊起这次比赛,她说起种种困难,我还很仗义地说能帮的一定帮忙,保护弱女子的感觉骤升。于是在我房外见到了留着短发,穿着白衬衣但是脸上神情非常淡定自如的乔木时,我又一次质疑了我是否真的来对了空间。

当然大家都没注意我一脸受惊的神情,我坐在床上,大家相当自然熟地站在门口欢乐地聊天,还是思奇心思细腻把大家赶了出去,让我休息一会儿。

人声渐散,房门轻合,我瘫在床上发呆。一只手拉着百叶窗,拉上又拉下,发现外面是一片黑„„没有任何华灯初上的迹象。

我坐起来。我实在是睡饱了撑死了,慢慢扫视房间,然后找出拖鞋来,穿上,然后对着镜子,看着自己的脸。头发很油腻,素面朝天的脸,眼镜太久没擦了反射出很奇异的光斑。我看了自己一会儿,第一个念头是:我真的是女的吗?

然后自我反思了一下,第二个念头就冒出来了:终于,到了啊。

那天晚上,老前辈大宝叔带我们去玩儿。大宝开车在高架上堵了两个小时。

路上非常难受,我晕车晕得一直靠在童欣的身上呻吟,然后思奇也晕车晕得直叫。

大宝和李媛异常淡定地打手机和聊天。晕车的痛苦一直未消退,恍惚觉得手有些抽筋,才想起上一次晕车是在北京,X 狠狠地掐着我的虎口说能止吐,痛得我哇哇大叫想和他拼命。胃与回忆都在翻江倒海,童欣和我说: “没事儿,彬彬你靠着我睡吧。”坐在最旁边的小曦递来了糖果,思奇递来了晕车药。我一直撑到下车。

去的时候大宝叔一直在说打折多么厉害多么不可错过,实际情况是,价格十分坑爹。有的牌子听说过,有的牌子见过,然后很多很普通的衣服标了很多个数字弄瞎了我的眼睛。 这时候该渲染贫穷吗?

其实我还好,我觉得浪费钱是种神经病的行为。于是我嘲笑了它们的价格后,去吃饭。 大宝叔请客非常豪爽。我一想有工作的大款就是不一样,文凭肯定高啊。一问,大宝谦逊地说高考没考好。再问,大宝答日上海财经。于是我默默地吃饭去了。我们的饭上得特别慢,正百无聊赖地左看右看,就看到了一个胖胖的身影,外面罩着黑色羽绒衣,挎着红色的单肩包,脸上堆着满满的笑,我一看就认出来了——是阿青,他整天EQ 群上爆照片,没想到真人和相片真是一模一样。自我介绍后大家非常高兴地互相调侃。思奇把大宝三百多块钱的付款单抢过去了,于是她赖着脸和大宝说哎哟喂,这餐饭就是我请的吧,土豪吧?三百呢! 大家闹啊闹,到处跑。阿青家住上海回去了。大宝送我们回酒店,路上听他说他要马上赶往香港出差了,为了请我们吃饭还耽误了一件正事。

路上看着霓虹变幻,居然没有困意,也不是很晕,就看着窗外的灯光不说话。大家聊得很快

意,有什么聊什么。童欣凑到我耳边说: “彬彬,我觉得你好适应啊。”

适应——不然呢?我是个相当懒散的人,能睡觉绝不躺着的人,我觉得为了旅游去人挤入的地方,看些石头啊山啊水啊灯光霓虹啊实在不是我能耗精力耗得起来的,加上晕车十分严重,走哪吐哪,除了北京我还真没出过远门。本来见到夜幕下的大上海,作为小城市的十七岁好姑娘难道不应该惊叫着“啊,上海哎”什么的吗?结果完全没有。面前楼宇鳞次栉比,霓虹华光闪烁不断,一套房要几百万吧,装修可能也要几十万吧,可是那有什么好惊奇呢?那又不是我家,那些房子里没有我的爱人或亲人或朋友。也许这才是所谓适应的原因,不新奇是因为不属于,不热情是因为不属于。

2013年第十五届新概念作文大赛获奖范文:梁雪 暖冬

文/梁雪

l.

如果一定要说一个准确时间的话,那么苏简安是在当地时间七月十五日早上五点四十七分抵达加拿大的。刚下飞机她就感觉到一股凉风扑面而来。整个城市还笼罩在灰蒙蒙的雾气里,她裹紧了身上披着的薄外套,突然想到莫非今后的几年都要在寒冷中度过了吗?

由于行李尚未托运过来,她两手空空地走在航站楼里,这里环境比北京还要好一些。那些拖着行李结伴而行和手里举着牌子在外面等待的人总归还是有点刺眼的,虽说在几年的历练里似乎练就了一颗狗血悲情都无法通入的心,但其实还是会在某些微小的情景下一瞬间揪心。 就算想狗血地哭天抢地生离死别一般,在这里你又能给谁看。

所以离开之前苏简安一直笑着,和朋友讲回去之后要做的事情。出发前和她们拥抱,然后开玩笑说我要去勾搭金发碧眼的妹子了:

一定要勾搭到妹子啊。

苏简安扯出一个微笑。

2.

苏简安觉得惭愧。

金发碧眼的妹子是真的没怎么勾搭到,广东妹子倒是有一个。英语沟通起来果然还是比不上母语方便,哪怕要强迫自己说标准的普通话。

寄住的家庭情况不算太差,但伙食的确是令人无语到极点,带着血丝的鸡肉汤和牛扒屡见不鲜,不但反胃还吃不饱。即使后来去了中菜馆,也无法习惯广东人甜腻的口味。不止一次地抱怨要搬家,也还是无济于事。每天和广东妹子混在一起说着中文的时候,是唯一感到欣慰和亲切的瞬间。

从这里相对凉爽的夏天一直熬到寒冷的冬天,在朋友埋怨着家乡气温刚刚零度左右的时候,回吼这里已经零下十度了,在电脑的另一端一边裹紧棉被,一边还要禁不住寒冷地打着喷嚏。出门要把自己扮成企鹅一样,才能受得了干烈的寒风。

过年时仍旧要在这里上学。

第一个不在中国的春节并不是和广东妹子一起度过的。因为她说要和家人整夜上网视频。苏简安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干什么,她知道另一端并没有人可以和她整夜彻聊。她给家里打了个长途电话报平安,互相说了一句过年好,声音通过电话变得像陌生人一样疏离。实际上加拿大到中国有七千多公里远,带着温度的声音大概早早就被沿途的冷空气染上了凉意。 她穿上棉大衣,和房东打了声招呼就打开了门,风刮进温暖的室内。房东匆匆地从厨房跑出来,一边还拿围裙擦了湿漉漉的手,她说“Happy Chinese NewYear,苏简安愣一下,然后说了一句“Thank you”,走了出去关上了门,卷起舌头的时候突然觉得有股暖意融在心里。 独自一个人走在加拿大的冬天里并不是什么惬意的事。虽然景色的确优美,但冷空气绝对有能力让你忘记周围的环境。她记得往年这个时候,故乡的街道总是堆满了鞭炮的红色碎屑,

店铺全部关着门,铁皮的门栏和锁头让整个世界更加冷寂。与之相反的是各家里热闹的气氛。而在自己留学的这个国家,这样的节日对他们来说只是无比平常的一个冬日。

苏简安坐车去了老城区。街边全部是欧风的古老建筑。虽说是十九世纪遗留下来的,却不同于中国那些小巷,没有明显的老旧的气息。

“嗨,你是日本人吗?”

身后突然有人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苏简安转过头去,看见金发碧眼的白人男生正冲着自己微笑。纯正的英式英语在她耳里有些稍稍的别扭。

“你是日本人吗?”

他又问了一遍,似乎是以为她没有听清。苏简安干脆把整个身子转过来,“不,我是中国人。” 男生摊了下手,“我以为圆脸的都是日本人。”

苏简安咬牙,因为他那句“moon-face ”。

3.

“有兴趣同行吗?”

苏简安仔细地打量着他,考虑到底是回答不还是问为什么。眼前的人五官端正没有丝毫的痞子气,而她自己也没有自恋到会认为自己有资本让人主动搭讪。于是权衡之下她还是问了一句:“为什么?”

“我以为你会需要。”

苏简安再次咬牙,有种被看穿的羞愧和气急败坏。她不明白,难道自己的脸上写着“我很寂寞”这四个字吗?她叹了口气,又问他:“你叫'ff/A?”

“莱思。”

“全名?”

男生摊手,拽起苏简安的手臂就往某个方向走去,“我请你吃茶点。”

4.

莱思是个活泼的男生,时刻不停止讲话,唇角的弧度也从来没有降下分毫。

有时语速太快,会让苏简安听不太懂他在说什么,但她仍旧附和着微微点头。大部分的时候,莱恩却能分辨清她何时不明白,并体贴地把语速放慢再重复一遍刚才说过的话。苏简安对此感到诧异,而莱恩觉得这是理所应当。

莱恩刚开始带她去了一家欧风的小店,叫了两杯奶茶和一份饼干。苏简安听不懂饼干的名字,端上来的时候,莱恩解释说那是这家店的特色,只有配奶茶才好吃。

来加拿大之后,苏简安吃的都是甜味的广东菜和蘸酱油的火锅,刚开始还有带着血丝的牛肉和鸡肉,并且周末大部分的时间都窝在家里。莱思带着她在老城区逛,让她感觉到莫名的安心。这是个完完全全的陌生人。她知道连“莱恩”这个名字都是他随口乱说的。但是他让她安心。

莱恩拉着她的手,回头对她微笑。他问:“你来自哪里?”

苏简安回答:“中国北方。”

莱恩挑眉,像是示意她继续讲下去。于是苏简安向他描述了自己的家乡。诸如下雪时银装素裹的大地,总有些什么和这里是不一样的;原本自己以为那里已经够冷了的时候,才发现原来加拿大有更加冷冽的风。她用了一种怀念的口吻,不顾忌语法对错的蹩脚英文。莱思安静地听着,望向她微微垂下的眼睛。

直到她抿起嘴唇抬起头来,莱恩才开口:“唔,我猜你应该喜欢这里的冬天。”

苏简安下意思地点头,后又迟疑地说了声“嗯”。

其实她一点都不喜欢这里的冬天。这里除了美以外实在是太寒冷了。

但是今天,她早就把“寒冷”这一感觉遗忘掉了。

5.

你最好还是待在座位上别动。”许洛扬一脸严肃地说。

“扯什么扯,说主题!”杨左白了他一眼。

“呃,我是想说,你知道吗,你们校服裙子,它浅蓝色的,然后,万一,不小心„„” “哪那么多废话,你很奇怪哎,赶紧地。”

“我是说,万一,有红色的什么啊之类的„„其实很明显„„”表情越来越忍俊不禁。 刹那间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的女生满脸通红,结结巴巴地什么也说不出来,立刻转回身来正襟危坐,动都不敢动。

僵着背僵了有一分钟,后面的男生又要死不活地拍她肩膀,“哎哎我说,你就这么坐着行吗?”听声音杨左就能想象他看好戏的态度和欠扁的表情,但是也没那个勇气往回看,只能装傻着“嗯?啊?什,什么„„”

“我是说啊,”憋着笑得颤音越来越明显,“你不处理一下的话,你的亲戚不会越来越热情吗?” 杨左满脸通红地对他怒目而视,“你你你”了半天却说不出来话。

于是男生再也憋不住放声大笑,还边笑边喘地对杨左说:“其实我校服外套可以借你一下。” 杨左咬着牙恨恨地说了句谢谢,围上校服,逃似地冲向了服务部,但某人张狂的笑声始终回荡在走廊里,久久不能散去。

从此以后,许洛扬总会笑得一脸浪荡地叫杨左“Mary ” “小M ”,杨左便会张牙舞爪地扑上去要跟他拼命。原因?敢问兄台有没有听说过一款鸡尾酒,叫Blood Mary。

真正的,腥风血雨的,开端。

只是当时的我们谁也没想过结尾。

3.

出租车停在了杨左生活了十八年的砖红色的老楼前,碧绿的常春藤爬了满眼。杨左打开车门看见楼道口青丝云鬓的爸爸妈妈,温暖的目光把泪水逼满了眼眶。

“爸,妈,我回来了。”她轻轻地说。

“左左,回来啦。”爸爸妈妈脸上清晰可见的纹路也突然在细碎的阳光里熠熠生辉,“左左,来,我们回家。”

推开自己小房间的木门,杨左抱起床上孤零零的大熊,坐在床边看着熟悉的一切发呆。 “左左,那边的箱子里是我和你说过的信,你„„”妈妈在厨房一边忙一边喊。

“知道了!”杨左站起身来,打开了角落里的纸箱,指腹划过那些熟悉的字迹,像是找回了这七年尘封的时光。

就算没有署名,我也知道是你。

许洛扬。

“啧喷啧,真没意思,这种题也要讲一节课。”身后传来男生手指轻叩桌子的声音,杨左恨恨地握了握拳,低头看了眼自己鲜红的试卷,甩了甩头赶紧看向黑板上老师的板书,企图无视后面那个烦人的声音。

“我说,Mary 啊,”百无聊赖的男生绕到杨左的桌子前,“你还真是喜欢红色哎,连卷子都不放过。”

杨左从来就不是憋得住感情的那种人,突如其来的低分已经很打击人了,所以气急败坏地冲着他喊:“许洛扬你要死吗!你以为我故意不会做的啊!你以为我故意让他给我打这么多圈圈叉叉啊!我吃饱了撑的啊!”

“啊,这样啊,我有健胃消食片,挺好用的,真的。”许洛扬一脸诚恳地说。

“靠,许洛扬你个无赖!”

夕阳就在这样的吵闹声里一次又一次地落了下去,教室里明亮的灯照着两个青葱年华的少年,轮廓深刻的男生微微皱眉认真地对着题目讲解,眉眼清秀的女生在一旁安静地听,时常露出各种迷惑不解或者恍然大悟的表情。

越来越久的时光,和越来越近的温柔。

他们还是会斗嘴会吵架,杨左依旧张牙舞爪,许洛扬依旧满脸坏笑。

可是杨左学会了半夜偷偷躲在被窝里发短信,学会了偶尔做些可爱的表情,学会了在出门前对着镜子照了又照,学会了佯装不在意地质问许洛扬昨天和哪个女生一起看了电影。杨左开始期待许洛扬修长的手指的温度,开始期待他轻挑一边嘴角的痞痞的笑,开始期待他的说说里出现各种有关Mary 的言论,开始期待那个有他的未来。

有时候许洛扬也会打电话给杨左让她出来陪他看电影,但是大多数时间杨左没那个勇气向妈妈申请许可,所以只能听许洛扬在那边恨铁不成钢地叹气,自己在电话这边偷偷地笑。 有人说,谁先爱上,谁就输了。

可是杨左不相信。她坚定地觉得总有一天许洛扬会光明正大地牵起她的手,然后轻轻挑起嘴角,臭屁地说:“诶,Mary 啊,你看你这么喜欢我,我们在一起算了。”

杨左骄傲地想,这一次,我赢了。

期末考完试的那天下午,杨左专门回家换上了新买的衣服和围巾,站在马路边等着那个走路也没个正形的许洛扬。

说起来虽然也一起出去吃过饭,看过一场电影,可杨左就是固执地认为,这一天才是他们的开始。

“呀,Mary ,好早啊。”许洛扬边从车站跑过来边向她伸出手,“啊啊冻死我了,快快帮我暖暖手。”

杨左一下子愣了,在她的概念里,冷风里,围着温暖的围巾向紧握的手呼出白蒙蒙的热气,一直是很亲密很亲密的情侣才可以做的事情。

她当然明白许洛扬这种不拘小节的人不会像她一样考虑这么多,于是在女生的矜持和与他更加亲密的期望下,杨左伸出了自己的手,边搓边哈着气,然后,缓缓地,覆上了男生冰凉的掌心,羞涩而谨慎地,温暖着彼此。

她没敢抬头,所以没有看到许洛扬突然就柔软下来的目光。

“喂,小M ,快看头顶上!”耳边突然传来许洛扬的惊呼,杨左赶忙诧异地仰起脖子。

“什么嘛,什么也没„„”抱怨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隔断在温暖的、有些颤抖的唇,和突然放大的好看的脸。

“白痴,这时候应该闭眼。”微凉的嗓音划过耳畔,杨左急忙闭上了眼,整个世界的烟火刹那间绽放。

一场穿越过再漫长的时空都不会褪色的——盛世烟花。

4.

“哎呀,左左你终于回来了!都想死你了!下周四晚上五点‘歌台暖响’不许迟到!全班都等你回归呢!”七年了,杨左第一次觉得话筒对面的声音如此的真实,而不是冷冰冰的电磁波,划开距离。

“嗯,我知道了,一定会去的。”

杨左说她立志要尝尽天下美食,就算变成大胖子也在所不惜。 许洛扬一脸不屑,可惜你还没尝到就已经变成大胖子了。 然后会是千篇一律的杨左的气急败坏。 最后结尾时许洛扬长臂一揽坏笑着说没关系再胖我也要。 十七岁那年的夏天。 他和她在一起。

杨左放下电话,闭着眼睛回想她和林冉说自己要回来的时候,林冉在视频对话里笑得那么清凉,浅淡的目光里有着略略的心酸,她说,杨左你真是个浑蛋,说逃就逃,一逃就是七年。杨左沉默,冉冉,我和他,我们彼此彼此。

想到这里一个电话嚎来了林冉,两个人大包小包地在商场血拼了一下午,想当年街边抱着臭

豆腐吃得涕泪横流的两个小丫头,如今也学会坐在柜台前一个又一个地试各种瓶瓶罐罐试到手软。果然这么多年的时光足以打磨掉我们当初的青涩与棱角。

“诶,冉冉,”杨左走着走着突然停住了脚步,低着头不去看华灯初上的城市,“他,现在怎么样?”

林冉愣了愣,扭头迈开步子,“你自己的事自己问,不然永远断不清。”

杨左每次想起她的初吻都会气得跳脚,抓着林冉的肩膀不停地晃:“他竟然叫我看头顶啊看头顶!他让我抬头就算了,他让我看头顶!我是有多矮一定要把脖子仰到底儿他才够得着!啊你说!我是有多矮!”林冉被晃得晕头转向,有气无力地哀号:“姐你有本事晃他去啊,关我什么事啊!”然后杨左就卡住了,半晌才讪讪地说:“我够不着„„”

杨左也不是没把这个问题跟许洛扬反应过,可是那位大爷根本不当回事,不是说着“啊?是吗?那我再补偿你一下好了”,然后一副饿虎扑食的样子,就是极其不屑地瞥着杨左说本来你就那么矮啊,杨左就理直气壮地说我怎么着也有166好吧,男生就一脸故作惊恐:我的天啊!那还有20公分你就追上我了啊!杨左就无语凝噎了。

每次和许洛扬吵架她都占不到上风,每次都被他三言两语就激怒,再怎么平心静气,只要他一开口,一切理智全部会不见,坏脾气统统爆发,却怎么也吵不过他。她有时候甚至怀疑许洛扬上辈子是不是服毒死的,这辈子嘴这么毒。

大概,对喜欢的人,任谁都没有办法吧。

可是杨左就是爱惨了许洛扬这点坏劲。男人不坏女人不爱真是真理啊!杨左每次这样对着林冉感叹的时候,林冉都会很鄙视地说,得了吧,你这叫贱。杨左嬉皮笑脸地就扑上去,对啊,对啊,我就是贱,要不我怎么真么爱你昵,亲爱的。林冉就像赶苍蝇一样地挥手说,去去,亲完你家许洛扬洗没洗嘴啊。两个人就一路闹,一路走,一路长发飞扬。

十七岁的许洛扬有一张好看的脸,篮球打得潇洒又漂亮,成绩一直是班里的头几名,笑的时候挑起一边嘴角有那么一点邪气,会和男生讲色色的笑话,和女生开玩笑,会在情人节收一大堆巧克力一节英语课解决掉。

十七岁的杨左有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爱说爱笑爱和男生小打小闹,成绩没那么出色也没那么差劲,会和好哥们勾肩搭背地在游戏厅里跳跳舞机,不拘小节看起来大大咧咧,一个人的时候会看电影和小说看到痛哭流涕。

然后呢?

十七岁的杨左喜欢上了许洛扬。

然后他们在一起。

假期时候学校会有补习,但是由于管理得没那么严格,课上经常会三三两两地空着几张桌子。 三楼上先修的许洛扬给二楼复习的杨左发短信:媳妇儿,陪我翘课吧。

杨左做乖学生做了许多年,虽然成绩没那么理想,偶尔抢下黄灯,也没做过别的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翘课这种事更是想也没想过,但是枯燥的课又听不下去,帅哥又在教室外勾引着她,微微斟酌了一下便让同桌帮忙请假,屁颠颠地跑向了嚣张地戴着耳机靠在墙上等她的许洛扬。

两个人牵着手在夏天燥热的大街上闲逛,许洛扬不时地对各种黑丝各种美腿进行深刻的点评,杨左在身边狠狠地白他,鄙视地说,许洛扬,我真不想认识你这个流氓。

许洛扬就挑着嘴角笑,干嘛,Mary 别嫉妒嘛,知道你胖不敢露出腿,但是爱美之心人皆有啊,我欣赏一下不为过吧。

杨左咬牙切齿地推开许洛扬,对对我哪比得上啊,丰胸细腰的,那你拽着我干嘛,又漂亮又有钱的女人大把大把地等着你呢,去去去找她们去。

许洛扬一把拉过气得脸蛋红红的杨左,低着头凑在她耳边,呼出的温热气体吹着杨左的耳朵痒痒的。他说,没办法,千金难买爷喜欢。

杨左觉得她找对人了。

她从小就在想,以后的男朋友,一定要够嚣张够霸道,会坏笑着叫她媳妇儿,也会心疼地喊她丫头,睡觉前没那么多甜言蜜语哄着她,一句“赶紧滚去睡觉不然明天有黑眼圈我才不要你”就让她满脸甜蜜地爬上床,一边骂她路痴一边牢牢地把她牵在身旁。

林冉说,杨左你是不是自虐倾向很严重啊,杨左也不理她自己跟那儿傻笑地想。

有时候命运就是喜欢跟我们开玩笑,让我们找到最想爱的人,刻骨铭心。又让我们在人潮里走散,各自天涯。

5.

杨左蹬着她那双8cm 的高跟鞋推开包厢的门的时候,已经迟到了二十多分钟,乱糟糟的包厢里气氛已经渐渐热了起来,不知是谁拿着话筒尖叫一声“杨左!你丫回来了”,大家才齐齐地看向门口。

“刚回来你就迟到!架子很大啊!”“罚酒罚酒!”“我的天啊,这都打扮成女人了啊!”“时间真是把手术刀,活生生把一风流倜傥的小少爷变成一美女了啊!”“别转移话题,迟到了这么久,罚酒啊!酒呢!”一下子所有的话题都围绕着杨左炸开了。

杨左一边头大地应付着百般刁难,一边悄悄地扫视着整个房间,然后看见了歪着脑袋斜靠在沙发上懒懒地看着这边的许洛扬。

微微上挑的嘴角,一如七年前般不羁,剪了更利落的短发,更加深刻的轮廓和棱角,成熟了很多,但依旧英伦范儿十足的穿衣服风格。果然,这里是七年后的,她所不熟悉的,许洛扬。 眼尖的人立刻发现了两人交汇的目光,回想起那一段嚣张满满的青涩岁月,立刻不怕死地喊了起来:“许洛扬,你刚刚也来晚了,怎么办吧?你们俩交杯吧啊!”所有人马上热切地附和起哄。

杨左脸上依旧是刚刚的表情,没有说话,林冉在一旁的沙发上面无表情地喝着酒,头也没抬;许洛扬还是痞痞地笑,撑住沙发想要起身大大方方地跟杨左说,Mary 好久不见。 杨左却突然出声,浅浅地笑。“其实,我这次回来,是想告诉大家,我要结婚了。”

开完高考100天倒数动员会,校领导说今天可以提前放学的时候,准考生们都有些愣地看着好久没见的下午的天空。

杨左躲在厕所里抱着电话偷偷地哭,她不知道自己是该庆幸还是该难过,也想不出一向严厉的妈妈怎么会下定决心做出这样的决定。

浑浑噩噩地回到教室想要找林冉,却想起来林冉说今天有补习要提前离开,转头看许洛扬的座位,也早没有了人。

她吸了吸鼻子拿出手机给许洛扬打电话,努力让自己的鼻音没有那么浓重。

“喂,你在哪呢„„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啊,几个哥们儿说想高考前最后放松一下,准备去吃烧烤,没来得及和你说,没事吧?” “哦„„这样„„那你什么时候完,我去找你。”

“什么事啊媳妇儿,怎么了?声音怎么怪怪的?我不知道昵,就在XX 路这儿,你来找我也行。”

“哦没事,我就是„„算了有空再说吧,你好好玩,别喝太多了,明天还上学呢。” “知道了。行,那自己乖点啊。”

杨左挂掉电话,百无聊赖地在街上走,初夏微热的风潮潮地黏在脸上,紧紧抓着她刚刚流过的眼泪。

她走得很慢很轻松的样子,时不时抬头看看头顶的那片变来变去的云,在转角的红绿灯边从绿灯等到黄灯,然后突然冲过马路,在隔离带里的长青树上揪一把叶子,一路走一路撒,走到街边亮起昏黄的灯光,她就低下头踩着自己的影子漫无目的地晃,却不知不觉晃来了许洛扬在的那个路口。

杨左抬起头,想叫许洛扬,却没出声。

她知道自己果然还是输了。输得彻底。

她最最亲爱的许洛扬,正闭着他漂亮的眼,长长的睫毛上,还覆着一个女生水蜜桃色的唇。 “妈,我决定了,我出国。”杨左紧紧地握着手机,小声地说。

谁也不知道怎么了,最最热闹的杨左突然就变得安静了,嘴边一直都挂着柔软的笑,眼睛也总是浅浅地弯着,不再古灵精怪地到处乱看,下课不再唧唧喳喳地吵闹,只是托着下巴看着窗外发呆。大家都以为是高考的压力把这么一伶俐的小丫头摧残傻了。

只有林冉和许洛扬知道不是。

林冉知道是因为杨左那天跑到她家痛哭流涕吓跑了家教老师。

许洛扬知道是因为从那天起杨左就再也没有跟他说过话,无论他再怎么逗,她始终是淡淡的表情,和没有焦点的目光。

杨左还是每天和大家一样上课,一样考试,一样排名,一样挨批。但是她心里很安稳。她知道自己马上就会离开。

一切汗水和眼泪都在那个天光泯灭的下午戛然而止,高三17班的同学们送走了他们最最纯真的高中时光,所有人兴高采烈地扔掉书包冲向KTV 准备通宵。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唱着唱着歌大家就泪流满面,喝着喝着酒就失声痛哭,只有原唱的《同桌的你》在有些拥挤的包厢里单曲循环,也没有人说想要切掉。

林冉突然站到桌子上扯过话筒,尖锐刺耳的嗡鸣划破了所有人的伤感情绪。

“杨左明天下午三点的飞机从上海飞加拿大,她今天没来,因为她不想和你们哭着说再见。” 所有人愣愣地呆在原地。没人出声。

“还有许洛扬,”林冉用手中的啤酒瓶子指向角落里低垂着头一个劲儿喝酒的人,“她说,分手。”

那个人猛地蹿起来,拽过身旁的外套就冲出了房间。

留一室讶异的荒凉。

谁也看不见,那天的暴雨倾盆,杨左缩在墙角,抱着自己,哭到失去声音。

6.

乱糟糟的包厢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惊讶地看着她,也有人转过身去看沙发上那个依旧挑着一边嘴角痞痞地笑的许洛扬。

还是许洛扬站起身来打破了僵局,“恭喜啊,我们小M 也终于长大了,要穿婚纱了。” 杨左微微颔首,“谢谢。记得到时候带你女朋友一起来啊。”

许洛扬有些发怔,但还是很快反应过来,“肯定会的,两个人的话,肯定能把红包都吃回来。” 肯定,能把红包都吃回来。

曾经有一个夏天,一个小小的人影站在他身边双手握拳信誓旦旦,叫嚣着以后无论谁结婚都要一起去,那样才能吃回本。

当时他从没想过要问,也没想过有一天会问,如果结婚的,是我们中的一个人昵。 回到家,杨左把那些信件一封一封摊开在床上。

——杨左,你个没脑子的笨猪!凭什么说走就走!你有想过我会怎么样吗!

——杨左啊杨左,你真是个狠心的浑蛋。我坐了那么久的火车到上海,就站在候机厅的正中间看着你,你却头也不回地就过了安检。

——我他妈就不明白到底是怎么了。

——你什么也没留给我。没有电话,没有地址,没有任何联系方式。但我想寄到这里,你总会回家的吧。

-Mary ,你走这么久,我才真正相信你已经离开。

——林冉到现在也没怎么搭理过我,我觉得我还真是失败啊。跑了老婆都不知道原因。

——他祖宗的这什么时候的事!我压根不知道!你是白痴吗!

——没关系,老婆。我等你回家。

——诶,媳妇儿,今儿走马路上有个美女冲我放电诶,还特别主动地管我要了电话。要是你在,估计又会气急败坏地踮着脚揪我耳朵了吧。

——宿合里最近偷偷养了只小猫,张牙舞爪的跟你一个样子,现在我们都叫它左左,可是全寝室只有我知道为什么。怎么样,你老公有才吧?

——诶,今天圣诞节,下雪了昵,你不是最想要这样的圣诞节吗?我给你买了一顶带猫耳朵的毛线帽子,特别可爱。你什么时候来拿呢?

——两年前的元旦我们一起窝在电影院里过的零点吧。其实那天说你的围巾很二是逗你的,你戴白色很好看。

——满街都是放炮的人啊,我也买了好几个大大的礼花弹。你不是最喜欢这样的感觉吗?我去楼顶那么高,你离得再远也应该看得见吧。

——昨天我拿了个你最喜欢的那种焰火棒在那里甩的时候,竟然有一个小屁孩极其不屑地说我幼稚!开什么国际玩笑!以后我们的小孩绝对不能这么不可爱!

——我说,过完年就是情人节你知道的吧,大爷我一个人过可是寂寞得很啊。你要是敢在那边随便勾搭老外,回来我揍你屁股!

——左左昨天生病了,我带它去医院回来的路上,看见一个彩灯装扮得特别有feel 的广场,它毛茸茸的小脑袋在我怀里蹭啊蹭的,真像是你。

——妞儿,给爷笑一个呗。不然爷给你笑?„„可是,爷都快笑成面瘫了,你怎么还不回来呢?

——我说杨左你丫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连老子的信都敢不回!难道你两年没回家吗!好吧,我更愿意相信你真的两年没回来。

——我觉得我都快成个傻子了,大学这么牛逼的年代哪个爷们儿不是忙着蹦迪泡妹子啊,大爷我还得每天颠不颠地坐这儿写信。

——擦,就他妈因为老子没女朋友两年了,昨儿隔壁宿合一男的跟我表白了!你说怎么办吧!杨左你给我负全责!

——你他妈想让我等死你啊!„„算了,等死就等死。

刘若英的声音淡淡地唱,时间走了,谁还在等呢。

杨左拼命地捂住自己的嘴巴憋住呼吸,眼泪还是顺着指缝往下滑,冰凉冰凉的就流进心里。 对不起了,今天就让她再为他留一次眼泪。

以后不会再难过了,不管那天水蜜桃色的唇下的他是不是如冉冉说的已经睡着,不管他是不是一个人在她离开的机场里坐了一天一夜,不管他是不是七年来一直围着她织的那条早已经变形的围巾,不管他是不是一直后悔她们在一起连一张照片都没有留下,不管那天她看到的在他身旁巧笑倩兮的女孩子是不是那个他从小疼爱的表妹,不管他是不是那个她曾用尽全身的力气来珍惜的——许洛扬。

有人说永远不要在你的十六七岁爱上什么人,因为那会是你一辈子最爱的人。

’她再也没有像爱他一样奋不顾身地去追逐一个人的方向,再也没有如当初般热切地期待一个未来,再也没有和他在一起的那些深入骨髓的快乐和温暖,再也没有那个坏笑的嘴角和霸道的亲吻,再也没有站在谁的身边随便生气发脾气。

可是她还是很感激,感谢让她在最美好的年华,遇见他,遇见爱情。

许洛扬,再见。

再见,我们的十七岁的夏季。

请你幸福,一定一定。

7.

“Mary ,来这里。”新郎温润的嗓音远远地传来。

许洛扬一下子僵住了手指,然后挑起嘴角轻笑,举着酒杯向新娘新郎的方向微微颔首,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觉得眼睛笑得弯弯的杨左洁白的婚纱有那么一点刺眼。

扬起头把杯中的液体一饮而尽,然后便一个人推开了礼厅的大门,迈向了外面那个嘈杂的世界。

厚重的门缓缓关上,隔断了婚礼热闹的声响,隔断了杨左和许洛扬的十七岁,隔断了一个烈日下轻笑的少年拥着张牙舞爪的小女生,隔断了彼时湛蓝的天空。

丢失的夏天,再也回不去。

2013年第十五届新概念作文大赛获奖作品精选

记忆中有一段时光,抹不去像生长在皮肤上的羽毛一般的回忆,里面有一个少年,单眼皮,叫做金珉硕,他的头发是金色的,像阳光一样灼热过那片四四方方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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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过去的清晨,我走进教室,在门口使劲跺了跺脚,一些雪晶从头顶上滑落下来,然后抬头视线转进教室。金珉硕就是在这个不经意的冬天闯进我的世界里的。

班主任介绍他的时候,眼睛里闪满了说不清是幸福感还是什么的光芒,好像苦工见到了土财主。金珉硕那一头金发在教室里有些扎眼,他对着我的方向,一字一顿地说,我叫金珉硕,是韩国人,初次见面请多指教。这么流利的中文,我想大概是练习过很多次了吧。 同桌因为骨折需要离校休养一段时间,所以班主任让金珉硕坐在了我旁边。

这个金色的脑袋仿佛一朵向日葵,把入冬后一直死气沉沉的我一下子点燃了。

“前辈,你好,请问怎么称呼?”

当他喊出“前辈”这个词的时候,我着实吓出一身冷汗,“我叫安青阳,不用叫我什么前辈的,我和你差不多大。”

金珉硕是一个话多的外国佬,他说他对我的微笑有很深刻的印象。

大概是因为步行街中心那棵圣诞树吧。他说看到了我在那棵圣诞树上的留言,是礼品店派发的幸福百分百卡片,只要贴一张个人照片,写下自己的心愿,将它挂在树上,便可以在平安夜的晚上凭卡片号码领取奖品。

我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傻脸居然也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程‘工’南,对你来说一定很重要吧。”金珉硕用蹩脚的中文组织出这样一个让我惊骇的句子。

我皱起眉:“喂,他叫‘程江南’!你怎么能随便看别人的圣诞卡片昵!”

金珉硕又摆出他那冬日里一把火般的笑容:“因为,看得出你是在很用心地祝福他啊!” “韩国90后都是这么多愁善感、善于推理吗?”这个时候,我猜想着,程江南可能正在森郁的高山流水中穿梭着吧,纵使这季节是那么寒冷,却依然让我向往。

“什么叫善于‘推理’„„”他磕磕绊绊地说出我刚才连用的四字短语,最后索性直接用上了韩语。我急忙打断他:“喂喂喂,什么什么思密达,你对我说再多我也听不懂!还以为你中文很流利昵!”

上课铃将我们诡异的对话打断,金珉硕从书包里掏出IPAD ,目视前方。整节课金珉硕十指如飞地在IPAD 上做着笔记,写满黑板的化学方程式抄得我手疼,才忙里偷闲瞥了他一眼,老师便喊我起来回答问题。

“钠和水的反应为什么会出现游动的亮点呢?”

大概就像程江南和他挚爱的那片绿色的山林,因为选择了相依相偎,所以才会产生温暖的热度吧。但我生命中的亮点究竟何时才能出现呢?

金珉硕一个劲地冲着我思密达思密达地小声说着什么,最后只好用英语告诉我:“Because it will generate light(因为会产生光)! ”

2

好不容易盼到了平安夜,下了晚自修我便骑着小铁驴飞快地冲去了步行街。

“你真的很幸运,姑娘,再迟半分钟就拿不到礼物喽!”站在圣诞树下的圣诞老人递给我一个礼品盒子,我拆开一看,是一条红色的围巾。

回到家时,我收到了程江南寄来的明信片。那是一张照片,被深山雨林染成了翠绿色,他站在山脊和天空的界线之上,说这是他支教的学校里,一个小孩子帮他拍的。

突然萌生出想要把围巾寄给程江南的念头,能靠这条围巾驱走一些冬天的寒冷也是好的。第二天叫妈妈打包给了快递,一到学校,就看见宣传栏处围观的人群中那道明媚的红色。 “早上好啊,前辈!”金珉硕式国际友好微笑,可是我却没有耐心欣赏。

“我说了不要叫我前辈,你怎么会有这条围巾?”我仔细打量了好久,金珉硕脖子上的围巾和昨晚我领取的圣诞礼物一模一样。

“是我妈妈织的呀,有两条呢,我把其中一条给了圣诞老人,特意叮嘱他一定要送给最后一个幸运者。”金珉硕笑着朝着我吐出白雾。不用说也知道,我成了金珉硕口中的那个幸运者,这是什么见鬼的缘分?我支支吾吾地敷衍:“哦。”

午饭时,金珉硕问我有没有准备弄一个幸福基金。

“学校走个形式,何必这么认真。”韩国人吃中国盖浇饭真是无比痛苦,可能是从小吃泡菜的缘故吧,金珉硕老跟我絮叨说他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这里没有泡菜,思密达!”我埋头苦吃。

“别岔开话题呀,我准备建立一个幸福基金,前辈和我一起吧!”既然阻止不了他用“前辈”这个显得我很不年轻的字眼,索性也就任由他随便叫好了。

“好啊,挂上我的名,你负责捐款。”

“什么叫做挂你的名?”

我看着金珉硕听不懂我在说什么的样子,“噗嗤”一声,险些被呛死,“咳咳,就跟你想吃泡菜,却吃不到的感觉是一个意思„„”

3

所谓的幸福基金,就是学校和市红十字会组织的一次资助偏远地区学生的活动,早上宣传栏的布告也是在说这件事。原本我对这种活动一直没什么兴趣,却硬生生被金珉硕拉上了做好事学雷锋的道路。

“这和你去领幸福百分百卡片是一个道理的,呐,这是我做了一晚上的幸福基金箱,从今天开始咱俩每人每天一元钱,直到活动结束!”金珉硕将箱子塞进我的怀里, “陕,今天你的一元钱还没有交昵。”

我不合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元硬币,扔进了箱子里:“我觉得很有必要签一份合约„„” “再哕唆,我就把你塞到箱子里去!”金珉硕把箱子放进教室后面的橱柜,然后扔给我一把钥匙,说道:“咱俩一人一把,谁都不许使用里面的钱哦!”

上自习课的时候,我又看了一遍程江南寄给我的卡片,想到冷风入境后山区孩子们的处境,总像是有一只大鱼在心窝这方池塘里躁动着。不知道活动结束日,可不可以把这些钱寄给程江南的学生们,如果有机会,我多想也去见见那方广阔的世界。

往后的日子,每天一元的幸福基金成了我和金珉硕生活的一部分,随着他的中文越来越好,晃动箱子发出的声音也逐渐钝重起来。

金珉硕第二次问我关于程江南的问题,是在一节外教课上,加拿大籍老师让我们讨论自己最牵挂的人。我问金珉硕他最牵挂的人是谁,他烧包地回答我说是幸福基金,我敲了一下他的头,说他就知道幸福基金,我问的是人,是人类!

“对爷爷来说,最牵挂的人是失散多年的奶奶。”金珉硕歪头想了想,认真地说,“我原本不是很懂那种感觉,可现在,或许有些明白了。”

他的眼神直视着我,“前辈最牵挂的人,又是谁呢?”

我想了想,犹豫地回答:“或许,是程江南吧。”

金珉硕的笑容有一瞬间的黯淡,可接着就打起精神问我他在哪里。我才发现原来在我的世界里,程江南是这样的模糊。他告诉我他在中国的西南部,他告诉我他在森郁的山林间,他告诉我他搂着山区的孩子们唱歌数黄昏。

“呐,你看过一部叫做《美丽的大脚》的电影吗?”我问金珉硕,然后又看着他头顶上那个巨大的问号,“算了,我忘记你是韩国人,中国的老电影你肯定没看过。”

程江南告诉我,他现在做的就是电影里那个美丽的女教师所做的事情,我依稀还记得他在出发时对我骄傲地说他一定会成功的。那时的他还那么年轻,十九岁的少年,多少载炙热的青春将在那片高不可攀的地平线上燎原。

金珉硕用IPAD 迅速查找到了关于((美丽的大脚》的资料:“是讲一个到山区支教的女教师的故事吧„„那程江南一定是一个很善良很温暖的人喽!”

听到金珉硕用“温暖”形容程江南,我的心突然变得有些柔软,好像春日阳光下逐渐融化的冰原。

4

目送程江南远离,是人生最难过的事情。

程江南是我的哥哥,在我出生前就过继给了舅舅家,但我们之间一直保持着联系。大学毕业后,他选择了去偏远地区支教,当初他向我们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家里人都极力反对,只有舅舅和我义无反顾地支持他。

因为他所做的一切,也都是我的憧憬。

新学期在春天的脚步声中到来了,藏在学校橱子里的箱子已经装满了硬币。

程江南来信说围巾已经收到,虽然冬天已经快要过去了,但温暖有很多用处,譬如像金珉硕一样用来形容程江南,也可以是看见金珉硕那张面容后的幸福感。

学校组织户外拉练,每两班一队,目的地是城市边缘的高地。

我耐不住春雨前躁动的闷热,一个人跑出宿合去散步。宿营基地唯一的空地,就是五十米外的小池塘,四四方方的,里面栽满了刚露出绿芽的荷叶。

我选择了一个不错的位置坐下,正陶醉于风景中的时候,房卡却一下子从口袋里滑落,顺着土坡滚到了池塘里。目视这土坡的坡度还算安全,我小心翼翼地下去捡房卡,可是却因为脚腕不小心被石块滑到,一下子栽进了池塘里。大概是被划破了皮肉,原本完全可以找到房卡后自己爬回岸的,可是疼痛得怎么也动不了。

现在可以说是真正的在享受寂寞了。

小时候每当我遇到困难的时候,第一个出现的总是程江南。即使对于兄妹来说,我们的相处时间并不算多,但他依然是个很好的哥哥。

小学被高年级的同学勒索,程江南三拳两脚就解决了那些坏学生,体育课裤子破了一个大洞,程江南接着就送来自己的运动裤;因为生理期迟到被门卫训斥了一个早读,在对方扣学分的威胁中,程江南拉着我的手就把我拽进了教学楼。

只是现在,程江南在遥远的地方,我只能选择闭上眼,疼痛可以减缓一点。

“前辈,听说待会就要下雨了,你是打算在这里睡觉喂蚊子吗?”头顶传来带笑的嗓音,我抬起头,就看见从岸上伸下来的一条绳子,再上面是金珉硕那张好看却欠揍的脸,“舍身喂蚊子可不算做慈善,好啦,快上来吧!”

我一把抓住绳子,只是腿用不上力气,没好气地说:“腿,很痛,没有办法动!” 他看着我半晌,才无奈地笑起来,“女生真是太麻烦了!”

好不容易爬上了对岸,我用金珉硕的外套擦拭伤口,而他坐在我身边,揉着自己酸痛的肩膀,“以后少吃点曲奇,我背你上来说不定还会轻松点„„”

“你找打!”

伤口被池塘的脏水侵蚀后感染了,金珉硕把我背去卫生室,又是喷药,又是包扎,忙活完的时候天已经微亮。我们就这样在卫生室睡着了,我在卫生室的床上,金珉硕头搭在距离我手十厘米的位置,面朝阳光的方向。

好像神经搭错了线,我喃喃地说:“我快被烤焦了„„”

他转过头来,背对着阳光笑得灿烂,“这样就可以真正称得上是向日葵美男了!” 5

距离幸福基金的活动终止还有一个月了。春夏的交界线,我的皮肤逐渐坦露小麦色的预兆。哥哥,你的山林,现在一定生机勃勃吧,就如同你喜爱的孩子们的笑脸。

最近的课表被安排得满满的,因为新开设选修课的缘故,我和金珉硕每天有三分之一的时光需要在不同的教室度过。我选了韩语,而他选的是中国古典文学。

周末去步行街,又一次看到了那棵巨大的圣诞树。我的视线在那上面停留了短暂的一秒,便不由自主地被远处那道修长的身影吸引了过去——金珉硕的金发在阳光下散发出淡淡的光泽,灿烂的笑容让我几乎张不开眼。

他身处一家奶茶店,精致的装潢,充斥着点心与红茶的香甜。店里的客人们大部分都是可爱的女生,她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小声表达着心里巨大的欣喜。

在这种地方碰见他,我感到万分惊诧。看到他身穿奶茶店制服的样子,简直要好笑死了。我推门走了进去:“‘欧巴(韩语:哥哥)’,一杯香芋奶茶思密达!”

他澄澈的眼睛在看到我的瞬间透出由衷的惊喜:“前辈,是你!”

我挑了一个靠近窗子的位置坐下,单手撑着下巴冲他坏笑:“你在这里做店员?居然敢逃课„„古典文学老师可是我的初中班主任,如果我告诉他这件事,你会被丢回韩国的哦!” 金珉硕端来奶茶,并贴心地附赠了茶点,统统推到我的面前:“你不也是逃课出来的吗?有什么资格说我?”

“我和你性质不同。”我哼了哼,又问他,“你为什么出来打工?难道你家的‘阿加西(韩语:大叔)’不给你零花钱?”

“阿加西啊„„”他用带着些微鼻音的撒娇语气拖长了尾音,装可爱地眨了眨眼,露出他的招牌笑容,“如果他看到现在的我,大概会狠狠地揍我一顿吧?”

我不知道金珉硕到底是什么意思,因为我的追问被女孩们压抑的尖叫声又一次打断了。可是,金珉硕,那时的我为什么不选择追问下去呢?明明靠得那么近,我却从没试图了解你。 打工结束后,金珉硕用他的单车载我一同回学校,就在颠簸的路上,我收到了妈妈的短信,说程江南下个星期会回来。

“‘欧巴’——”我激动得像一只兔子,扑上去紧紧握住了金珉硕的手臂,险些掀翻了自行车,“程江南要回来了!”

金珉硕神色复杂地看向被我掐住的手臂,笑得很是无奈。

我急忙撒手:“啊,我掐疼你了吧?”

他却摇摇头:“你哥哥回来了,是最幸福的事了吧。”

我想,如果能够和他一起去陪伴那些孩子们,我会更加幸福。

第二天,我兴冲冲地跑去问金珉硕:“对了,思密达先生,等到活动终止,要选择捐款地点的时候,可以选择程江南所在的学校吗?”

“什么?”他似乎刚刚从梦境中走出来,错愕地望着我良久,才为难地说,“这个,我需要考虑考虑„„”

我想到程江南清苦的环境,不由生气起来,大声质问他:“为什么要考虑?这又不是你一个

人的钱,既然都是要捐掉,为什么不选择捐给程江南的学校呢?!”

金珉硕正要解释什么,听了我的话,脸上的焦急缓缓消退成一汪平静的湖泊。他无声地起身,走出了教室。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他曾说过的话——程江南一定是个很善良很温暖的人吧?

其实,金珉硕,我一直觉得你也是那样的人。

6

4月14日,程江南回来后的第二天,我带他去了金珉硕打工的奶茶店。我以为我会再次看到金珉硕,他会像平时那样笑着,用蹩脚的中文说:“你哥哥真是很帅气的人。” 可是金珉硕不在那里,而且,一直到活动终止那天,他都没有再出现。

或许是那天生了我的气,还不想理我吧。我这样想着,独自决定将钱交给程江南。或许那点微薄的零钱不算什么,但能够给孩子们一瞬间的笑容,也是好的。

晚餐时,我正在听程江南讲述支教时的点滴,老爸走到一旁打开电视,却看到了四川山区连日暴雨的消息。衣衫褴楼的孩子们躲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红着眼睛看着自己残破的房子在暴雨中坍塌。

“对了,江南,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在四川哪里支教呢?”舅舅问程江南。

“就是在暴雨的中心„„”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全家人都沉默了。相反,程江南却表现出异常的淡定。他放下碗筷,迅速走回卧室,很快便拖着行李箱走出了房间。

“真的选择现在过去吗?”我犹豫地问,“那里甚至没有住的地方,现在通车,山路也很危险„„”

他俯下身,揉了揉我的头发,无奈地笑着,“如果我不过去,孩子们怎么办?”

妈妈从卧室里拿来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三万块钱,“江南,一直以来,我都无法阻拦你的决定„„不过,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程江南红了眼眶,他低下头,嘴唇轻轻抿紧,额发遮住了他的眉眼。

“哥,等我一下。”我突然放开他,大喊着跑向门外,“一定要等我回来!”

我曾经无数次幻想着,有一天我可以和金珉硕一起将我们的幸福基金拿出去,交给程江南。可事实却是,我一个人在全黑的夜里,跑向我们梦想的终点。

金珉硕,这种时候,你在哪里呢?

或许上帝听到了我在心里不断的反问,他轻轻一笑,便给了我答案。我走向那个藏着我们所有期望的柜子,小心翼翼地打开锁,里面却是一片空空荡荡。

呐,金珉硕,你究竟带着我们的梦想,去了哪里呢?

晚上的火车站也一样吵闹拥挤,我在人潮中望着程江南良久,闷声说:“到了那里,要好好照顾那些孩子们„„保重啊,哥。”就这样,程江南的背影渐渐化成一个实心的圆点,消失在了梦想的彼端。我在心里默默地祈祷,希望程江南能好运。

还有,金珉硕,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7

接到程江南的电话,是在他离开的第五天。一切安好,这四个字,让我悬在心里面的那块石头终于尘埃落定。

我的血液里一直流淌着一种无尽的向往,而这向往的源头便是程江南。那里有葱郁的山端、孩子们的笑脸和像《美丽的大脚》里面那个女教师一般的热枕。我希望有一天,能够像哥哥一样,踏上那片广阔的天地。

幸福基金截止时,我一个人两手空空地站在远处,看着捐赠者一个个面带骄傲地上台。我曾经问过老师,半个月没有出现的金珉硕到底去了哪里?可答案也只是他得了重感冒,暂时不能上课。

重感冒?我在心底里冷笑,其实是不敢见我吧。

当最后一个捐赠者从台上走下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准备散去,只有我又望向了门口。那里隐隐透着光,我一直看着,希望有一道熟悉的身影,抱着箱子从那光晕里走出来。结果当然是失望的。

放学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雨。没有带雨伞,我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不知不觉又回到了那棵圣诞树下。已经是春天,干枯的枝权上透出了新绿,我买了杯热奶茶,站在屋檐下看着街上的一片灰暗。

一个穿着小丑玩偶装的家伙正笨手笨脚地在街上给小朋友们派发糖果,然后被调皮的小孩子戏弄得惨兮兮的。世界上总是有那么多的极端,有些孩子还在程江南的怀里瑟瑟发抖,有些孩子却幸福得好像天堂也被踩在脚下。

雨越下越大了,大人拉着自己的孩子想要回家,他却哭闹着拉住小丑不肯放手,纠缠之下,小丑的帽子掉了下来。那一瞬间,好像有一道阳光从云端透了进来,点亮了灰暗的天空。 “啊——”我手里的奶茶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也忘记了流眼泪,失态地指着那颗金色的脑袋大喊。他听到声音转过头来,也很是诧异,“安青阳!”

“金珉硕!”我比他更大声地吼回去,一把抹掉脸上的泪水,跑上去扯住他的衣领,“你这个浑蛋,到底去哪儿了?!”

由于身高的差异,他被迫弯下腰来,正正地对着我愤怒的脸庞,诧异地张大了眼睛,“你„„你哭了?前、前辈,不要哭„„”

他局促地伸出手,好像要替我拂掉眼泪,我却在那之前一把将他推开,“谁、谁谁谁哭了?骗子思密达,我的捐款呢?”

我们的捐款呢„„金珉硕的表情逐渐变得沉静下来,雨水后他的脸变得有些模糊不清,他用他曾经显得很可爱的蹩脚中文说:“前辈,这又不是你一个人的钱,既然同样是捐款,为什么不能捐给我想要捐的人呢?”

我怔怔地看着他,一瞬间有些不太明白,“哎„„?”

“前辈,两千元,是谁都救不了的。”他轻声说,但我宁可雨声封住我的耳朵。

8

五月的时候,金珉硕站在讲台上,好像他来的时候一样,宣布即将回国。

我是从老师那里听到这件事的。那时,我正在家里全力准备高考。我曾经浪费了大把的时间在那并不实际的梦想中,而现在,我必须直面自己的将来。我已经决定要考取新闻专业,将世界的一切凄凉,都不加掩饰地清晰展示。

那时,老师的语气里不无惋惜。他说金珉硕是个好学生,他以为他会一直留在这里,因为他的爷爷年轻时,曾经在这里邂逅了他的奶奶,他的血缘有部分属于这片土地。

我除了对金珉硕居然有四分之一中国血统表示吃惊之外,依然是毫无波澜。

幸福基金,或许是个在别人听起来万分虚假的梦境,是小孩子闹着玩的游戏,可对我来说,那是一份发自内心的、人生或许只有一次的纯粹祈愿。等到年华老去,等到俗世流转,总有一天,我的心也会蒙上一片灰尘,再也没有这样的天真。

就像金珉硕。

可是想起那张耀眼的笑脸,我写着习题的本子上,不知不觉便被沾湿了一片。

金珉硕回国的前一天下午,他来到了我家。不知道我们之间曲折的妈妈拿出了他最喜欢吃的韩国泡菜,热情地让他留下来吃午餐。他看了看面无表情的我,笑着答应了。

“呐,前辈,我从来没有这么幸福过。”金珉硕狼吞虎咽地把一桌饭菜扫进肚子里,笑得心满意足,“和我妈妈做的一样好吃!”

“这孩子嘴真甜!”妈妈拿来相机,说是要给我们合影留念。

暖热的灯光,被吃光的午饭,还有情有独钟的向日葵笑容。虽然画面里,我僵硬的脸是那么不协调,可一切,都在这一刻被定格。

“安青阳。”金珉硕临走前,站在门口,背对着阳光,轻声叫我,“安青阳。”

直到他远去的背影都消失不见,我才反应过来,他只是单纯地在喊我的名字,用一种默念的、怀念的口吻。

“愿你平安喜乐,金珉硕。”我在心里不断地呢喃,“并且,再也不要用虚假的温柔去伤害别人。”

半年后,我已经成了名牌大学里的一名新闻系菜鸟。在那所大学里,不知是不是巧合,居然也有一棵很大的松树。圣诞就要来了,它被打扮得生机勃勃。我想起那个许久没有消息的异国少年,突然接到了程江南的电话。

“新校舍已经建好了。”他在电话那头笑得如沐春风,驱散了冬天里的寒冷,“如果有空,你也可以来看一看,孩子们的笑容从没像最近那样多。”

“是这样啊,那真是太好了。”我也由衷地高兴着,“寒假的访谈课题,就去你那里吧,要准备好吃的野味哦。”

“那是当然。”程江南的声音在电话里顿了顿,随即感慨地说,“其实,我一直以为韩国的年轻人都是很浮夸的,我没想到,也会有那样的少年。”

我的心里陡然被揪紧,下意识地问:“„„那是,怎样的人?”

“应该怎么形容呢?”程江南想了一会儿,说,“他在我这里逗留了大半个月,他会在雨势最大的时候陪孩子们度过最潮湿冰冷的日子,笑容好像能驱散一切的阴霾,他应该是一个很善良、很温暖的人吧„„”

“我听说,他的愿望是做一个国际扶贫志愿者,就像他爷爷年轻时那样。他转学来中国,是因为当初他爷爷就是在那个城市邂逅了他的奶奶。老人临终的愿望,是能够把骨灰埋葬在那里,并且把遗产全部捐赠给当地。没想到,就像他爷爷当初那样,他也遇到了一个充满梦想的女孩子。因为她,他对爷爷失言了。他将爷爷所有的遗产都给了我们,自己却连回国的路费都没有了。他甚至因此错过了爷爷的葬礼。”

我想起老师说的,金珉硕的爷爷病危,他必须回国;又想起他那天在雨里拼命地工作,即使被小孩子戏弄得可笑;最后,眼前定格的画面,只有金珉硕那时望着我说:“两千元,是谁都救不了的。”

我的视线不知不觉地蒙咙起来。

“对了,我给你寄去了一个包裹,是他之前留下的捐款箱。几大箱子的零钱呢,很可爱的东西,他千万拜托我,除非实在没有钱可以用,再动用这一笔。因为这里承载着的,是他和那个女孩共同的愿望。”程江南轻笑着说,“这里的小孩子喜欢搞破坏,这么珍贵的东西,还是要你来替我保管。”

挂掉电话之后,我便收到了通知我接收包裹的短信。我向一旁树下的学生要了一张卡片,写下一行字,将它贴在了树干上。

一切一如过去,只是这一次,卡片上写的是:金珉硕,祝你幸福。

“还有,”我在心底默念,“愿再相遇。”

我相信,他总有一天会成为出色的志愿者,而我,会成为一名出色的记者。

世界上那么多苦难,也有那么多美丽,或许,总会有那么一天,我们会再相逢。

记忆中有一段时光,抹不去像生长在皮肤上的羽毛一般的回忆,里面有一个少年,单眼皮,叫做金珉硕,他的头发是金色的,像阳光一样灼热过那片四四方方的天空。他用不流利的中文和我共同谱写了一段流畅的时光,如果可以在续写这段未完的记忆,我多么希望期限不再是具体的数字,而是我们忘不掉彼此为止。

叮咚作响的日子,随着不断升起的太阳一帧一帧地锐化、锐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