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高考岁月
高三 记叙文 2990字 173人浏览 13711548782

记得那是77年的秋天的一天,天也蓝,云也飞。我一身风尘的从插队的村子回到家里。像往常一样,就是想家了,想吃点什么了,于是借口就回来了。进门发现父亲正惊奇的看着我,急匆匆的问我,你们知道了呀?’知道什么了?’,我疑惑的反问了一句。父亲脸上多少有些错愕,要恢复大学考试了,中央都发文件了’。后来对话的细节早已湮没在历史中记不得了。但父亲当时兴高采烈的样子却至今历历在目。

现在回想起来,这个信息当时我并没有给我带来太多的波澜。在那个年代,向我这样的人家,父亲一个教书匠,没有显赫的背景,没有好的出身,没有靠硬的社会关系。即便恢复了大学考试,又与我何干呢?

想归这样想,说也归这样说,在父亲的劝说下,敛了几本书后,几天后又匆匆回我的小村庄去了。

我的小村座落在山西吕梁山东麓的支脉上。村很小,大概有20几户人家。村民的耕地零零碎碎分散在周边的七大梁八大沟里。最远的离村子要爬一个多小时的山路才能到达。是有名的山西贫困老区。我们知青点建在离村有一里地的一个向东南方向延伸的山脊上。村子在我们西北方向的另一个山脊上。全村只有一口井,位于村子东南,离我们大约也有1里地。

我们住在一个由两个大房间拼接组成的一座砖房里,男女分别各占一大间。每个大间里面又分割成里外两个套间。男生的那间,里外套间都住人,每个套间里都有一个大统炕,冬天靠自己用煤烧炕。女生的那两间,里屋住人,外屋就是我们的厨房了。

我们知青最多的时候有11个人,外加一个带队干部,共12个人。但平时,你来我往,在一起总是到不了12个人。平时每天有一个女生留家负责给大家做饭,其余人跟村民一起下地干活。一般情况下天刚亮就下地,一直要干到天擦黑才会收工。由于地片离村子很远,所以现在对下地干活的印象就是傍晚上下工后,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在月光的山涧里,拨开灌木,深一脚浅一脚的沿着高高低低的羊肠路往回爬的情景。

秋天的时候是最忙的时候。村里种了大量的土豆。每天天刚一见白,我们就被从被子里挖出来,蓬头垢面,稀松特拉地扛着锄头跟着支书下地起土豆。那时候这身体好像就是一个机器,没有思想,没有感觉,在意识的驱动下,干两下停两下。终于熬到中午吃饭了。在支书的带领下,从山间拾些枯枝残叶,点起火,挑些刚出土的新鲜土地架在火上烤。当烤土豆的香气弥漫开的时候,我们就用树枝将烤的黑糊糊的土豆扒拉出来。这些土豆,黑糊糊,冒着缕缕青烟,到也香气扑鼻。在我们饥肠咕咕,疲惫不堪的人眼里,这些土豆远比鸡鸭鱼肉要现实的多。于是抓几个,走到山间小溪边,就着溪水狼吞虎咽起来。土豆这东西干吃最容易噎着。几口下去,人人如同老公鸡,直着脖子翻白眼。于是躬下身,双手并拢,从小溪中捧几捧清凉的溪水,顿时全心身就感觉像升天了。时常一没有注意,溪水中的各色小动物,如小鱼,小蝌蚪等,在口中转几下,也就一起下肚了。名曰荤菜。

其实最苦的差事要算帮村里的羊倌去卧地。什么是卧地?那时种地还没有大量使用化肥,收成的好坏主要靠天然粪。到了秋天庄稼收获后,每晚村里的羊群会被轮流赶到不同的地块去宿营,以便羊的粪便可以直接留在地里。由于山里有狼,羊倌总要带几条狗陪睡在羊群旁。我们男知青也被要求陪羊群(与狗同等待遇?)。白天干完地里的营生后,吃过晚饭,羊倌就来催了。于是两个知青在羊倌的带领下,走1个小时夜路来到一片地里,先将木桩钉到疏松的地里,围成一个能圈几十只羊的圆圈。再挂上铁丝网。最后将羊赶到围栏里关好围栏门。然后羊倌就自管回村了。诺大的山野间,就留下我们两个人,各卷一件臭气熏天的老羊皮袄卷缩在寒夜的星空下。开始还害怕,听着夜里野外各色声音,但白天太累,一会也就睡去了,只留下两只牧羊犬警惕着守在我们身旁。

晚上山里风总是很刺骨,我们常常只能睡一小会就会被冻醒。有时狗会一阵狂叫,吓的我们一激灵跳起来,拿着手电一阵乱照乱喊给自己壮胆。略带惊恐的声音在四周群山激起阵阵涟漪,久久不灭。到了后来实在冷的受不了,就只有钻到羊群里与羊共甘苦了。

现在回想起那一夜又一夜,却也充满了浪漫色彩。群星闪耀的深秋夜空,北极星清晰可见。群山上的高地在夜空下神秘莫测,山风阵阵卷起阵阵林涛,两个牧羊人背靠背坐着(可惜是两秃小子),在牧羊犬的陪伴下吟唱着那时突然刚刚开始流行的莫斯科郊外的夜晚这首歌(我就是在那个时候学唱的这首歌,刻骨铭心呀)。山风伴唱,周围树林静静的听。

由于长期吃不到荤腥,对肉有了一种难以抑制的生理渴望。一开始我们到地里坟堆旁挖蛇,上树林掏鸟窝。蛇扒皮后切成雪白的一段一端放在高粱米饭里蒸。鸟更简单,毛都不去,直接和泥包住放在煤炉里烧,稍许拿出,将泥带毛拔掉,直接沾酱油,那个香,那个好吃呀。后来周围没得可吃了。我们一个浑小子居然把村里的一支牧羊犬给骗到厨房,用绳子勒住脖子吊死活扒了。我们吃了好几天。后来把狗皮和骨头在一个风高月黑的半夜在房后埋了起来。但第二天居然被另一只狗给挖了出来!再后来怀揣弹弓,中午时分在跑到邻村,看看左右无人,拉满弓一弹打的鸡满地打滚,迅速藏入宽大的衣袍内,遁之。货到后,先藏于秘密处,待到夜深人静方敢拿出让女同胞们烹制,唯恐香气招来老乡或猫猫狗狗。所以到现在都觉得肉要夜半人静烹制吃方才有味。想想看,月上东山,万籁寂静。小屋上漂起阵阵炊烟,伴着肉的香气和少男少女的压低嗓音的窃笑。厨房内热气腾腾,女儿们学着妈妈们的样子,竭尽所能的表现着。饭不美人也美,少年的回忆呀。

青春,我们的青春就在这样的日月中流逝着。直到听到要高考了。

从家里回来后,将信息告诉大家。人人想各种方法回家的回家,托人带书的带书。俗话说的好,大难临头各自飞了。我们几个留在山上(主要怕政审这一关,还想讨支书的好,所以继续留在村里)每个天白天照常跟老乡出工干活。晚上吃完饭后,几个人沿炕沿一字排开。我记事里从没有学习这么高效的。除了偶尔几声咳嗽外,谁也不说话。我曾创造一个晚上将一门课从初一到高三全部复习完的壮举。

天越来越冷了。在白天一天重体力劳动后,在这冬天的吕梁山的寒夜里。我们,没有辅导老师,只有自己一颗年轻的但困倦的头脑。没有补习材料,有的只是几本页码,册数不全的自己学过的课本。没有父母在身边问寒问暖,只有窗户纸在寒风中啸叫。没有补脑丸和各色健脑药,只有剩下的半锅带冰碴的玉米糊糊。没有桌子和凳子,只有伸不开腿的炕沿和长条木凳。没有暖气和空调,只有冒着阵阵煤气和烟气的大号铁煤炉。但是跟现在的高考生相

比,我们有的是毅力,一种无痛,无畏,机械般的毅力。我们这个小小的知青点,12个人中,5个考上大学,3个各种中专技校。在当年也算创造了一个辉煌!

高考的前几天我赶回了家,高考的前一晚,大雪纷纷扬扬的下着,窗外雪花飘呀飘冷的刺骨。我躺在床上,紧张,疲惫,焦虑,父母睡前几次欲言又止的眼角。知青难友在冥冥天际那边嘿嘿的嬉笑,支书风霜枯槁的手和脸,山村的鸡和狗,大片的云还有监考的老师,一切有一切全都迷茫交织在一起。早晨7点钟,带着两只浮肿的眼睛,自己骑着自行车向10公里外的考场奔去。记忆中通往考场的路真的,真的是很滑很滑。

77年的那个高考日离现在已经太远了,远的像隔世。那个日子对我,对我们的这个国家来讲都是一个阴阳画界的日子,一个生死两选的日子,一个怎么评价都不过分的日子。

睡不着,2013年6月18号写于旧金山飞往上海的班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