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浅唱
初一 散文 4314字 103人浏览 金群艺马戏团

生命的浅唱

每个人的生命都是神奇的,我们常常为此热血上涌,如曹操那样“志在千里”、“壮心不已”;但生活常常是平凡的,我们时常会朦胧意识到“有志者事竟成”只是句励志的美丽谎言。尤其当我们步入青春期以后,正是“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般的纯真和热情;当然“爱上层楼”的结果可能是赋得新词的意气飞扬,可能是目穷千里的豪情骋怀,也可能是“过尽千帆皆不是”的失落茫然,或者是“为伊消得人憔悴”的痴情惘然。生命是如此神秘而奇妙,无论是“横看成岭侧成峰”,还是“淡妆浓抹总相宜”,生命的百般姿态千般造化可以和大自然的创造相提并论。而长期以来,我们所受的教育多是万能式的教育观念,不同种类的苗木均被要求既能做参天栋梁又能作花草点缀,我们可能正遭受着双重的转基因风险。即便如此,生命的神奇仍使我们免受摧残;而且即使是中国古代禁锢僵化的教育,生命仍然绽放出它的夺目神采,古代的那些诗词曲赋便是它最为动人的吟唱。这正如神话中的仙草多生长在峭壁悬崖上,荒僻之地也会生长蓝色的野花。生命从来没有停下它的低吟浅唱。生活的庸常而繁杂,人生的起伏而有限,都决定了生命的浅唱成为一种性价比很高的人生态度和生活方式。时间的斗转星移,因为生命的浅唱低吟而稍稍慢下脚踪;世界的风云变幻,也会因为生命的轻声吟唱而显得宁静安详。

吟唱不尽的风花雪月

自古及今,诗人对风花雪月的吟诵是不尽的。它们是大自然的精灵,是来到人间的天使。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岑参来到荒漠边陲,寒风刺骨大雪纷飞,却仿佛置身江南风光;诗中虽不见保疆卫国的豪言壮语,但是守卫边疆的乏味生活却因为诗人的浪漫吟唱而富于风花雪月。诗句中的“春风”是诗人生命的血液温暖了刺骨的寒风,并吹开他的骨节,骨节的声响开放为洁白的梨花,洁白的生命之花。而孟浩然的“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则显得尤为委婉动人。诗人似乎耽于春眠,不觉天已渐亮,他隐约记起夜晚曾有风雨声起,吹入梦境,梦境之上尚有浅浅落红弥散。此刻诗人耳畔回荡着四处鸟的啼鸣,似在催促他回到眼前的清晨,但他似乎不愿醒来,不愿接受落红遍地的又一个日子;或者诗人想立刻起身来到户外,数点树上,却不忍计算树下的落花多少。唐朝的这个春天的清晨,没有因为四围的鸟鸣而惊醒,却因为孟浩然的呼吸而生气葱茏;这个春天清晨的剪影,也就此一直映照在后世的窗上。世界不会为我而改变,也不会因我而精彩,但会有因我的参与、到场和浅唱而使我改变使我的生命感受到精彩。

再来看关汉卿的《四块玉

又斜,山又遮,人去也!”其中有“凭栏袖拂杨花雪”之句,意思是女主人公靠着栏杆,用衣袖拂去眼前飘动的如雪般的杨花 ,免得它挡住了自己目送情郎的视线。古代很多有志男儿在春天要远游,归乡却多是遥遥无期。任凭闺中娇妻如何思念,如何肝肠寸断,也唤不回志在四方的丈夫。由此我们不难体会曲中女子的眼中为何杨花似雪,它们都是漫天飞舞,白茫茫一片,如同命运的强大不可扭转;但她仍然伸出轻柔的衣袖,拂动这看似柔弱却拂之不去的命运之雪。当然我们的女主人公开始可能根本没有意识到杨花似雪花般的茫茫一片,而只触摸到它的柔弱无骨,甚至比自己的衣袖还要轻柔,比自己的心儿还要柔弱。她当然更不知道,她的这一拂,竟拂出千朵雪花、万般风情。命运的无情,生活的无定,有时只需要生命的轻轻一拂;虽不能使风平浪静,也不能让涛生云起,却能品尝到生命的无限甘美。

写“月”的诗句我喜欢李白的《静夜思》,“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以及他的“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还有王维的“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杜甫的“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苏轼的“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仰望夜空,我们很难想象没有月亮的夜晚会是什么景象。当我们告别白天的喧嚣和麻木,辛劳和疲惫,来到宁静的夜晚,来到了月光之下,坦然接受来自月亮的恩赐:月光柔柔吟唱,我们的皮肤、

衣服亦柔柔吟唱,还有我们柔柔的心儿也轻轻跳动。无论沧海桑田,无论天涯海角,无论物换人非,月亮都不会抛弃我们,她是公义的化身,纯洁的天使;在我们最需要安慰和抚平创伤时,让我们来到夜晚而不全是黑暗里,让我们沐浴宁静而不会就此沉寂。月光之下,有生命之河汩汩而流,有欢欣的浪花脉脉涌动。

除了风花雪月,大自然的山水草木、鸟兽虫鱼也都是人类的良师益友。比如杜甫写的“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流”,曹操写的“水何澹澹,山岛竦峙。树木丛生,百草丰茂。秋风萧瑟,洪波涌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本学期我们学的两首《天净沙 》:白朴的《秋》“孤村落日残霞,轻烟老树寒鸦,一点飞鸿影下。青山绿水,白草红叶黄花。”马致远的《秋思》“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 断肠人在天涯。“繁密的意象,单一的情意,使这两首元曲显得意境丰盈而高远。我们本学期还学过张养浩的《水仙子 咏江南》“一江烟水照晴岚,两岸人家接画檐,芰荷丛一段秋光淡。看沙鸥舞再三,卷香风十里珠帘。画船儿天边至,酒旗儿风外飐。爱杀江南!”江南恬淡而富庶的景象让人喜不自禁。今年春晚霍尊唱了自己词曲的《卷珠帘》:你们看多么矫情造作,不伦不类。“镌刻好 每道眉间心上 画间透过思量 沾染了 墨色淌 千家文 都泛黄 夜静谧 窗纱微微亮 拂袖起舞于梦中徘徊 相思蔓上心扉 她眷恋 梨花泪 静画红妆等谁归 空留伊人徐徐憔悴 啊 胭脂香味 卷珠帘 是为谁 啊 不见高轩 夜月明 此时难为情”。

大自然一直未将无数卑微的生命抛弃,足以值得我们敬畏;向大自然学习,不只是自然科学家的事。所谓优胜劣汰的丛林法则更多时候是人的功利选择,现代早已科学证明了这点。

挥之不去的乡愁离歌

前面提到的岑参和关汉卿的例子反映的都是离别之情;只不过岑参写的是送前任武判官归京,关汉卿写的是女子不忘与情郎的告别。李白的“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则是离别故乡身在异乡的思乡之情。除了这些,古诗中的离别之情与父母兄弟的告别,与朋友知己的告别;当然还有告别之后的思念,也算在此中。

李白还有两首送别友人的诗我们比较熟悉,一首是《送孟浩然之广陵》:“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 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一首是《送友人》:“青山横北郭, 白水绕东城。 此地一为别, 孤蓬万里征。 浮云游子意, 落日故人情。 挥手自兹去, 萧萧班马鸣。”两首诗的结尾皆如空谷余音,袅袅不绝。烟花三月下的碧空远影,青山白水环绕着北郭东城,都是以乐景写哀情,显得分外委婉动人。

我们学过崔颢的《黄鹤楼》:“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从诗中首联我们可以推测诗人离开故乡已有多年,故乡也因为诗人的离去而显空落;颔联再次强调离去时间之久,故乡的云时常在诗人的旅程上空飘荡;颈联写眼前的美丽景象,似乎乐不思蜀,忘了故乡,实是以荣景写伤情,为尾联张本;现在我们体会到什么是水到渠成,这个尾联就是。我们常常在白天忙于学习工作,为生活劳碌奔波,躁动的心和周围的喧嚣互相借力,沉醉或者麻木,可能暂时忽视乃至忘却了生命的本来意义;但当黄昏降临,喧嚣如潮水减退,露出我们满是沙子的内心,这时你会有些慌乱,有些哀愁:我从何处来,我向哪里去。来处是故乡,而去出亦是故乡,只不过是精神的故乡。《圣经 旧约》里有个富于意味的情节:上帝让75岁的亚伯拉罕离开故乡去往异乡,出发时上帝甚至没有告诉他将去哪里;后来才知道去水草丰美的加蓝;再后来因为饥荒去了埃及;他的子孙在埃及生活了400年,受到埃及新任法老逼迫,在摩西的带领下走出埃及,其间上帝多次引领帮助他们,但是以色列人仍然在沙漠里走了40年。可能有人会问:上帝为什么如此“折腾”他的子民呢?我们学过孟子的《生于忧患,死于安乐“,里面有“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上帝对子民的爱不是将舒适的生活一下子赐给他们,而是漫长的考验和耐心地等待;通过指示人们遵守规则行动而得到恩赐,不断试炼,从而渐渐去除人们身上的私欲。上帝引领子民

所走的路是离乡又回乡的路,只是最终所回的故乡已不是当初充满物质私欲的故乡,而是精神的纯洁的故乡。中国人年老在外,更多想回的是原来的故乡。但事实上我们知道,实体的故乡一定是一去不返的,我们每个人都不能回到原来的那个故乡了;我们只有在寻找精神的家园中才能找到安居的感觉,找到故乡的荣美。李白的“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中举头、低头两个看上去连贯简短的动作,实际上蕴含着人生的隐秘要义。

前不久我读到一篇文章,说到青春期的叛逆是人的一种本性,觉得很有道理。青春期是懵懂无知、天真纯洁的少年走向独立思考的黄金阶段,孩子们会时常突然发现现实生活和自己已有观念中的不太一样甚至截然相反,如果再缺少适度的引导,叛逆的种子就会应时而生。如果从精神的层面看,叛逆精神是人自我意识的成长,是对不如意的现实故乡的逃离,是对理想的精神家园的向往。多数成人的悲剧在于青春期一过,仍然现实功利地呆在物质的故乡;而人类的精英,包括文学艺术家、自然科学家,他们的精神好像一生都未成熟,一生都在追寻、成长,他们的精神家园当然更加壮丽而真实。所以我们不必为自己的青春叛逆感到忧心焦虑,而要让这棵青葱的绿树向着阳光健康伸展,伴随我们一生的荣美。

意味隽永的浓情淡写

前面提及的关汉卿的“凭栏袖拂杨花雪”便是浓情淡写,使柔弱无骨的一拂拂出万千风情。辛弃疾的《丑奴儿 书博山道中壁》下阕“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则是典型的浓情淡写。中年之后遍尝人世的艰难心酸,想要倾诉却无处倾诉、无以倾诉;最终说出口的却是“一个多么凉爽的秋天啊”。中年词人胸中郁积着的浓浓的感伤悲愤,似激流翻滚,似要喷薄而出,最终化为一道轻烟,在高远的秋空下袅袅散去。

再来看孟浩然的《过故人庄》:“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 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首联写出了主人的盛情,颈联表现了诗人面对盛情美景的愉悦之情,颔联是个特写镜头:宾主面对开阔的谷场谈论农事、把酒言欢,尾联表达了日后再续友情的美好愿望。全诗洋溢着浓郁的乡俗友情,却是淡淡写来,而又含蓄蕴藉,不显味薄。整首诗从头至尾,都用白描,无一句刻意渲染,读来却是如沐春风如浴暖阳,乡村淳朴善良、热情好客的风情似一幅长长的画卷,渐次铺展,让读者不由自主走进画卷,笑饮一杯。

浓情淡写既是一种高妙的写法,更是一种生活的态度和智慧。淡淡写来,浅浅吟唱,生活的百般滋味,便可以在舌尖上久久驻足,在味蕾间慢慢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