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羊如血新概念作文投稿
初二 其它 4460字 93人浏览 这家伙挑食的很

残羊如血

“侯先生,记者已经在门外等着了。”

似是从梦中惊醒,抚摸相片的手指蓦地一顿,沙发上的中年男人转头望向窗外。今天的风很大,让他想起那年西北草原上凛冽萧瑟的风。粗砺的手指摩娑着,简陋的羊头银吊坠静静地躺在相片中,银氧化形成的黑在柔和的灯光下闪出异样的光彩。这个因多年关注野生藏羚羊保护而成名的记者,心中笃定了什么,缓缓站起身来。

“侯先生,今天的提问有您关注野生藏羚羊保护的初衷,您„„”

男人抬手,截断了他未完的话,坚定地推开了房门。甫一出门,他的同行们便举起了手中的长枪短炮,对准他,一个个问题呼之欲出。

男人举起手中的相片,突然露出一个如多年前的那个大男孩一般爽朗的笑。 “今天,我想给大家,讲个故事。”

(一)

20年前,我刚刚毕业,是一个行业菜鸟。当时国外战争打得正凶,我做梦都想做一个战地记者。年轻,死也想死在战火纷飞的壮阔里。可一切梦想在现实面前都显得不堪一击,最终,我迫于生计,被一个自然杂志录取。

不满与烦躁的消极情绪时刻压抑着我,做不出好的报道,拿不出成绩,急得嘴上长了一串燎泡,食堂干硬的米饭偶尔蹭过,痛得浑身发抖。当时应是痛苦的,梦想的泡沫是如此沉重,就这样压在了我的嘴上。可现在想来,却要感谢这串燎泡,它成为了我人生的转折点。我永远忘不了那天主编递给我的一张前往西宁的机票,同他脸上和煦的笑。

“出去转转,年轻人,你会爱上那里。”

就这样,我来到了可可西里。

(二)

你可曾见过这样的天穹?

可可西里的天,蓝得像情人的梦,清澈似水,荡涤着白云,缓缓流淌过时间的罅隙。那样凛冽的风,似要将蓝到透明的天撕开一道口子,流出些蓝色来装饰自己的裙子。风将蓝的寂静挂上鲜活的草叶的末梢,凝成滚滚露珠,乍破,溅在广袤的草原上。远处一脉雪山嶔崟,白色的雪顶亲昵地贴着阳光的面颊,雪山因过远的距离而造成视觉上的微微晃动,是在与阳光窃窃私语,耳鬓厮磨。那样仿佛下一秒就要融化了的惊心动魄的矛盾的美丽,与空中洁净的尘埃交织着,挟着一丝生灵的柔软,让我恍觉是在梦中。

突然懂得了草原的意义。

这样纯净的地方,丑恶是无处可藏的。

“侯记者!”

清脆的声音如银铃叮当,转身,一辆迷彩大吉普停在我的身后,一个娇小的汉族女人几乎是跳出了驾驶室,抬头,双眼有水波流转。

那样会说话的眼睛。她的皮肤因终年高原阳光的洗礼而微微发黑,显出一种别样的健康的美感,唇却是温婉的红。她的睫毛浓密而乌黑,几乎让人迷失在那错杂繁茂的森林里。发来的资料上,她32岁,可这眼眸分明还是个二九年华的小姑娘,眼瞳里荡漾的是近乎于童真的纯净。她对我伸出一只手,大方地笑。 “你好,我是负责接待你的藏羚羊保护站的工作人员,我叫宝玲。”

我慌忙握住,努力绽开最能得人好感的爽朗的笑。

“你好,宝玲姐。我叫侯头。”

“侯头。”

她眼中分明有了笑意,却只是带着我爬上那庞大的座驾。这大家伙该有些年头了,却被料理得很好。我掏出相机,想给她拍张照,却被拒绝。

“多拍点藏羚羊吧,我就算了。”

只好笑着同她解释,系列报道,工作人员入境会更有说服力。她便不再推辞,明媚大方的笑就此定格。

“草原美吗?”开着车,她忽然这样问我。

“美!”我恋恋不舍地收回凝视蓝天的视线,“城里哪有这样好的风景哇!你们真幸福,在这样的环境下工作。”

我以为她会应和我的,可是没有。她只是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连一片草叶也不曾吹动。

风乍起,她眼周的森林被风吹得起伏,沾染上晨光温柔的露珠。

(三)

那天晚上在保护站住宿,小小的院子,老旧却干净的房屋,几个高大的汉子憨厚地笑,低头默无声息地擦着乌黑的枪杆。

这不大不小的保护站,竟只有宝玲在内的两位女性!问及此,她只是笑笑:“女同志大多坚持不下来,那么苦。这里又有哪个男人愿意要这样连天不归,草原为家的姑娘呢?”

她的眼中有我年轻的心读不懂的淡漠的悲哀,我只觉气氛不对,亮了一口白牙,故意扬着声,欢快地问:“那宝玲姐呢?结婚了吗?”

惊奇的,她的脸霎地腾起两团红云,在她睫毛扑扇出来的风下摇摇晃晃,红唇抿着,整个人平添一抹少女的娇羞。

“没有,只有一个未婚夫,我们感情„„”她仰着头眯起了双眼,脸上挂着陷入回忆中的幸福的笑,“我们感情很好。”

她从领口掏出一根项链的坠儿,我定睛一看,是一个小小的银制羊头,做工有些粗糙,却也栩栩如生。银特有的白亮光泽闪在羊的瞳孔里。

“这是我们的定情信物,他专门找师傅学了手艺,亲自给我打的。” 真浪漫。我不忍伸出手去,怕遮住羊眼中明媚的光。

“这是„„?”

“藏羚羊,草原上的小精灵。”她的笑颜蓦地一暗,“饱受摧残的,小精灵。” 气氛骤然变得沉郁,空气快凝结成实体。我收了笑,声带摩擦出几乎不属于我的沙哑声音。

“是那些盗猎者?”

她的唇抿成一条直线,看我在副驾上坐稳。

“还能有谁呢?”

我气愤地砸了拳头:“那些人不得好死!干这样坏的勾当!”

“其实,他们皆有苦衷,都是因为有牵绊才会干这个勾当。”她的眼直视前方,看不出情感,“可谁没有苦衷呢!这怎能成为让他们心安理得地猎杀藏羚羊的理由呢!”

她眼中盛怒的火苗骤熄,被悲伤席卷。

“这样用藏羚羊的骨血换来的钱,他们是否考虑过牵绊们的感情呢?” 我听了只是沉默,不发一言。

“到了。”

是迷彩大吉普一个嚣张的甩尾,使我不经意闯入造物者的圣地。只见眼前飘扬着精美的画卷:蓝天、碧草、羊儿跑。草原厚重的千年历史积淀就这样缓缓铺开,似一位耄耋老者穿越千年光阴,用乡音娓娓道来。

若问我关注藏羚羊保护的初衷,无他,只是第一眼看见这和谐万物的无尽感动。 我要为子孙,守住这一片净土。

(四)

蓝天几乎变成丝绸,有时被风吹起縠皱,鼓出的一块便成了云,绵软的,贴在雪山的颈窝,嗅着冰雪融水的香,蒸腾出太阳的暖气来。一片碧草再不必说,上好的波斯地毯也比不上它纹理的细致柔软。风吹草浪,绵延出生命的动态,幻化出古老的神秘图腾,是造化千年的馈赠。远处隐隐传来嘹亮的牧歌,绕过辽远的天际,盘缠上心中最柔处。

而更令人惊喜的是什么啊,是草原上或动或静的小精灵们!它们盘着尖利而无害的角,褐色的皮毛融在泥土的清香里,健壮的四肢可爱而有力地摆,一脉脉黄棕色在碧草蓝天的画卷上或急或缓地流动。一双双清澈的眸 让我猛得一震,那眸中的水光好似最纯净的雪山融水,浇灌出一朵朵雪莲默然绽放。那样熟悉的眸——

宝玲娇小的身躯靠在大大的迷彩吉普上,眼中是绿到无垠的草原,背后是蓝到澄明的天穹。她的眸中分明有温柔的光影掠过,如藏羚羊一般清澈,水晶一样透明的眼神。突然读懂了保护站的汉子们憨厚的笑,多么肮脏的心,在藏羚羊这样纯净的眼波中,也不得不变得澄明。

哪怕看尽世事变迁,人情冷暖。

相机面对这样的美景,已不受我控制地自己运作了,脚也不自主地前迈,渴望冰冷的手掌触摸到那点温情。

风又开始狂乱地吹了,却带着一股不寻常的气味。

是硝烟的气息。

“嘭!”

是突然的一声枪响,无情地打碎了纯净美好的梦。小精灵们用惊恐的面具换下了安逸的神色,哀嚎着四处奔逃。天边似有硝烟燎过,升腾出恶梦般的三个字。 “盗猎者!”

几乎是咬碎了牙齿发出的声响!此时的宝玲姐变化得惊人,成倍的力量从通红的眼眸中注入不算高大的身躯,靴子拍打地面的巨响,踩在我的心尖。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受着那声音的牵引,飞奔回迷彩大吉普的车厢。

草原近乎是一瞬间从静止到爆炸,灼热的气流冲涌每一根碧草肆意地张扬。 年轻的我还不知道是怎样的危险在等着我。

“侯头。”宝玲的声音出奇的冷静,带着一丝彻骨的凉,“待会情况紧急,我可能无法保证你的安全,请你自己多加小心。”

“我会的!”

“还有,”那样紧急的时刻,她转头看向了我,眼中装满了蓝天碧草,羚羊环绕,“希望你可以将报道发出,为保护站注入新的血液。”

可悲,我竟现在才读懂了她话中的深意,及她眼角笑纹中的视死如归。 迷彩大吉普又是一个漂亮的甩尾,宝玲攥紧了手中的枪,看向车窗外碧草中突兀的黑色人头。

盗猎者,近在咫尺。

(五)

没有什么诗书上的残阳如血,大漠孤烟,也没有凄唳的哀歌,乌鸦的悲鸣。没有,什么也没有,可杀戮往往匿于美好之中。

碧草还是那么荡漾啊,风还是那么狂。可碧草柔情缠绕的羊腿换成了冲锋棉裤,西风吹卷着的羊角换成了冰冷的猎枪。草色映上一层猩红,鲜血腥甜的恶味,几乎盖住了雪山的清香。

刻不容缓,宝玲几乎实在停车的一瞬间跳下,枪上好了膛,对准人群正中一个带毛线帽的中年男子。

求助的信息已经发出,可从毛线帽阴冷的笑容中我读出了莫名的悲恸。 迟了。

宝玲明亮的大眼睛在狂乱的风中眯紧,我躲在车窗之下,露出一点镜头,看毛线帽的嘴唇一张一合,以及宝玲激动的回吼。

心被人狠狠攥着,高高吊起,毛线帽吼吼的嘴唇牵引着那根线越绷越紧。 “嘭!”

又是一声枪响,已是近乎光明正大的盗猎!枪响的刹那,悲哀淹没我的身躯,我知道,宝玲忍不住了。

在我推开车门的时候,我什么也未曾想,相机的镜头就是我的枪口,我高举着它,快门按得欲飞。宝玲撕心裂肺的怒吼使我将它举得更高。

“你疯了吗!回去!回去! ”她再也没有初见时的恬静,此时更像一只暴躁的兽,秀发凌乱地打,双眼红得如三天未合。

“宝玲姐!你不是孤身一人!这是我身为战地记者的基本素养!”

“去你妈的基本素养!你的基本素养就是活下去!把相片带回去!”

如梦初醒,我才想到相机的重要性。可这群畜生早已盯上了它,身后一个重击,我几乎咳出血来。膝盖猛地着了地,相机飞摔出去,四分五裂。

心骤然冷了。只听见甜美声线的歇斯底里:“放他走!他没了相机威胁不了你们,你们也不会再想背条人命!”

“宝玲姐!”

“走!!”她愤怒地猛推我一把,借机把一样东西塞到了我的手里,“今天是我的失误,误判对方人数,害你陷入险境。我一个人的罪一个人担。”见我还未有动作,她的手霎地扬起。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将我打醒,手中紧攥着那冰凉的物件。

“你他妈在这一点忙也帮不上!懂吗!快走!快走!桑吉他们会来救我!” 我努力指挥着颤抖的双腿,跳上迷彩大吉普,身后是奸恶的诡笑。

“嘭!”

碧草中又多了一抹血色。

我摊开因紧攥而破皮的手掌。

那是一个银制的藏羚羊头。

(六)

一场特殊的记者会,也是哀悼会。

记者们呜咽着退出场地,满怀复杂的心情,也暗较着谁能写出更打动人心的报道。

侯头从悲恸中站起身,却见一个如他当年一般青涩的年轻记者站在门口,怯

怯的,却挺直了腰。

“怎么,还有问题?”

“是的,我想问”小记者似有一丝犹豫,可还是张开了口:“我想问宝玲的未婚夫,如今在哪?”

“死了。”

“死了?!”

“在我遇到宝玲的时候,他已经死了三年了,被同一群盗猎者所杀。”抬头望向窗外的残阳,没有那是悲壮。

“还有,宝玲是个孤儿,是那群盗猎者养大的孩子。”

尾声

望着迷彩大吉普腾起的灰色尾气,宝玲欣慰地笑了。

转过头去,风骤狂,卷起她凌乱的发丝覆在脸上。

“父亲,”笑意收敛,近乎于无,“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父亲。我感激你的养育之恩,可我对你们所做的事无法苟同。”

毛线帽的厚嘴唇似只翕动了一下,扯了个嘲讽的笑容:“呵,无法苟同,我不猎杀藏羚羊,哪有现在的你?”

“所以,我身上的血是藏羚羊的血,现在该还了。”她张开双臂,闭上双眼,“杀了我吧,像三年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