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琐记
初三 散文 3988字 423人浏览 lhz011

之一

早上睁眼时没有看见耀眼的光线,以为醒得早了。正想接着睡去,就听他在阳台喊:下雪了!我和儿子几乎同时蹦起,站在窗前,看见前面二层楼顶白白的一层,砖头破瓦仍然裸露着。雪不大,但终究是今年的第一场。忍不住大喊了两声,仍旧回来躺下,心里多了份莫名的温暖和踏实。

过一会,他进来说,快起来,今天逢大集,我带你去花市看看。下了楼,才发现雪花漫天飞舞沸沸扬扬,地上的雪要厚得多。

街上仍车来车往,步行的人很少。路两边的小摊门头依然开张,红的金黄的物品比平时多了起来,白雪映衬,添了许多喜庆气氛。顶风,路也很滑,他用儿子的自行车带着我,很是吃力。我要下来走,他不肯,说已很久没这样带着我了。我知道,我们同时想起十几年前的事。那时在沂水,周末两人偷偷出去看电影,散场时天降大雪,路上没有人,东面是无际的原野一片迷茫,西面是城市的万家灯火,他用大衣裹着我,看见路灯下雪花飞舞的曲线宛如一条条正向天空急速游去的鱼儿。忘了那时说些什么,现在想来,应该是很幸福也很温暖。

花市一片寂寥,全没有往日的热闹温馨。路北只有两个摊子,一个卖金鱼的,一排玻璃鱼缸里,隐约着几尾红色的金鱼,仿佛游在风雪中;一个卖鸟的,没有鸟,只有各色的空空的鸟笼。卖鱼人和卖鸟人躲在北面的楼檐下避雪。路南垂柳下摆着三盆金橘,一老妇倚在树上,凝神看着那些金色的果子。

不仅想笑,想起苏东坡《记承天寺夜游》中的句子,“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耳”。往前行,公园门前停着几辆搭蓬的货车,车前摆着许多杜鹃,有几个老人在转来转去,卖花人倚在车尾,看着前方,眼神迷茫。看中一盆白色的,但是没买。

回来的路上,他说,等退休了,买一三轮车,把你那几本书带上,再带两盆花,带上你,咱们泡花市。等不忙了,你就给我看摊,我打牌。眼前马上出现那三盆金橘和倚树的老妇,总感觉有些凄惨。但想到如果阳光灿烂,如果垂柳发芽撒下一些绿茵,如果面前是翠绿的花叶各色的鲜花和悠闲的看花买花的人,耳边再有一群老头打牌的聒噪,倒也很温暖。正盘算着,见一熟人将车停在路边,匆匆向一礼品店走去。看着那人有些佝偻的背上落了一些雪花,他说,这样卑躬屈膝才做到科级,也犯不着。

哪里啊,我说,各有所乐,就像你我。

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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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三

初二,照例回娘家。站在路边等车,很久也没有。来来往往的车倒是很多,很神气的一辆辆驰过,带起一阵阵更冷的风。我猜着那些车的牌子和价位,不断受到儿子的嘲笑和纠正。

我说,如果我有一辆车的话,我就不用在这儿等车而直接去我的娘家了,我有一辆车吗?我没有,所以,我只有在这儿等车,冒着寒风。

儿子说,如果你有一个儿子的话,他将来会为你买一辆车的,你有一个儿子吗?你有,所以,你将来会有一辆车,开着回娘家。

我想要一辆车吗?

记得十年前和同事游戏,每人写出自己的一个物质愿望,我写的是:有一辆车,一把手枪。同事就笑,说那是男人的玩艺。我说,有了车,可以去我想去的地方,而枪,意味着征服。如今,拥有自己的车已经成了时尚。对男人,标榜着成功和实力;对女人,意味着独立或幸福。而我,却没了这种愿望,我更喜欢匆匆步行,或者骑自行车悠闲的看路边的橱窗和广告,或者窝在朋友或别人的车后座上,看窗外擦过的景色和人流,有时尽管脑子一片空白。那天,一个网络游戏要求填写自己的一个愿望时,我说,如果是唯一的,那么我只选择家人的平安和幸福,如果不是,我想了想,还是选择拥有一大笔钱。这样,我可以尽力去周济需要我周济的亲朋。他们如果幸福,我也会心安。车和枪,即使给我,我也许不会要了。

想起曾经那些愿望,物质的或者精神的,大的或者微不足道的,有的已经实现,有的早已忘记,更多的,已永远不会实现。它们或如晨起萦绕的曦光,温暖平静贯穿生命中每个平淡的日子;或是遥遥夜空若隐若现的无名星斗,永远相伴暗夜同行却永远遥不可及;甚至只是夜空绽放的烟花,瞬间的辉煌却不能照亮暗淡的生命旅程。

能够简单的平安的活着已是幸福,我不知道,这是愿望的改变还是心绪使然。或者这已意味着衰老,或者衰老的到来。四十未到,我已不惑?

一中巴缓缓欲停,一男人探头问话,口齿不清的问,去河东吗?看那车,是医院的车;那人的神情,有些尴尬,全不是生意人的样子。我猜测一定是那人趁假期用公家的车赚一点自己的钱。不知怎么,心下惨然,为那开车的男人。

而儿子,依然兴高采烈的唱着西城男孩的歌,世界对于他,刚刚开始。他将来一定会有自己的车,而我,只有看着他微笑。

之四

回到娘家,哪儿也懒得去,几乎天天睡觉。早上十点多起床,吃一点饭,和母亲姐妹围着火炉说一会话,不知不觉又睡着了,不管孩子们如何吵闹,再也不会失眠。

有时阳光很好,院子里很暖和,就搬个凳子坐在门前,看孩子们快乐的游戏。门前那棵石榴树的枝杈映在门玻璃上,斑驳的影子肤浅而又幽深,似乎要铺展到无穷尽的苍穹。泥墙因多年风雨的侵蚀,显出粗砺而滑腻的凹凸,有一枚生锈的钉子别在墙角。很多记忆忽然间涌上心头,有什么酸涩的东西就随意的泛滥漂浮开来。

我骑在墙外的柳树上,柳树刚刚吐出嫩绿的芽苞,随意折着树枝,轻柔扭着,树皮活动了,抽出洁白的芯,就做成了柳笛。细的尖利,粗的喑哑,吹不成调子,嘴角却绿了苦了。妹妹们在树下喊叫,我把枝条一一扔下,就编成了帽环,编成了长辫。

老槐树的叶子总是等不到黄透就落了满院。我把死去的小猫埋在树下,筑起坟冢,哭得死去活来。那些干透的细叶在我脚下微吟,想起小猫温柔的大眼睛和翘翘的胡须,干涩的青草味在黄昏的余光里浸润蔓延。我听见母亲大声的呵斥。

满院子都是浓荫,满院子堆着麦秸,满院是金黄的燥热,满院是母亲的呵斥,一根根的麦穗从麦秸里捡出,扎成一把把,麦芒在皮肤刺出道道红痕。有一个人过来说学校里招新生了,我抱起板凳就跑向学校。

窗子是老式的窗棂,我和妹妹站在窗台大声的哭喊,窗外明月皎洁,父亲母亲不知去了哪里。那条花狗狂躁的来回走动,一会又攀上窗台,却无法让我们欢笑。过一会,它突然跑走,不久,带回了在场里打夜班的母亲。那条花狗是一个懂事的孩子,被算命的瞎子骗到日照,竟自己跑着回来,趴在地上轻轻呜咽,我看见她清清的眼泪滴落。后来她还是被人偷走。

老屋似乎建成于春天,那天父亲母亲赶集回来,抱回一捆树枝。那些树枝栽到院子西侧就变成了一道围墙。我坐在墙边,嗅着新土的腥味,隔着墙缝看见路人的影子不停的闪过。那些树枝中有几棵发了芽长成槐树。我一直不明白父母抱回的是树苗还是树枝,是有的树枝长成了树,还是多数树苗死去变成了篱笆。接着父亲又买回三棵梧桐,三角形栽在院里,说等我们姐妹三人长大了做嫁妆。

后来院子里陆续栽了很多树。父亲栽的树都有目的。栽一棵椿树,父亲说长粗了可以打床,但是后来椿树不结籽,不能用来做床。东面墙边是一棵榆树,父亲说,等老了用来做寿器,父亲去世时,榆树已经很粗,但父亲没用上。梧桐树死了一棵,另两棵长得很高,开花,也结子。但后来大姐春天匆匆出嫁,我秋天执意远嫁,父亲一下灰了心,梧桐照样长着,买回来准备盖西屋的木料和砖瓦就堆在了墙边。父亲从此更加沉默。也许当一切的愿望成空,当所有的辩解显得苍白,沉默是最好的生命方式。没有爆发,只有不知不觉的消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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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树在父亲去后都被砍掉,而我的记忆却已点点留存,如今院子里阳光很是灿烂。曾以为那些往事已碎成片片,飘浮在逝去的时光海洋,渐渐离我远去。而此时,温暖的阳光下它们已点点复活,又重新拼凑。其实,它们并没有走远,它们存在于过往的每个时空,仿佛一页页的书,只等我回首,一步步走回,翻阅,回味。

之五

一直没有出门,直到要返回,才走在县城的大街。街上很热闹,五彩的气球,各色的玩具吃食,满街的人遛来遛去,有几个少年不停放着鞭炮,几个女孩子尖叫跑开,眼神里却是喜欢和莫名的骚动。

这条街一直是县城主要的街道。

夏天的夜晚,燥热弥漫于县城每个甜腥的角落。几个少女走在这条街上,其中一个是我。我把头发高高扎起,穿着自己做的镶花边的蓝布衫,露出圆圆的臂膀。我们漫无目的从东走到西,又从西走到东,法桐的叶子敷衍了满地,如藻荇交横,而我们就是几尾水底穿梭游动的热带鱼。当路灯将我的身影慢慢拉长,我看见自己发育良好的曼妙灵动的身姿。后来,我们对着一个骑车的男子吹了声口哨,然后一起拍掌,大笑。因为同伴说,那是县城最漂亮的男子。至今还记得那人蓦然回首时黑亮的眸子和唇边的浅笑流露的男人的娇羞。那是我年少时唯一的一次放浪举动。

暑假,白天的时候,我也独自来去,去东头的书店,有一个老店员都认识了我,每次见

了我总是慈祥的微笑。那时我应该是一个有志青年,我买自己并不了解也看不进去但是很有名的书,挟在腋下,在大街很矜持的走过,旁若无人,有时也把沂水师范的校徽别在衣襟。现在,隔着时光的海,我看见的是一个黑黑的梳两条长辫傲气的有些矫情的傻女孩。心底的温柔浅浅的浮起,那个女孩就被定格在县城的阳光大道上,可是,有谁还会记的?

我还会和付一起去街边的某个胡同,胡同里一个工厂,看大门的老人为儿子许要了一间小房子学习。许和付是我的两个男同学。因为老乡,彼此的父母都先于我们认识,所以,有时,我们去许的小屋。那时,许的理想要做数学家,我想做作家,而付,似乎喜欢唱歌,说相声。我们都很想去西藏或者新疆,甚至做了计划。不是为了经历,就是为了报效祖国,因为经常说起,我母亲认真的在我面前哭过两次。在小屋里坐久了很热,我们就去大街看看。也有漂亮的女孩走过时,许和付都转过目光,红了脸。如今,许做了北大教授,经营一家大公司,他的梦想似乎实现了至少一半;去年暑假见了付,离婚再婚,门牙掉了一颗,没瘦也没胖,却掩不住岁月沧桑,全不是当初翩翩的少年。而我呢?

大街上仍然走过少男少女,仍然载着一些梦想和欲望。那些少年的梦想和心事幻化成美丽的皂泡,缓缓升起又一一碎裂,而此时,走过大街,我唇边泛起的,是渐渐从容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