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了,故乡
初一 散文 4094字 463人浏览 sinifh

别了,故乡

繁琐的生意捆绑住的不只是手脚,还有太多的注意力、精力以及情感。时光匆匆,还没来得及直腰抬头留意身边四季的变迁,日历又快翻到了旧历的新年。

记忆中到了这个时节,家乡的天空会时时响起炮仗的钝响,那忽远忽近的花火在乌蓝的空中璀璨过后,火药的香气便在村子的大街小巷弥散开来。紧接着人们开始忙着置办年货,拉开了过年的大幕。此时最忙碌的莫过于屠户老王和碾子。

家里留了年猪的,会提前放出话哪个日子宰杀,乡邻们便心领神会,那个日子会拎着筐早早围在老王的挂猪架下,和养了这猪的东家一起屏气凝神等着老王的刀子剖开刮掉了毛白净净的猪条子,那心情堪比小学生期末考试后听老师念分数。老王熟练地咔咔几刀下去,麻利地捯饬出下水,然后仔细地查看瘦肉的肌理,如果此时老王大喊一声“好的”,大伙便长出一口气,喜滋滋的七手八脚把猪条子抬到案子上,只需一盏茶的功夫,便在人们的挑肥拣瘦中售罄。乡亲们拿了自己的那刀肉临走有当场把肉钱交给东家的,手头不宽裕的告诉东家记账,来年出了正月是必须要还的。看见案板空了,我们几个一直等的孩子便怯生生地和东家讨要猪尿泡,东家大多会同意的,老王便从猪下水里把它挑出来,用

水冲洗干净,扔到我们手里,同时还把那刀脖头肉交给我们:“去,把它送到西山根儿歪把枪爷爷那儿去。”这个是不用征得东家同意的,多少年的铁规矩了,东家在杀猪前就有心理准备,此时不吱声就是默许。我们那时不知道“歪把枪”爷爷的真实姓名,只是从街边巷口大爷大妈的闲谈中知道他到很远的地方打过仗,据说是常年射击落下的毛病,脖子老爱歪着。很多年也没回家探过亲,家里老婆以为他死在了外边,熬不住苦日子带着孩子改嫁他乡。他回到家时自己的那三间房也已经成了生产队的饲养处, 他便在饲养处住下来当了饲养员。我们把肉送到他手里的候,他热情地把我们让进那间堆满了草料的狭小的小屋,忙不迭地拿出花生葵花籽招待我们,临出门又把我们的口袋装满。我们把猪尿泡吹的鼓胀胀, 从街边靠墙的桑条子堆上劈下一绺桑皮,放在嘴里泡软,然后用它把这气球样的东西扎紧,并拢双拳,用力向上击打,这个“气球”便迅速冲进上空,地上的人仰着头争先恐后迎着击打。我们就这样饶有兴致地从“老歪”爷爷家走回家门口,欢天喜地地走过那年的春节,无比快乐地走出清苦的懵懂岁月。倘若屠户老王看了猪肉的肌理不说话,蹲在地上卷起一个“喇叭口”恨劲儿吸,大伙就明白,那是出了“米心肉”。这种肉里有绦虫,是不能吃的。此时东家脸上变了颜色,也蹲在地上抽旱烟。前来分肉的乡邻们不再调侃,大家默默把猪条子卸到砧板上,老王站起身操刀把猪肉分割

成均匀的若干等分,大伙便自觉地拎走属于自己的那一份,默默把钱交给东家。此时是没有赊账的,张三没有会向李四借,但绝不会欠着东家。东家也不会计较钱多少,只是默默记住递给他钱的面孔,这是一份亏欠的人情,因为东家心里清楚,这肉拿回家是用来埋进土里的,是大伙共同出钱帮衬自己度过年关,等大家有了大事:比如孩子满月、儿子娶媳妇、新房满锅、发丧老人等都要积极去劳忙还要随上份子钱, 以这样的方式补偿情感上的亏欠。就这样在你来我往中相处出一份浓浓的乡情。

年底那几天老王几乎是昼夜不休息的,可是他忙忙碌碌却不收大伙一分钱,都是乡亲过个年这个忙帮得上。此时和老王一样忙的还有村中央大街上的石碾子。炸年糕是家家户户过年那天的统一食物。炸年糕用的粘面是地里种的粘高粱用碾子碾出来的。于是从碾台起就会排出一个长长的装着粘熟米(脱过壳的米) 的簸箕队伍。那时没有冰箱,粘面碾压时必须事先加水弄成潮乎的才好碾,所以碾出的粘面是湿的,翻晾不及时极易发霉变质。因此为了保证新鲜尽量现吃现碾,所以集中在靠近年关的一两天,碾骨碌从早到晚转个不停。记忆中从个子够得着碾杆子起我就和哥哥姐姐们一起推碾子,人常吃的破米、珍贵的白面,喂猪的白薯干儿料、棒子渣料都是用碾子压出来的,压碾是那时三天两头必做的功课。那时需碾压得东西量大了,时间长了,累了就抱怨什么

时候能不用干这个活了,有没有一种机器入进去的是米,出来的是我们想要的东西。如今的孩子已经不熟悉碾子是个什么东西,他们的童年和少年包裹在现成的玩具和电子游戏里。回头想想,我们这茬人良好的身体底子于碾子不无关系,碾子其实是先祖研发的一个很了不起的劳动兼体育用具。推碾子时身体前倾脚蹬手推必须用力,拉碾杆子时手反过来抓着用力,好多个关节活动血液加速流动血脉畅通。尤其压粘面时,压一阵儿妈妈要用罗子筛面,我们可以借机歇会儿然后再碾压,这样面碾出来了也不会觉得太累。细腻的粘面包裹进糊好的爬豆馅,放进花生油锅里炸出蓬松金黄的粘丸子,外焦里嫩、软糯香甜、嚼劲十足。那美味不仅来自于纯绿色的食材,更来自于从材料的种植到最后一道工序的辛劳付出。

这样想着脑海里便浮出家乡杏山南坡的那片小村子,山虽然是光秃秃的,房屋也是参差陈旧的一片,但此时红色的窗花对联、红色的灯笼和姑娘们的大红衣裳给落后贫穷的村庄装点出几许暖色几许温情。在这热腾腾的年味里回到阔别多年的村庄乡亲定会拉着手嘘长问短,言语间充满暖暖的亲情。可是这念头只一闪,眉头便打成了结。

高中毕业后帮父亲干了一年农活,辛苦的劳作,微薄的收入,让我不甘心把自己的青春葬送在地畦田垄里。看着终日劳碌日子依旧贫穷的父母以及和父母一样生存的乡亲们,

我背负行囊走出大山发誓不混出个样子不回来见父母乡亲。如今很多年过去了,我已经鬓发结霜,虽然故乡的影子时时在梦里萦绕,我却迈不动回乡的脚步。生意做到如今,别人以为我无限风光,可是我自己心里清楚:日益激烈的竞争,商场上的尔虞我诈,诚信的日益缺失让有着山一样朴实性格的我身陷三角债中尾大不掉,贷了款才勉强发放了员工工资。此时回去叫我有何颜面见江东父老?

时间已经接近中午,可是我的房间依然瑟缩在前面大楼投过来的阴影里,住了多年的楼房我依旧不喜欢楼房,虽然有空调暖气。我钟情那个院墙低矮的乌瓦房,这个时节,这个时刻,院落、屋顶、大街和光秃秃的树丫上的喜鹊窝都静静地沉浸在暖融融、透亮亮的日光里。老人妇女和汉子们从热乎乎的土坯炕上陆续来到大街上闲扯,东家长西家短,有时高声有时耳语有时大笑着插诨打科,不一会儿功夫大伙就知晓了村子里的最新动态和外界的风云变化。这样的场合我们这些孩子是不屑参加的,村头的小河是我们的乐园。接近中午,我们把拾满了柴禾的筐放在河沿,找一块没有沿冰水的浅冰面玩各种花式的滑冰玩得不亦乐乎,直到听到妈喊回家吃饭才恋恋不舍地离去。那沉醉在温暖而明亮的阳光里的家乡的冰河,是镶嵌在心灵的镜子,在我忧伤和苦闷的时候拿出来照照自己的面孔,对着镜子笑笑便有了勇气继续面对红尘的风风雨雨。阳光依然不肯光顾我的屋子,我走出去,

大街上各个商家搞促销的拱门帐篷以及往来不断的车辆和行人把一片阳光分割的支离破碎。人流如织却都表情淡漠行色匆匆。囚禁在水泥森林里的城里人像长久关在笼子里的鸟儿,已经忘记了跳跃在枝头呼朋引伴,冷漠的脸比囚禁的水泥格子更加冰冷得不可触摸。偶尔碰见熟人也都敷衍着点个头便擦肩而过。我多么盼望有人肯为我停下来多问一句“现在过得好吗”,可是—没有。

夜晚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思乡的情绪像炽热的岩浆翻涌澎湃撞击着躯壳,于是断然决定:回故乡。

归心似箭,车子在高速上奔驰。想到就要见到阔别多年的故乡,想起故乡那山、那树、那独木桥、那条清澈的小河、那村落„„就要揽入视野,心情于是加快了跳动。故乡!我来了!

下了高速,是那个熟悉的高岗,小时候上学的必经之处。放学回来走到此处往下望,村里谁家烟囱冒没冒烟看个一清二楚。下了车,我重又站在高岗山极目远眺,这一望不禁使我大惊失色„„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一望无际的工厂样的建筑,一个个高大的烟囱数不清有多少个直冲云霄,滚滚浓烟遮天蔽日,让那里的一切笼罩在烟霾里混成模糊的一片,有好多车辆和行人从那团混沌里进进出出,烟霭出寻不见一点故乡的影子。 我驱车极速奔向那巨大的混沌,所幸那条小河还在,只

是再也不见那如镜的冰面,取而代之的是冒着热气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黑色污水。沿着河边的小路几经辗转再循着厂子长长的围墙绕过去,终于看到了我的村庄—相比于它旁边高大的工厂,像一堆散落的砖头瑟缩在大墙脚下。

把车子停在村头,徒步走进村子,村里的景象和脑海里储存的热闹画面大相径庭,看不到午饭的炊烟,街上空无一人,听不到鸡鸣犬吠,甚至连鸟儿的影子都没有,仿佛进入了《寂静岭》。进了我家的院子,一切物件都在,恍如隔世; 厚厚的积尘遮盖不住心头涌起的凄凉和辛酸。擦拭着父亲的遗像,思念和愧疚一起翻腾着。因为事业受挫给自己带来的自卑,因为自己的虚荣,祭拜父亲的事一拖再拖。最大的不孝莫过于忘了祖宗,忘了生身爹娘,忘记了给我血肉之躯的地方。于是我带着事先备好的祭品走向祖坟。扫墓时碰见了也来扫墓的本家二叔,二叔苍老了许多。他说村里有钱人都搬到了城里,留在村里的只是一些贫困家庭和老人。工厂的污染太大,雨季河水溢到田里,田地都不长庄稼了成了死地。井水抽出来是黑黄色的,要沉淀半天才可以洗衣做饭。好多人得了肺癌和心脑血管病死了,这几年去世的都是四、五十岁的年轻人,谁有钱谁在这里等死啊。他指了指山坡的不远处, 挖掘机和铲车正伸着它们锋利的爪子采挖着矿石。二叔说用不了多久这片坟地也碍人家手,给个仨瓜俩枣叫你迁走。到时那二亩地都不够埋祖祖辈辈尸骨的,还咋活命?谁有本

事谁在这里熬着?回到村里,二叔极力挽留餐饭。看着二叔的无奈生活我却无力改变,怎有脸留在这里讨吃喝?我掏出包里为数不多的钞票给了二叔便匆匆作别。

我边走出村子边想:多年以后,渐渐被挖掘机吞噬的这片土地是否还能容得下祖辈父辈的白骨,那时我将魂归何处,迅速膨胀的工厂能否给儿时的足迹留一席之地,隆隆的机鸣声里可否依稀辨出下地锄禾的吆喝声,童年的“气球”能否在浓烟厚霭里飘动。

再一次仰望眼前这片不见边际的工厂,它们行将故乡埋葬,再张大眼睛也寻不见印象中故乡的模样。“别了,故乡!”我钻进车子重返高速,故乡的山水在身后渐行渐远,路边的田野、树木瑟缩在冬天的冷酷里,公路像一条褐色的带子把我渐渐拉进了他乡陌生的霓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