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屈原赋》原文和赏析
高中 其它 2998字 4099人浏览 晴初雨季

吊屈原赋

贾谊 谊为长沙王太傅,既以谪去,意不自得;及度湘水,为赋以吊屈原。屈原,楚贤臣也。被谗放逐,作《离骚》赋,其终篇曰:“已矣哉!国无人兮,莫我知也。”遂自投汨罗而死。谊追伤之,因自喻,其辞曰:

恭承嘉惠兮,俟罪长沙;侧闻屈原兮,自沉汨罗。造讬湘流兮,敬吊先生;遭世罔极兮,乃殒厥身。呜呼哀哉!逢时不祥。鸾凤伏竄兮,鸱枭翱翔。闒茸尊显兮,谗谀得志;贤圣逆曳兮,方正倒植。世谓随、夷为溷兮,谓跖、蹻为廉;莫邪为钝兮,铅刀为銛。吁嗟默默,生之无故兮;斡弃周鼎,宝康瓠兮。腾驾罷牛,骖蹇驴兮;骥垂两耳,服盐车兮。章甫荐履,渐不可久兮;嗟苦先生,独离此咎兮。

讯曰:已矣!国其莫我知兮,独壹郁其谁语?凤漂漂其高逝兮,固自引而远去。袭九渊之神龙兮,?" 深潜以自珍;偭蟂獭以隐处兮,夫岂从虾与蛭蟥?所贵圣人之神德兮,远浊世而自藏;使骐骥可得系而羁兮,岂云异夫犬羊?般纷纷其离此尤兮,亦夫子之故也。历九州而其君兮,何必怀此都也?凤凰翔于千仞兮,览德辉而下之;见细德之险徵兮,遥曾击而去之。彼寻常之污渎兮,岂能容夫吞舟之巨鱼?横江湖之鳣鲸兮,固将制于蝼蚁。

【赏析】

这篇《吊屈原赋》,是贾谊国统治阶级内部矛盾而受毁谤与排挤,在汉文帝三年(公元前177年)被贬为长沙王太傅以后所作。他认为自己政治上的遭遇同屈原相似,因而赋中不但慨叹屈原生前的不幸,对他寄以极大的同情;同时,也以屈原坎坷的一生作自喻,揭露了统治者的是非不分、黑白颠倒,抒发了自己不受重用的不平和不甘屈服的心情。既是吊古,也是伤今。

公元前221年,历史进入了大一统的秦汉时代。这一时期,先秦诸子百家思想逐渐糅合,儒学独尊地位最初确立,汉赋和史学成就突出,佛教开始传人中国,道教逐渐形成。在这一种新的文化格局之中,长沙的汉代文化发射出令人眩目的光辉,这里拥有着贾谊、张仲景等一批文化巨人,丝织、漆器等工艺美术也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贾谊,雒阳(今河南洛阳)人。年仅18岁即以能“诵诗属书”而著名于郡中,经太守吴廷尉的引荐,被文帝召为博士,不久即赴任太中大夫。贾谊希图革新政治,提出“改正朔,易服色,法制度,定官名,兴礼乐”等一系列建议,受到汉文帝的赏识,一度欲提拔他任公卿之位,但遭到周勃、邓通等将相大臣的诋毁,说他“年少初学,专欲擅权,纷乱诸事”,终于未受重用。前176年,贾谊被调出京城,改任长沙王太傅。于是,在屈原之后,又一位杰出的文学家向长沙走来。 长沙,在当时中原人的眼中是一个多雨潮湿的荒僻之地,而臣诸侯王太博这个职位只对诸侯王负有辅导之责,并没有处理实际政事的权力,所以,贾谊怀着忧郁的心情缓缓南下。当他来到湘江边上时,屈原投江自沉的情景不由在脑海中展现开来。100余年前,忠洁不阿的屈原受谗流放该地,如今自己也遭诬陷谪遣长沙,这是多么相似的境遇。贾谊触景感慨,写下了汉赋名篇《吊屈原赋》。赋中写道(译文):

“我奉诏待罪长沙,来到湘水边上,不由追念起自沉汩罗的屈原。你遭到世上无穷的谗言,乃至损灭了自己的生命;你真是可哀叹啊,逢上了这个不祥的时代!现在是鸾凤隐伏逃窜啊,而怪鸟却在高空翱翔;无才的不肖之徒靠谗谀得志,享受尊贵,贤明的圣人却无法立足,横遭诬言;说卞陋、伯夷恶浊,盗跖、庄却成了廉洁;称莫邪这样的宝剑为锈钝,锈刀却被赞为锋利。你实在无法施展抱负啊,为此而身亡!这就好比抛弃周鼎,却视瓦盆为宝物;将疲牛跛驴为作骖,反让骏马去拖盐车;帽冠低居在下,鞋履反巍巍高居。先生你真不幸啊,竟遭遇到这样的祸难!”

贾谊在赋中对屈原的遭遇表示的深切悼惜,其实就是对自身处境的伤感,因为两人经历有着太多的相似之处,他是将自己心中的愤慨不平与屈原的忧愁幽思融汇在一起,以表达对世间贤人失意、小人得志这种不公平状况的极大不满。不过,在感情一致的前提下,贾谊并不赞同屈原以身殉国的行动。他认为尽管环境恶劣,也应当顽强地活下去,自己虽然将居住在卑湿的长沙,或许因此而不能长寿,但仍不愿去自尽。他在《吊屈原赋》中表示(译文):

“天下九州都会有施展抱负的地方,又何必仅苟怀这一个都城?凤凰在千仞之上飞翔,选择有道德生辉的地方落下;如见到苛细的小人,险恶的征兆就重击翅膀离去。

贾谊和屈原这种见解的差异,是因为他们具有不同的生死观。屈原所怀的是儒家杀身成仁的思想,理想不能实现就不惜殉以生命;而贾谊除具有儒家思想外,还兼有盛行于汉初的道家旷达精神。所以,如将两人的作品加以对比,就可以发现在忧国忧民的忧患意识方面,贾谊没有屈原那样深沉;在对自身理想的追求上,

贾谊也不及屈原那么执着,似乎他对世事显得更豁达,更彻悟。

贾谊任长沙王太傅第三年的一天,有一只鸟(猫头鹰)飞入他的住宅。长沙民间认为猫头鹰所到的人家,主人不久将会死去。贾谊谪居长沙本已郁郁不得志,又凑巧碰上这事,更是触景生情,倍感哀伤,便写下《鸟赋》,假借与鹏鸟的问答,抒发自己的怀才不遇之情,并用老庄“齐生死,等祸福”的思想来自我宽解。 《鸟赋》开始记述何年何月何日鸟入屋,主人以为怪事,便翻开策数之书进行占卜,所得到的回答是房主人将死去(或远去)。主人占卜后要鸟告诉吉凶和死期的迟速。接下来,贾谊就借鸟与主人之口议论道(译文):

灾祸是幸福依靠的地方,幸福中也总有灾祸藏伏;忧愁与喜悦经常同聚共存,吉祥险凶也就簇往相处一地。所以天意凡人不能推测,大道我们也无法参与商议。人寿命死期的迟早都由命定,鸟又怎么会知道它的时间呢?人活着好比是在行舟,死去就好像安然休息;因而有道德的人没有牵挂,知性达命的人不知道忧愁;他们又怎么会为一点芥蒂小事而产生疑惑呢!

在这里,贾谊依据道家关于一切事物都处于对立状态中反复变化的观点,对祸福、死生作了极其通达的评述,企图以此来求得自己精神上的解脱,但人们通过这些豁达的辞语,还是可以感觉到在贾谊旷达的精神世界中,其实还隐忍着深沉的悲哀!

赋是汉代文学的代表,是在楚辞基础上发展而成的一种文体。汉赋大致分两种,一种是直接摹仿屈原《离骚》体的骚体赋,一种是汉代新创的散体大赋,它日益发展,成为汉赋的主体。贾谊在长沙地区所作的《吊屈原赋》是汉初骚体赋的代表作,《鸟赋》是汉代第一篇散体赋,它预示着一种新体赋的产生,为以后散体大赋的兴起奠定了基础。由于这两篇赋都作于长沙,所以长沙在汉赋的形成过程中具有重要作用。

贾谊任职长沙王太傅其间,虽然心情是忧郁的,但并没有忘怀对国家政治的关心。如汉初朝廷准允民间铸钱,贾谊就上书反对,他认为民间铸钱有三弊:(l)将有许多假钱;(2)各地所铸的钱会轻重不一,不利流通;(3)铸钱利厚,若吸引大量劳力投向铸钱,便会影响农业生产。可惜意见未得到采纳。

贾谊在长沙居住了四年多,他的活动和著述对长沙及湖南的文化影响很大。历代长沙文人均为贾谊这位文化巨匠曾在自己故乡生活过而感到自豪,许多诗人辞家以屈贾后人自命。贾谊故宅在今长沙市天心区太平街太傅里,原建有贾太傅词,汉之后许多文人曾来此凭吊。唐代刘长卿留下了“三年谪宦此栖迟,万古惟留楚客悲”的诗句。明代李东阳写过《贾太傅祠碑记》。祠前巷侧有井,上敛下大,其状如壶,相传是贾谊所凿,称太傅井或壶井。因杜甫有“长怀贾谊井依然”的诗句,所以又称长怀井。清代贾太傅祠有治安堂、潇湘别墅、大观楼、佩秋亭等建筑。今尚存祠屋一间,宅内留有贾谊木雕像一座,表现了长沙人对这位汉赋大家的怀念与追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