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红与《呼兰河传》
高一 读后感 3324字 805人浏览 唐定刚

萧红与《呼兰河传》

最初对萧红的了解,源于电影《黄金时代》,这部长达170多分钟的传记式电影以感情为叙述主线,以朋友的口述介绍了萧红的一生。她的一生很短暂,只有31 年,却是坎坷艰辛的 31 年。通过电影,初识萧红,她柔弱又坚毅,敏感又倔强的不羁性格深深触动了我。在她身上似乎有太多的不幸,虽然一直在苦难中挣扎着、与世俗抗争着,却从不向命运低头。当我看到《呼兰河传》,看到这部半回忆式小说的时候,更真切地感受到萧红内心的寂寞和苦闷。

开始读《呼兰河传》的时候,并没有感觉到其中的荒凉和寂寞,反倒感觉呼兰河这小城,虽不怎么繁华,只有两条大街,小城里的生活平静而又朴实。街道的店铺,道上的泥坑子,胡同里的叫卖的小贩等平常普通的小事,萧红都细细地记录了下来。这样淳朴的风土,这样厚实的人情,竟然给人一种安静,平和的感觉,让人觉得小城的生活有一种远离尘嚣的美好与寂静。

后来,愈读下去心头就会一点点沉重起来,《呼兰河传》读完一遍之后,才发现冷与暖夹杂着,是温暖与苍凉的悄吟。生命之花是开在如此荒凉的土地上,童年、故土在一路坎坷走过来的萧红心中,既是心底深处的眷恋和渴望之所,又是满目萧条望不到尽头的惆怅回忆。读来虽有一种迟缓厚重的温暖,不过,萧红的才识让它远在柔美感伤的诗意之外,又有了一种更为绵长悠久的荒凉,悲凉到骨子里,心却又是温热的。悲悲喜喜重叠反复,如同一朵开在墙头的红花,悲凉寂寞间,才见生命的本质。

也不知是萧红的有意安排, 还是她潜意识的孤独使然, 但不管她创作时的思维过程如何, 摆在我们面前的创作成就确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不可否认的,那就是萧红在她的《呼兰河传》中给我们描述了一个处在荒凉世界中的寂寞人群。如果说《呼兰河传》是“一幅多彩的风土画”(茅盾语),那它展现给我们的是荒凉的景观;如果说《呼兰河传》是“一首凄婉的歌谣”(茅盾语),那它的曲调是低沉的,抒发的是寂寞情怀。

整本书中最触动我的地方,也是最能让我产生共鸣的地方,就是萧红和祖父温暖慈爱的祖孙情结了。他们在一起的时光,总能让我回忆起我自己小的时候,我也有一个爱我疼我的祖母,也喜欢每天黏着祖母,在祖母面前也撒娇,也无理取闹,所以这些文字真的是能够触碰到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同时也庆幸,在那样一个年代里,那样一个环境中,萧红起码还有疼爱她的祖父,有值得好好珍藏和回忆的情感。

文中“我”并不仅是给祖父消解寂寞的依人小鸟,而是常常在对祖父的机灵捉弄中获得一种忘形的愉悦。祖父教“我”念诗,“我”却偏要喊诗。“我觉得这乱叫的习惯不能改,若不让我叫,我念它干什么。每当祖父教我一个新诗,一开头我若听了不好听,我就说:不学这个。”有一次,“我”忽然异想天开,心想把玫瑰花给祖父戴起来该多好看,于是就偷偷地在祖父的草帽上插了二三十朵玫瑰花,当祖父带着满头红彤彤的花朵进屋的时候,全家人都笑开了花。

这大概是萧红作品中最为欢快的一段,一家人因为孩子的恶作剧开怀大笑。然而,这欢笑是极其短暂的,笑过之后的“我”却又非常寂寞了,“觉得这一天不知有多少日子那么长”,这种时间错觉显示了萧红对那欢笑与慈爱的珍视,因其稀有而在记忆中不断发酵膨胀。也许屡经创伤的萧红此时已经深刻地意识到,自己“命定要一个人走”。童年的寂寞恰与成年之后的寂寞相合,而童年的独立正是成年之后的萧红所需要的,既然童年可以任性喊叫,那么成年之后就仍旧可以。

祖父是萧红的避风港,当父亲打了她之后,她常会坐在祖父房里,那个时候就觉得一切又都是美好的。因为祖父给了她无限的爱,使她觉得“在这世界上,有了祖父就够了,还怕什么呢?虽然父亲的冷淡,母亲的恶言恶色,和祖母的用针刺我手指的这些事,都觉得算不了什么。”祖父对于萧红如此的重要,以至于“我若死掉,祖父就死掉,我一生最重要的一

个人,好像他死了就把人间一切‘爱’和‘温暖’带得空空虚虚。”就是因为祖父,萧红回忆里的那片后花园才会让她陶醉了一生。她曾在一篇作品中提到:

二十岁那年,我就逃出了父亲的家庭。直到现在还是过着流浪的生活。

“长大”是“长大”了,而没有“好”。

可是从祖父那里,知道了人生除掉了冰冷和憎恶而外,还有温暖和爱。

所以我就向这“温暖”和“爱”方面,怀着永久的憧憬和追求。

可以说,正是祖父的慈爱培养了她善良、热爱自然和美的天性。萧红的祖父“在客观上培养与浇灌了萧红心灵深处任性不羁的性格之花,极度的爱与极度的恨情绪的自由蔓延,绝对的任性与绝对的不受约束,不畏强暴,反抗压迫等,再加上敏感与适量的后天教育,这几乎就是作家的胚胎了。”

因为热爱自然,在萧红的作品中对大自然景物的描写非常突出。因为童年的孤寂和祖父的早逝,使得那无处不在的寂寞让萧红最终成为独特的萧红。她的独特,她的悲剧,她的犀利和魅力,都是这寂寞氛围不断的衍生。文学上的萧红是成功的,可她的人生却是失败的。因为童年时代父母的冷漠和环境的封闭,她几乎没有朋友,童年的日子仿佛只有祖父和后园,这也使得长大后的萧红虽然生活在开放的社会环境中,但在心里却依然与社会以及人们保持着无形的距离。祖父去世后萧红彻底的被寂寞包围,一生都没有能够走出来。这样的寂寞虽然成就了作家萧红,却无法成就一个平凡的萧红。

童年的萧红因为祖父的宽容和爱,性格倔强却又不自立,到后来流浪他乡之后依然没有改变。从萧红个人的写作及她朋友们的回忆中可以看出,她虽是极端地渴望着能自持自立,但事实上却证明她是个极端需要依靠他人,特别是男人的人。萧红也曾经对朋友说过:“我为什么一定要一个人独立的生活呢?因为我是女人吗?”她这样的倔强敏感又依赖他人,使得她的人生变得很艰难。也许在萧红的回忆里,她生命中的许多不完整都会因为祖父的存在而得以弥补,祖父是慈爱、宽容、正直的象征,是她留恋与向往的一种生活状态。

无论在什么时间读《呼兰河传》,读者总能体会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凉意,那种凉,是不动声色的,然而却是厚重的,无形地弥漫在纯净的文字中。不负“三十年代的文学洛神”之名,萧红的文学天赋和坷身世赋予了她对于生命超凡的体验,因而成就了其超越时代的艺术魅力。短短三十一载的人生中,她倾其所有去憧憬和追寻的,也不过是寻常人家的温暖和爱而已,然而“平生尽遭白眼冷遇”,一生饱受痛楚。因其遭受不幸,才对生命有了如此尖锐的痛感;因其富有才情,才把人类生命深处的荒凉书写得如此动人。同样是刻骨的孤寂,张爱玲的作品好似用两根指头嫌恶地夹起一袭华丽而古老的袍子,人性的蚤子顿时四处逃窜,是一种艳粉浓脂凋落后的苍老。而萧红的作品,则如偌大院子的墙头上生出的一朵红花,越是灵动,越是显得落寞。

萧红以一个孩童天真稚嫩的视角,不厌其烦地讲述后花园里的一切让年幼的小女孩见之欣喜的事物:白蝴蝶、紫蝴蝶、金色的蜻蜓、绿色的蚂蚱、大倭瓜、储藏室里的宝物、爬满房顶的蘑菇,蝴蝶自由地飞,蒿草疯长至头顶,好似一幅色彩斑斓的风情画,祖父教她背诗、为她烤鸭子、自己把祖父草帽里插满玫瑰的温馨情景幻觉般一一闪过。梦回后花园,色调是那么温暖,内心却是如此荒凉。

呼兰河的人们也一样,他们自顾自地活着,像一年四季的变迁,循环往复,自然而然。每天听完卖豆腐、卖麻花的吆喝声,等火烧云下去了,一天也就结束了;种庄稼,收庄稼,手上再长几个月冻疮,一年也就过完了;即便自己的家人死了,也只是在七月十五放放河灯,也就回家去了。然而,呼兰河的人们也是寂寞的,不然,何以在看到千万盏河灯拥挤地流到下游,像被鬼托走了一般纷纷灭掉以后,会产生一阵无来由的空虚?何以在下雨的半夜听到大神回山的歌声时会忍不住起身彷徨?他们连一些最基本的心灵追求都是懵懂的,只是草芥一般生长,凋零,全然没有任何分量。似乎这些热闹非凡的盛举,跳大神、唱秧歌、放河灯、

野台子戏、娘娘庙大会,就像一出出悲喜剧浮云般掠过,都是一瞬间的事。

月色是清冷的,任他凤冠霞帔,任他锣鼓喧天,任他你方唱罢我登场,戏散了,残月再一次把空寂无人的戏台勾勒成一个黑黢黢的影子,依旧是年年不变,总是一种抹不去的荒凉。满天星光,满屋月亮,人生何如,为什么这么悲凉。也许,在萧红生命的彼岸里,花开了,就像花睡醒了似的,鸟飞了,就像鸟上天了似的,要做什么,就做什么,要怎么样,就怎样,都是自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