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七道茶作文
初一 散文 4027字 23人浏览 Dun盾

环顾茶室四周,古画古龛,老桌老凳,一注新香。仿哥窑的小磁盘中,三三两两地放着一些不知名的茶点。一式布置均显得古拙大方,再加上竹帘低垂,门外偶尔的脚步声,已不足乱人心绪。

此刻若有第三只眼看来,定觉得这是个奇怪的夜晚。在离苏州城20余里的这小茶楼里,在如此古意森森的斗室里,端坐着一位屏气凝神的年轻人,正以这么一种奇特的方式,度过他28个年头里的最后一夜。

头道茶冲下去,碧螺春的清绿泛了上来,方寸古室、立显春意。我一直认为,龙井酽厚,适合会议;碧螺淡雅,利于清聊。而此刻独坐,这头道碧螺春的新茶,香气若有若无、点到辄止,却正暗合了我的心意、开始了对童年的追想。

一直纳闷健忘如斯的我,怎么总能清晰地回忆出许许多多童年的片段来。可见记忆的时效,更多地取决于内心的悸动,而与时间的长短无关。童年的我,除了疯玩,还是疯玩,那真是可以随意挥霍的一段时光。在大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里捉迷藏、捉蟋蟀并搜索每一个快乐的细节;去城外的小山上采可以吃的小野果、对着过路的火车大声地唱歌、点一把火烧掉冬天里一整面山坡的野草;从河的这边游到那边,又不知疲倦地再游回来、反复看了好几回终于相中一支好竹子,琢磨在某个夜晚把它弄回来制成可心的鱼竿、运气好的时候,翻开小河边的石头,就能看到四散的螃蟹,于是在一堆篝火旁,就有了一群黑手黑脸的孩子们,一地糊臭糊臭的烤螃蟹。

再啜一口茶,童年苦短、欢乐实多,这样流畅而开心的回忆,竟容不下我做些许的停顿。

窗外忽然飘来一阵音乐声,再仔细一听,原来是小提琴拉出的《蓝色的爱》,这实在与我喝茶的进度不相吻合。二道茶冲好时,茶的味道逐渐现出,我已是初识愁滋味的少年。但这所谓的愁,大多是因为旷课挨罚、调皮挨打之类的,与情感毫无瓜葛、与责任全不相干,因此总算还是轻快的。小提琴却是凄婉的乐器,再辅以钢琴体贴入微的伴奏,顿时能把人的思绪拽得好一阵地沉寂。我忽然想,倘若当年浆声灯影里的秦淮河上,倘若伴奏的是小提琴与钢琴的配合,那里还能不能有那么夸张的喧闹。

这段时光正是呼朋唤友的时光。他们前前后后男男女女参差不齐,并分别占据了我或多或少的一部分生命。上学、春游、聚会、运动,这些天下所有少年人都曾重复过的活动,在我,却因为有了这些朋友而分外精彩。有一个晚上,聚会之后,都不舍得离开,又都仗着年少轻狂,我和六个“他们”挤在一张床上睡觉。听着身旁各不相同的呼吸声,我一度以为,实在没有什么能让我们分开。以至于后来,当他们象一把沙一样撒入人海之中,当他们身旁各自有了各自不同的呼吸声时,我以一颗执著恋旧的心,久久不肯接受这个现实。

该续茶叶了。

我喝茶的习惯,是在不能再续水的时候,就续上茶叶,而不是新沏,这或许不是正规的饮茶之道,但我无可奈何。我向来做不到与过去挥之即断,并常常以惊人的优柔寡断去做好一些小心翼翼地过渡工作。这在一方面保证了我的生活连绵不断无隙可寻,又在另一方面确保了自己活得很累。这没办法,我就是我,我依然打开壶盖撒进去一小撮新茶叶。

大学的生活却与我的这第三道茶极度吻合,新旧茶叶交错翻滚,新旧交替就在潜移默化中进行着。新鞋子走着新路,新裤子与新朋友共穿,新学会的失眠开始培养着新思想,新拉的屎尿肥力更大,总之一切是从新开始了。在这新新向荣的大好环境里,我收获了两颗果子。一颗是顽固性失眠,说她顽固是因为从前至今已延续了十年,且无任何衰退的迹象;一颗是较为成熟的人生观,说她成熟,是因为她的确名副其实地指导了自己今后的路,说她“较为”,当然是因为,这些路,走得并不算完美。

其实还有一颗果子,我在犹豫是继续把她藏在抽屉里,还是拿出来晃晃。这果子指的是恋爱,逝去的爱。明眼人其实一眼就能看出来,又想藏着又想晃晃的东西,除了旧爱,还能有什么。十年后的今天她一如既往地打来电话祝我生日快乐,统共没几句话,末了还补上一句:“我很奇怪我怎么一点都不恨你。”祝就祝呗,我还很奇怪你末了为什么非要补上这一句呢,好好跟他生个孩子吧,都是大人了,学着安静点。

有小姐进来问需不需要添点什么茶点,我深深地打量了她一眼,自忖眉目相当传情。这事可真是离奇,她早不来晚不来,似乎知道四道茶的时候我已经开始挣钱了,就很势利地来了,真乃神人也。

这段毕业挣钱的过程乏善可陈,印象深刻的,只有单身宿舍里一些简单的快乐,以及首次作为“公家人”出差的快感。记得那时候每有出差任务,我总是异常踊跃地积极申请,且无论穷乡僻壤、不辞劳苦,只为做学生时体会不到的公款一游。好在是好奇心多于揩油心、新鲜感大于名利感,这么一想,回忆的心态大为平衡。但恐有先知类人物,仍不免做点评:他日或为人物、此段必成污点。

好在只有一年多点,有历史记录的污点、可以拿出来翻案的我的工作经历也就一年多点。离开的时候我很清楚他们有多恨我,他们恨我的程度和花掉的栽培我的心血成正比。许多细节说出来就有了吹嘘的嫌疑,而且,事到如今也确实不必再提。至今我仍对那些慈祥的人们有着深深的愧疚,但这种愧疚只是建立在纯粹的礼貌与感情之上。理智一直在提醒我:我不适合从事类似的工作,我也不适合生存在这个城市。就如同在大学里,基本没花什么时间用在学习专业课上一样,我知道选择职业与生活方向的错误如同一朵恶之花,愈是着力浇灌、愈是深受其害。

临行时我痛苦并快乐地大声唱道:你是不是象我整天忙着追求,追求一种你想不到的温柔。

1997年秋天的北京依然热力四射,我选择了自己生日的这天续上了第五道的新茶。说句实话,临到下车的前一刻我仍异常洒脱,压根没想过到底来北京做什么,这和我随着人流走出西客站站在广场上好一阵惶惑形成了鲜明强烈的对比。

接下来的事情现在想来非常滑稽。我四处环顾,发现戴眼镜的盲流基本没有,于是安心买了张地图,坐在太阳下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一小时之后,我选择了地图上的一个叫“公主坟”的地方作为第一个目的地,因为那里好象是个大环岛,而且有许多公共汽车站,看上去比较热闹。最重要的,是那里离西客站不远,这能使我不至于迷失方向,自此走向一条不归路。

逛了一圈,买了几张报纸,抄了几个电线杆子上的小广告,我找了家有公用电话的小餐馆,象征性地要了点吃的,开始打出第一个电话。窗外人来车往、熙熙攘攘,但热闹是他们的,我觉得自己应该在三天内找到个住处,七天内混份工作。

张雨生站在窗外对我挤眉弄眼:你是不是象我曾经茫然失措,一次一次徘徊在十字街头。

运气忽然就来了。第二个电话里,一个并不太熟悉的朋友,非常热情地邀请我去他那里看看。心里虽有些忐忑不安,但架不住英雄气短,抓起行李就出了门。

后来的日子里,我作为一个外地人,常常在各种场合坚定不移地维护北京人的形象,因为前前后后有三个北京的朋友,无私地提供给了我苟延残喘的住处。这一点我深知尤其值得珍惜,因为人类的天性就是卧榻之旁不容他人安睡,他们这种不求回报的隆重付出,值得我永远铭记于心。

大概是由于安居计划的过于顺利,再后来找工作就从容简单得多了。这第五道茶,不是功夫茶,是运气茶。

倘若现在有人和我当年一样,乱七八糟地就跑到了一个陌生的城市去谋生,我一定会毫不客气地骂他傻x ,连一点起码的计划也没有。但反过来,现在的我想想当年的一些事情,仍然钦佩于自己的莽撞,并赞叹自己年轻的本钱,能被如此淋漓尽致地利用。如果一切早早就做好了安排,那不是青春。

茶楼里忽然很安静,我以为自己产生了什么错觉,特意树起了耳朵听听,确实没有什么声音。难得能有这片刻宝贵的安稳,让我从容喝下第六道茶。披星戴月挤车横穿整个北京城去上班,那已是过去的事情了。

不长的日子里我成就了一身横练功夫,能够按照报纸上人事经理的要求,投其所好地炮制各类简历。这种功夫使自己能有机会接触各种各样的工作机会、选择各种各样的行当。在换了六七个工作之后,我最终选择了目前的行业,并认为自己能坚定不移地去一生从事,也是得益于斯。选择行业是件大事,我不能将自己二分之一的生命,花在去做一件自己不喜欢的事情上面。

再接下来买处房子。这两件事情一做完,好象围棋盘上点下了“三三”,根据地也就安稳了。至于以后的图谋扩张,那都是额外的兴趣。

可世事倘若真如我算计地这样简单,那也就不会有这第七道茶了。我起身在房里走了两步,微微一笑,新茶再续。

每一个成熟的网虫大概都有这么一种切身的感受:这确实是一张网,一张让你似拔非拔永远处于中间状态的网。说已沉迷,却立时就能清醒起来;说已清醒,却缠绵着再入其中。这第七道茶,可称为迷离茶。

大潮初起时,也闹了我个手忙脚乱。

互联网的发明,最大的受惠者可能是内心世界相对封闭的中国人。半遮半演、欲说还休被数千年的传统文明界定成为人们表达内心意愿的潜在准则,并在各种场合被不折不扣地执行着。我们喊出自己肆无忌惮的声音,必将遭致形式各异的道德或法律高度的绞杀,甚至对爱人说一句我爱你,都被建议最好在小轩窗内进行,更簧论其他刺耳的声音。

说穿了就是交流。最渴望交流的人,却设计了最多的障碍来限制交流,这未尝不是一种悲哀。交流使经济进步,于是国门逐渐打开;交流同样使思想进步,但克此堡垒,却远非一纸关贸协定那么简单。

面对纷杂的交流信息扑面而来,最初的我作为一个受体,自然免不了一阵晕眩,但又从这晕眩中,体会到前所未有的欢乐。从短暂的惶惑与激动中抽身出来,如同绝大多数人一样,我英勇悲壮奋不顾身地投入了进去。乱花迷眼,不足一一道也。

现在看来,叫嚣着要戒网的人可算是一种幼稚、过于沉迷网上不能自拔的人可算是一种愚蠢。大潮之下,岂能独善其身,又何必独善其身?如同地球正在一天天地变暖,我们要做的,不是跑去南极定居,而是随着气候变化,注意加减衣裳。网络必将改变我们的生活,可那应该是一种我们能自控的改变。

随着最后一口茶的咽下,花了很久才将思绪拉回。满满当当七道茶之后,我二十八年的生活就此稍做停顿。岁月如此匆忙,叫人无暇多做回忆。至于未来,更是无从设想,只愿如饮这茶,不至于寡淡无味,就已知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