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一种写作耐心作证
初一 散文 5184字 84人浏览 huluaki

为一种写作耐心作证

谢有顺

当代文学一直是一个复杂而阔大的现场, 它需要有足够阅读耐心的人, 才能描述出它的大致轮廓。只是, 面对头绪繁多的文学线索, 面对一大批未曾经过时间清理的作家和现象, 一个真正的批评家, 如何才能对当代文学现场进行有效的发言, 至今还是一个悬而未决的难题。许多有理论野心的批评家, 早已不满足于作品研究和现象观察, 而总是试图给正在进行中的当代文学一个新的命名, 或者通过文学史论的方式, 建立自己对一种文学流派或一个文学时期的话语阐释权——于是, 几乎所有时髦的文化理论, 都率先出现在当代文学批评界, 目的无非是希望借此获得新的命名权和理论资源。一时, 名词林立, 概念翻新, 当代文学史出了一本又一本, 但真正创造的、独立的文学却依然没有摆脱沉默的命运。时间并没有青睐那些大而无当的理论野心, 优秀的作家也拒绝为那些粗疏的文学史论所限制, 他们的创造力总是在不断地修改那些操之过急的陈旧结论。

因此, 我一直赞赏唐弢先生所说的“当代文学不宜写史”的观点。作为一个还在生长着的文学现场, 任何固定的“当代文学”概念都无法穷尽它的变化和活力。当代文学还处于未完成的状况之中, 对它的同步观察, 应该作为一种批评的实践来进行, 而非急于建构文学史的虚妄标准。从这个意义上说, 当代文学研究的重点应该转移到作家作品上来。无论是时期的分野、理论的争辩、思潮的演进, 还是艺术的革命、写作伦理的变迁, 都必须建基于坚实的作家作品分析, 才能获得当代文学研究的真实依据。多研究一些作品, 少空谈一些理论, 这是当代文学研究的出路所在。只是, 当消费主义的美学原则崛起, 当速度日益成为我们这个时代的文学神话, 认真、中肯的作家作品研究, 已经成了文学批评界最为寂寞的事业, 似乎惟有那些甘愿远离文学风潮的人, 才有耐心和韧性愿意去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可是, 假如没有以有效的作家作品研究为基础, 当代文学这一学科的合法性又在哪里呢? 现在的问题是, 挤身于当代文学这一学科的人越来越多, 但解释作品的能力却日渐衰退, 这也就难怪许多作家会轻视文学批评的作用了。

正因为看到了这一点, 我对那些能潜下心来阅读作品, 并认真进行当代作家个案研究的人, 尤为尊敬。正是这些人, 捍卫了这个时代的阅读耐心。如同现在的作家越来越失去叙事的耐心, 而过于匆忙地臣服于欲望化的场景之下一样, 现在的学者和批评家也正在失去阅读的耐心。在我们这个以加速度前进的全球化时代, 耐心已经成了人类生活和写作中的稀有品质。卡夫卡在描述人类的处境时说:“由于缺乏耐心, 他们被逐出天堂; 由于漫不经心, 他们无法回去。”其实, 写作上何尝不是如此? 时代追求日日新, 写作在很多人的心目中, 似乎也是为了新, 变化、革命和标新立异永远是文学的时髦, 没有人关心我们脚下那些基本的事物、不变的精神, 仿佛时代的加速度, 必然导致审美的加速度。但事实并非如此。真正的写作, 在内在精神上, 应该是减速的, 它和这个以加速度前进的时代刚好背道而驰。因此, 在这个“快”成了一个不容置疑的神话的时代, 我宁愿相信“慢”的价值。昆德拉有一本书, 书名就叫《慢》, 他在其中说:“速度是出神的形式, 这是技术革命送给人的礼物。”但我认为, 文学应与速度相对, 文学是慢的历史。慢应该成为我们这个时代新的价值观。慢不下来的人, 不会是好的作家和批评家。“慢的乐趣怎么失传了呢? 啊, 古时候闲荡的人到哪儿去啦? 民歌小调中的游手好闲的英雄, 这些漫游各地磨坊, 在露天过夜的流浪汉, 都到哪儿去啦? 他们随着乡间小道、草

原、林间空地和大自然一起消失了吗? ”(昆德拉语) 这正是我想说的, 慢是文学的宿命, 真正的文学不是为了使我们的生活更快, 而是为了使生活中的慢不致失传。

慢是一种耐心, 一种时代性的耐心。但能真正书写出我们这个时代的慢的精神品质的作家并不多, 铁凝算是其中一个。我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关注铁凝的写作的。我注意到, 铁凝的小说多半都是描绘人类生活中那些细碎而持久的磨难, 但她没有使这些磨难走向单一的绝望, 原因在于, 铁凝的写作中一直贯穿着一种根本的善和希望。她自己也说:“我终归相信生活中不管有多少艰难困苦, 最后它总还是应该有一些暖意, 这些暖意不是一些小的恩惠生出来的, 也不是用以掩盖精神上真正的痛苦为前提的。它是对生活永不丧失的信心和希望。”这种观察生活的眼光, 在当代文学中是不多见的, 因为从二十世纪初至今, 文学在书写黑暗而绝望的经验上大有作为, 但在书写善和希望上却常常力不从心, 甚至还把善和希望变成了廉价的事物。这个时候, 要在人类信心里重新建立起善的力量, 谈何容易。而铁凝的写作, 发现和捍卫的正是人类生活中残存的善——善作为一种话语伦理出现在铁凝的小说中, 有着真实而坚定的力量; 善作为一种慢的美学, 在为时代、为写作减速的同时, 也召唤文学回到关怀基本事物的维度中来。

当然, 呵护善, 崇尚慢的美学, 这只是铁凝写作中的一个方面。除了这, 她还为当代文学提供了许多新的经验和问题。她是一个值得全面研究的作家。她的写作变迁所含示的精神秘密, 在当代文学丛林中无疑有着典范的意义。对这样的作家进行个案研究, 远比空谈当代文学史的建构要有价值得多。因此, 我看重范川凤教授在《美人鱼的鱼网从哪里来——铁凝小说研究》(由中国文史出版社出版, 以下简称《铁凝小说研究》) 这部书稿中所作的努力。我并不认识范川凤, 书稿是她托一个朋友寄来的, 但读完她这部书稿之后, 我对铁凝的写作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 同时, 范川凤在治学态度上的认真严谨也给我留下了清晰的印象。

大凡研究在世的作家、写作生命还旺盛的作家, 都会面临一个棘手的难题, 那就是这个作家还在变化, 他的写作世界远没有最终成型, 在他那里, 未知世界也许远比已知世界还要辽阔。因此, 解读这样的作家, 无异于进行一次冒险的旅行。我是抱着这个心态来读《铁凝小说研究》的, 我想知道范川凤是否有冒险的精神, 是否敢于对铁凝的写作提出大胆的判断, 并提出她自己的理解铁凝的方式。但范川凤似乎无意于冒险, 相比之下, 它更愿意在已有的铁凝的写作世界中徘徊, 她认同铁凝的写作, 喜欢铁凝的写作, 并希望通过自己的研读, 把铁凝写作中的演变史和精神品质梳理清楚。

她基本做到了。我特别注意到, 在《铁凝小说研究》一书中, 范川凤用了一系列关键词, 作为描述铁凝艺术世界和精神空间的解码口。精神、记忆、生活、灵魂、人性、生命„„, 与此相关的是另一些关键词:高贵、自由、明澈、美好、善良、纯净、永远、干涸、煎熬、简洁、单纯、真实„„。联结这些词之间关系的关键词是:捍卫、馈赠、探寻、战争、回望、直面、救赎。我想说的是, 这些词语, 正是构成铁凝的写作世界的基本材料, 从这些词语的品质上, 可以看出铁凝的叙事真正关切的乃是人类的精神和内心。她是一个为内心而写作的作家。尽管她也作叙事探索, 并写出了像《午后悬崖》这样出色的小说, 但总体而言, 铁凝向往朴素、简洁的艺术境界, 她并不愿意把自己的叙事弄得过于乖张和花哨, 她希望自己的写作是对人类精神世界的发现和重组。诚如范川凤在《铁凝小说研究》一书的第四章中所说:“由于铁凝对人有着深深的同情, 所以她的作品总是能找到最好的通向人心灵的道路。她对于爱的认识和追求有了新的发展, 笔触广泛进入到了各种生活领域中。她开始发现她所渴求的纯粹与美好, 由于岁月的侵蚀正不由自主的在丢失。她发现了生命的痛楚, 发现了人类灵魂深处的某种扭曲所导致的生命的变形和变态。”

确实, 好的作家无一例外都是发现者。当范川凤在《铁凝小说研究》一书中重申铁凝的“发现”时, 其实她所重申的就是铁凝独特的写作意义。关于“捍卫人类精神的高贵而写作”, 关于“向人类灵魂深处探寻”, 关于“直面人生的悲剧和心灵的深渊”, 关于“营造心灵深处

的花园”, 关于“灵魂的救赎”等命题, 作为范川凤的研究重点, 更像是一种强调, 她看似在重复铁凝的写作意旨, 其实何尝不是在召唤一种当代文学中业已匮乏的写作精神? 《铁凝小说研究》一书, 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凸显了铁凝在当代文学中不同凡响的写作地位。

或许正因为铁凝的内心有着对人类的健康精神、对人类生活中残存的善的独特眷恋, 她的作品, 才能成为我上面所说的深具写作耐心的范本。这种耐心, 也许并没有真正改变“存在的不幸”这一现实, 但因为它坚韧的存在, 因为从它那里生长出来的善滋养了那些本是脆弱的心灵, 才有效地遏制了恶的滋生——这些, 在铁凝那里已经形成为一种重要的叙事伦理, 它几乎支配着铁凝的一切写作。不仅她的小说贯彻着这种叙事伦理, 她的散文, 也总能在平凡中让我们见出一种坚韧的精神, 让我们看到美好的光辉。在她眼中, 生活似乎没有不能克服的阴暗和荒凉——我想, 她不是在逃避, 而是获得了一种更为超越的淡定和自然。所以, 读铁凝的任何文字, 你都会发现, 那里面蕴含的力量一直是温暖而坚定的, 即便有偶尔闪现的阴暗和悲观, 也很快就会被一种更根本的善所化解。

令我讶异的是, 铁凝的作品并没有因为引进了善的维度而变得简单, 反而充分写出了人的复杂性, 尤其是写出了善在我们这个时代的两难境遇——这点, 的确大大地拓宽了当代文学的精神边界。正如悲剧容易传世, 喜剧则容易流于肤浅一样, 要写出善的力量肯定也要比写出恶和绝望的力量困难得多。但铁凝做到了。她笔下的善, 也许不能再以古典小说中那种完整的面貌出现在现代人身上(这是因为善在现代社会本身已经变得越来越匮乏的缘故) 了, 甚至还不得不混杂着明显的滑稽和轻微的绝望, 但因为有了铁凝的努力, 我们便多了那么一块小小的寄寓希望的地方——人性中潜藏的根本的善, 它可能只是一些碎片, 一些小心翼翼收集起来的碎片, 但有了它, 我们也可以大胆地与当代文学中的恶和绝望争夺地盘了。 铁凝的叙事呵护出了一种新的话语伦理。它看起来传统, 实际上是另类, 因为少有作家会从善的角度切入当代生活。更重要的是, 这种叙事伦理里的善, 指向的不是简陋的道德, 更不是道德的审判(昆德拉说, “将道德判断延期, 这并非小说的不道德, 而正是它的道德”), 而是指向了一种更为广阔的责任。

《铁凝小说研究》正是一本为铁凝的写作耐心、叙事伦理、话语责任作证的著作。作为一部比较全面研究铁凝的专著, 它为梳理铁凝写作的发展史, 提供了比较翔实、准确的学术参照。或许因为铁凝的写作世界过于庞大而缜密了, 作者进入这个世界的时候, 多少还缺乏从这个世界中逃离出来、从而提出新问题的勇气。所以, 该书更多停留于单一的作品解释, 所引申出来的话题也多局限于铁凝自己所阐释的方面, 属于范川凤自己的大胆创见、深层追问还不够多。也就是说, 作为一部研究著作, 作者还没有完成与研究对象之间的必要疏离, 还没有形成与对象之间有距离的观察方式, 也未将铁凝的写作置于更广阔的当代文学视野中来分析, 所以, 《铁凝小说研究》的学术视野还略显狭窄, 许多地方的论述, 还不敢大胆地深入下去。作者显然被自己的研究对象束缚住了。其实, 任何作家的作品写成之后, 其潜在层面的意旨空间, 许多时候是连作者自己都未必看得出来的, 哪一位学者或批评家如果能与作者进行这种潜对话, 那才算真正理解了一部作品——也只有这样的文学批评, 才能为作家所真正重视。《铁凝小说研究》如果能在这些方面多走一步, 或许能为我们敞开一个更丰富的铁凝的写作世界——一个令铁凝自己也常常意想不到的世界。

文学世界从来都是暧昧、复杂而多解的, 单一的解释只会断送文学的魅力。因此, 好的批评, 应该从不同的角度进入作品, 进而发现作品潜藏的秘密。文学写作其实是作家精神和话语的双重变奏, 要真正理解它, 拘泥于作品所提供的信息, 有时远远不够, 它还得从不同的角度对一种写作进行立体观照, 才能洞悉它隐秘的意义。就这点而言, 福柯在《权力的眼睛》一书中的一段话令我深受启发:“为了弄清什么是文学, 我不会去研究它的内在结构。我更愿去了解某种被遗忘、被忽视的非文学的话语是怎样通过一系列的运动和过程进入到文学领域中去的。这里面发生了些什么呢? 什么东西被削除了? 一种话语被认作是文学的时候, 它受到了怎

样的修改? ”——为了弄清什么是文学, 许多时候需要借助于非文学话语的参照, 才能看到那些有可能被削除或被修改的部分, 这是多么具有启示性的一种提醒? 我想, 这样的提醒, 无论对我, 还是对写作《铁凝小说研究》一书的范川凤, 都是必要而及时的。

谢有顺广东省作家协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