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一文 善也是一种美
初二 散文 1382字 193人浏览 赵清韬

善也是一种美

钱谷融

老子说:“美言不信,信言不美。”孔子说:“巧言令色鲜矣仁。”历来文艺界又有为艺术而艺术,与为人生而艺术的争执。前者标榜着美,后者揭橥着善。似乎美与善是不能两全的,是互相冲突的。如果这种见解是正确的话,该是多么悲哀的事!美破坏了善,固然是憾事;善存在的地方,便没有了美,不更令人怅恨吗?

试想:如果我们眼前放着两个世界,一个是光辉灿烂,然而蕴藏着虚伪与嫉恨。另一个呢,信、诚和爱,却又是无比的枯寂与沉闷。而我们又非得在这二者间选择一个不可。我们该怎么办呢?!

然而事实是不是真是这样的呢?难道当真美的言辞决不信实,而信实的言辞就不会美吗?这位世故老人的话,是很需要我们仔细推敲的。他的五千余言的《道德经》,不就是一篇音韵铿锵的绝妙美文吗?我们是不是也可以根据他的论断,而说那全是一派荒唐虚诞之言呢?若然的话,恐怕他将立即站起来指斥我们为无知妄说了。其实他所谓的“美言”之美,只是虚伪而已。虚伪经过一番装扮,确可以令人以为是美的。但以为是美,并非真美;正如乡愿似中庸,却并非真中庸。老子不过也是恶其似是而非者罢了。美是一种高度的和谐,无实的言行,既失却统一性,就决不可能是美的。凡是一句假话,所以能够使你以为美,以为信者,一定是那句话,恰好符合你的期望,于是你就以为它美,以为它信了。及至发觉了事实并非如此,你再回想起那句话来,那时那句话在你心上,该是多么的虚假,多么的丑恶啊!谁说它美呢?同理,巧言令色之所谓巧,也不过是似巧似令罢了。如果其言洵巧,其色洵令,则其心也必仁。“一张漂亮的脸蛋,是一份无言的推荐书。”培根这句话,不正指说着心形在人们眼中是一致的吗?“其根茂者其实遂,其膏沃者其光晔,仁义之人,其言蔼如也。”韩愈这番话,正可作为对孔子之言的一个有力反驳。

至于文艺界主张的分歧,我觉得不过是着重点不同而已。为艺术而艺术的,着重于艺术品成立的经过:为人生而艺术的,着重于艺术品存在的理由。真正的艺术家,在创作的过程中,他所一心向往、执意追求的,是他胸中那个完美的艺术境界。作品写成以后,不管他的主张如何,只要他的作品是真正的艺术作品,必同样为人们所爱好,而且也必同样有益于人生。明白了这一点,就可以知道两派的争执实在不必要,并且也是毫无意义的了。

善与美,不但不相冲突,而且还可以说,善也是一种美。美是超道德而存在的。你不能说一条秀丽的水道德,说一座险恶的山不道德,但你却可以说耶稣的舍身救市为美,秦桧的卖国求荣为丑。你还可以这样说:凡是道德的行为,必都是美的。申生为了不愿彰君父之恶,不听狐突等劝告,宁自杀而不怨。临死还期期以国家和对他毫无仁恩的父亲为念。他使猛足对狐突说:“申生有罪,不听伯氏以至于死。申生不敢爱其死。虽然,吾君老矣,国家多难;伯氏不出,奈吾君何?伯氏苟出而图吾君,申生受赐以至于死,虽死何悔?”读到这里,谁能不感动得掉下泪来,叹息着他的伟大,他的美呢?苏武的秉节不回,范滂的从容就义,以及公孙杵臼与程婴的不辞或舍身或舍子以存赵氏之孤,都使我们产生一种像太史公所说的“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心向往之”般的心情。我们的灵魂好像已被举得高高的,超升到另一个更高级的世界里去了。为什么呢?因为它太崇高了呀!太美了呀!

(选自《钱谷融论文学》一书)

【感谢】

感谢利真和带着笑或是沉默两位老师,是她们一个字一个字敲打才有此文的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