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一梦:不是悲剧,是遗憾
初一 记叙文 3576字 914人浏览 LTH天天好心情

红楼一梦:不是悲剧,是遗憾

最爱她似笑非笑迷人眼,最爱他似懂非懂勾魂颜;最忆她气极至亡,泪尽而逝,最忆他堪破世情,入了空门;最念他们的幼稚,最念他们的叛逆。

曾感慨他们未能在一起的结局,只觉得无尽悲凉,可如今再读红楼,细细品味,看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恍然悟到,他们未在一起也是极好。

爱情是两个人的事,而婚姻却不是。爱情里,彼此就可以是世界,而婚姻里,世界是世界,彼此是彼此。如果林黛玉嫁给了贾宝玉,她得面临这样的处境:上有面慈心狠,处事手段极端的婆婆王夫人;中有攻于心计、八面玲珑、恃权贪利的妯娌王熙凤;下有早就对自己尖酸刻薄的脾气了如指掌、一心亲近薛宝钗的荣府管事媳妇、丫头、下人们。似姣花照水如弱柳扶风的病西施林妹妹,即便“心较比干多一窍”,但是要从王熙凤手中挑起荣国府大管家的担子,明显力不足矣。更何况,天性率直、不懂圆滑世故的林妹妹,如果嫁给了宝哥哥,她得从此学会与王公大臣的内眷们打交道,得为贾府学会交际,学会人情世故;她得接受贾宝玉纳妾收房,接受他与别的女人为贾家开枝散叶,不能吃醋,不置微词;她还得改掉易怒易哭的小性子,从此不能与贾宝玉争执,因为他的地位从此凌驾于她之上,是她的天,是她必须“从”的人;她得放下诗词歌赋,不能再抚琴葬花,也不能再留得

残荷听雨声,因为她从此得思考如何解决贾府“寅时吃卯粮”的财政赤字问题,放下书卷琴谱,从此学习看账本„„

婚姻是爱情的坟墓,这句话或许不是放诸四海皆可,但用在宝黛爱情上,绝对是真理。

婆媳问题

王夫人与林黛玉在宝玉前途发展问题上存在着严重分歧,王夫人希望宝玉走仕途经济的正道扬名立身,黛玉却从不鼓励宝玉追逐名利,这也是宝黛爱情的思想基础。贾宝玉爱林黛玉,也正是因她与自己志同道合,这在湘云劝他关心仕途经济,宝玉生气,袭人劝解并谈及黛玉时就有体现,

宝玉是这样回答的:“林姑娘从来说过这些混账话不曾?若她也说过这些混账话,我早和她生分了。”

在大观园里,从不劝贾宝玉走“仁途经济之道”,从不讲这些“混帐话”的只有黛玉一人而已。所以“宝玉深敬黛玉”。黛玉与宝玉的爱情是建立在互相了解、思想一致、蔑视功名富贵的思想基础上。这样的思想对封建社会来说是大逆不道的。自然,贾府的统治者们作为封建社会的卫道士是不允许叛逆者之间的爱情存在发展的。宝玉的这一坚持,这就把林黛玉置于里外不是人的境地。如果黛玉坚持己意,她必然与婆婆王夫人之间起矛盾;若妥协,她便可能失去宝哥哥引她为知己的惺惺相惜的感情。再则,林黛玉如果嫁给了贾宝玉,她挤掉

的,便是深得人心,宽厚大方,而且极有管家才华的薛宝钗,王夫人极为信任与喜爱的亲外甥女,王夫人与黛玉心中,难免都有芥蒂。而在古代,百事孝为先,宝玉虽然爱黛玉,但也只能把她放在心中第四的位置上。

“我心里的事也难对你说,日后自然明白。除了老太太、老爷、太太这三个人,第四个就是妹妹了。”

所以,当“我和你妈同时掉水里,你先救谁”这个问题摆在宝玉面前时,他连选择权都没有,徒留林妹妹黯然神伤。且宝玉虽然认识到了男性社会的黑暗与丑陋,但他却无力也无意去改变,而是选择了逃避,沉浸在少女世界的纯洁之中。宝玉娶谁作妻子,自己是一点权力也没有,一切决定于父母之命。

当家作主

黛玉虽然寄人篱下却生性孤傲,天真率直,胸无城府,爱恨分明,言行举止间并不掩饰自己的喜怒好恶。对于贾府的统治者,她也从来不说奉承话故意讨好。出于孤苦的身世和强烈的自尊,黛玉对于他人的歧视和讥讽分外敏感。基于自卫心理,黛玉有时出语未免尖刻,有时也哭哭闹闹,给人“小性儿”的印象。而这样的气质和脾性,不仅很难让她融入贾府这个复杂的大家庭中,反倒加重了别人对她的成见。王熙凤和贾琏是贾赦家的人,所以荣府最终的掌家大任,还是要落到贾宝玉夫妇身上的。对于“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见了女儿便觉清爽”的贾宝玉而言,要处理好与那些官场上虚伪惯了的男客们的

关系,简直是要他的命,从他每次见贾雨村时的磨磨蹭蹭与满心不悦中,不难看出他对官场交际的极度厌恶。而他必须面对交际应酬,必须与官场子弟打交道,久而久之,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当贾宝玉渐渐沾染上纨绔子弟的习气,他与林黛玉,还有爱情基础吗?二人的习气还能相投吗?再看看林妹妹,天生有不足之症,身体羸弱,荣府管家这个担子,就连从小被当做男儿教养的“凤辣子”都累病了几次,甚至还小产了一次,这叫本来就弱不禁风的林妹妹如何担当?

贾宝玉的脂粉气与林黛玉的心胸狭窄

宝玉的确很爱黛玉,在《红楼梦》中,他明里暗里把这份爱意表达得很透彻:听到她要回苏州,他急得痰火迷心,发了疯;自己挨了打,却一心怕她担忧,不顾疼痛想办法让她安心;对于她的病,她的饮食起居,他比紫鹃还认真上心;

他在唯一一次错把袭人当做黛玉的正面表白是这样的:“好妹妹„„,我为你也弄了一身的病在这里,又不敢告诉别人,只好掩着。只等你的病好了,只怕我的病才好呢,睡里梦里也忘不了你。”

但是,即使他如此爱林黛玉,他仍然和花袭人发生了不正当关系,他仍然对着薛宝钗雪白的手膀子看呆了眼,他仍然因素未谋面的佳人傅秋芳礼遇一向讨厌的老婆子们,他甚至对刘姥姥信口胡诌出来的雪中抽柴乡绅的小姐念念不忘。再看林黛玉,为了金玉良姻之说,她和贾宝玉吵闹了无数次,甚至贾宝玉怕她恼与湘云递了个眼色,她都可以又哭又闹。当他们结合,林黛玉要如何忍受他的三妻四妾美眷成

群?一个脂粉气十足的丈夫,一个心胸狭隘的妻子,这种婚姻能够美满多久?

再来看看贾宝玉对女人嫁人前后的一番另类评价:“女孩儿未出嫁时,是颗天价之宝珠;出了嫁,不知怎么就变出许多不好的毛病来,虽是颗珠子,却没有光彩宝色,是颗死珠子了;再老了,更变得不是珠子了,竟是鱼眼睛了。”

林黛玉的确有绝世容貌,但光阴必然会在她身上留下些微茫痕迹,她这颗“明珠”只怕发不了多久的光。

当花前月下遭遇柴米油盐,共读西厢变成“同翻账本”,吟诗作对改为家长里短,梦中仙子变成孩子母亲,我想林黛玉这颗珍珠,早晚也会变成贾宝玉眼里的鱼眼睛。且宝黛爱情的主旋律就是吵架,小则哭哭啼啼,大则摔玉剪香囊。婚后,一次争吵,他们可以像热恋时那样化解,那么十次,二十次,一百次呢?如果宝黛结合了,爱情却死了,这是悲剧还是喜剧?

曾记得在一个日本作家的随笔中读到过这样一个故事:日本平安王朝时期,东京一个极负美名的绝色女子跳瀑自杀,因为她要在她最美的年华死去,让美丽永存。

我觉得这与宝黛爱情有异曲同工之妙。林黛玉在贾宝玉最爱她的时候死去,留给他无限的眷恋与回忆,成为他心中永远魂牵梦萦的清愁。这份爱,经过岁月与时光的氤氲发酵,会变成一壶惆怅萦绕的清

酒,让宝玉情醉一生。

张爱玲说过:“每一个男子全都有过这样的两个女子,至少两个,娶了红玫瑰,久而久之,红的变成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还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的一粒饭粘子,红的却是心口上的一颗朱砂痣。”

这段红白玫瑰让我们悟出一个道理:在爱情里,得不到的往往都会当成为永远的美好。如果要我选择,我宁愿林黛玉在宝玉最爱她的时候死去,宁愿她带着他们的爱情,香魂一缕随风散,让他们的爱情,在贾宝玉的遗憾和追忆中得以永生。不管贾宝玉是顿悟之后皈依佛门,或是在薛宝钗身边了却残生,在漫漫人生途中,林黛玉永远是他眼中的明珠,是他心中最美好的记忆,在他的记忆里,她不会老,不会被岁月吞噬,她永远是那个回眸浅笑,低声唤他宝哥哥的美丽少女。当他娶进家门朝夕相对的宝钗、袭人等韶华渐逝、青春不再,他的林妹妹还是清丽绝尘笑靥如花;当他被逼着写八股文谈仕途经济时,他的林妹妹还在脑海中手把香锄轻吟“葬花词”,还和他一起,品读那如花美眷、似水流年的唱词;当他风烛残年、白发苍苍,他的林妹妹依然带着那似蹙非蹙罥烟眉,似泣非泣含情目,在午夜梦回时,袭他以夜夜断肠,袭他以年少青葱悸动的回忆,袭他以求之未得的怅惘,永远成为他床前的明月光,心口的朱砂痣。

对宝黛爱情而言,未能结为夫妇,是遗憾,但这遗憾却并不等于

是悲剧。人死了,爱情还活着,相比于人活着,爱情却死了,哪个是悲,哪个是喜?我想对宝黛爱情来说,这个结局既残忍又美好,不能厮守,但能轰轰烈烈地爱过,也是幸运。这世间安得两全法,不负爱情不负宿命呢?从三生石畔的绛珠仙子被神瑛侍者浇灌成形,立志以一生的眼泪还浇灌之恩时,遗憾就已注定。但庆幸的是,至少,贾宝玉的心里至始至终都只爱着林黛玉,即使她已为他泪尽身亡。他们的爱情在贾宝玉的记忆里永生不灭。最终,他遵守了对林黛玉的那句誓言:“你死了,我做和尚去”,但我相信,即使从此晨钟暮鼓青灯古佛,他仍然会永远记得他的林妹妹,记得他们之间所有的故事。

我想,这就是宝黛爱情最好的结局。最后以一句鸡汤结尾: 真正的爱是,当我垂垂老去,当我饱经风霜,当我记忆渐褪,当我看够这世事沧桑,但想起你时,我的嘴角仍是泛滥的甜蜜与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