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花与天鹅湖
四年级 记叙文 2696字 67人浏览 十字绣雅琳

南瓜花与天鹅湖(散文)

毛云尔

突然想起南瓜花。现在还是早春,想必那南瓜花的种子,还被母亲贮藏在某个玻璃的瓶子里,或者,用纸包着,搁在通风的窗棂上。和悄然萌动的春天,至少,还隔着三尺距离呢。 盛夏似乎才是属于南瓜花的季节。这是一个闷热的季节,也是一个热烈且嘹亮的季节。不管你置身何处,也不管你是否乐意聆听,总有那么多的声音蜂拥而至,像泥沙,像稻草,将你的身体填塞得满满当当。比如蛙声。比如蝉鸣。其实这都算不了什么。还有更厉害的,仿佛能将你的身体穿透。你的身体简直就是一片一览无余的叶子,在声音的风雨中飘摇,不能自已。那是牵牛花的声音,一把把小号,被泥土没日没夜吹奏着;那是南瓜花的声音,一把把唢呐,被满地的阳光吹得前仰后合。

我乐意听南瓜花的声音。一把唢呐,在悲伤的时候,吹出了悲伤,在高兴的时候,吹出了欢乐。这是不易浸染的铜质的声音,归根结底,是原汁原味的生活的声音。

每天早晨,八九点钟的时候,是南瓜花最灿烂最嘹亮的是时刻。绿汪汪的藤蔓,仿佛手挽着手,组成朴素的背景。南瓜花,以一种高蹈的姿势,吸引着我的目光。到中午时分,南瓜花一副精疲力尽的样子,总让我想起村子里那些不惜力气的吹鼓手,声音嘶哑了,可是,还没有停歇的意思。直到夜幕降临,直到睡眠将我听觉的甬道完完全全堵塞了,我才听不见南瓜花的声音。我想,它们大概也睡着了吧。

将南瓜花比喻为唢呐,我相信,没有人不认为妥贴的,其形状,其颜色,大体一致,几乎再也找不出第二者。因为羡慕,我常常将南瓜花摘下来,作吹奏的样子。正怡然自得,不料却迎头遭到母亲的叱骂。为一日三餐操劳的母亲,最担心的就是秋后的收成。小时候,我却不能理解母亲的苦衷,总是撒腿就跑,然后,屡教不解地重复上面的错误。有时候不退不缩,理直气壮地反诘母亲,你不也将南瓜花摘下来吗?其时,母亲的手中正紧攥着一把粲然盛开的南瓜花。

是啊,母亲也有摘花的时候。所不同的是,我是盲目的,全凭对某朵花的兴趣,而母亲则有所选择,有明确的针对性。母亲手中紧攥着的是清一色的雄性的南瓜花。母亲恨它们,因为它们的挑逗,那些雌性的南瓜花才不听话,心不在焉,无法收敛,不愿意循规蹈距地结出让母亲欢天喜地的个儿大大的南瓜来。不仅仅是母亲,几乎全村子的人都这么认为,仿佛秋天的歉收,全都是那些雄花惹的祸。其实,没有雄花哪来的果实呢?这是最简单不过的道理。令人费解的是,这种明摆着的以讹传讹的现象,在生活中总是屡见不鲜。

倘若以花喻人,那些南瓜花,雌花也好,雄花也罢,一定对母亲愤愤不平。我常常觉得,姐姐就是南瓜花中的一朵雌花而已。那年,姐姐刚好是含苞绽放的十七岁。夜晚,村子里的晒谷坪被月光浇注得如同梦幻中的世界。一群和姐姐年纪相仿的孩子,被身体里饱涨的激情驱使着,疯了一样,吵嚷着,蹦跳着,通宵达旦,谁也不愿意回家,大家对眼前的时光恋恋不舍,似乎不愿意有丝毫浪费。母亲将姐姐关在房子里,想方设法使她远离那些挑逗与诱惑。也就是那一年,在母亲的安排下,姐姐出嫁了。现在,姐姐是四十的人了,已经步入人生的秋天,她唯一的收获是,有两个到了上大学年龄的孩子。对此,母亲是心满意足的。而姐姐呢?我相信,那些月光如水的夜晚,至今,仍然是内心深处的隐痛吧。

其实,秋天收获的多与少,原因是复杂的,而且多种多样。南瓜开花的时候一派灿烂,可果实寥寥无几,这种花多果少的现象,可能是肥料中氮多钾少,抑或阳光不足,再者就是授粉出了差错。斑斓的蝴蝶,嗡嗡叫的蜜蜂,这些负责传粉与递情的家伙,一副高高在上的挑剔样子,有时候也因为确实忙不过来,疏忽了,使得这些花朵翘首的等待落空,也使得母

亲的期待化作泡影。母亲却不问原由,一味迁怒于雄花。对这些雄花而言,实在是冤枉啊。为解决授粉不足的问题,正确的方法是进行“对花”,趁着早晨的露水未干,将异株上的雄花摘下来,覆盖在雌花上面,两天后便大功告成。母亲却将摘下来的雄花放在阳光下面恶狠狠地暴晒,她有她的理由与逻辑。鸡多不生蛋。母亲的诠释是公鸡多了母鸡不生蛋,而且振振有辞。

现在,母亲已逾六十,我也三十好几的年龄了,我常常情不自禁地指出母亲生活中与科学相悖的错误,但是,母亲就像手中握着真理似的,不屑一顾,有时候也停下来听一听,一副有所悔改的样子,最终的结果依然是我行我素,真让人惊叹缪误与习惯所呈现出来的根深蒂固的力量。

有一段时间,我还觉得母亲的诸多做法,或多或少有些暴殄天物的味道,尤其在那些嘴馋的日子里。当我在一座弹丸小城生活了将近十年,便开始想念乡村的一些事物。其中包括南瓜。我想念着南瓜的花,想念着南瓜的藤,当然,我更加想念甚至梦寐以求的,是南瓜花粥或龙头汤,这些都是时下流行的时鲜美味。南瓜花与藤皆可入味。摘取嫩绿的藤尖,去皮后掐成小段,首先爆炒香蒜与姜末,再加清水和肉片,接着加入掐成小段的南瓜藤尖,最后撒上葱花。这是龙头汤的做法。南瓜花粥据说对久病气虚有辅助疗效,但制作起来比较讲究,必须是雄性南瓜花,而且是当日开放的。可惜这两者我小时候都未品常过,现在也只是偶尔一饱口福。因为物以贵为稀,自从加入时鲜美味的行列以后,转遍半个小城,也难以觅到可以用来制作龙头汤或南瓜花粥的理想的藤与花。

对南瓜花来讲,不管是母亲不问青红皂白的迁怒,还是时下人们孜孜以求的宠爱,总而言之,都是一种伤害。每当想到这一点,内心深处就有愧疚如同粼粼的湖水荡漾开来,并且,还产生一些书生意气的想法。我想,为何不顺其自然,让南瓜花尽情地放纵呢?在放纵中去享受属于它们的青春与爱情吧。想到这里,我竟然莫名其妙地想起天鹅湖,想起蓝色丝绒一样的湖面上,那翩翩起舞的天鹅——传说中的齐格弗里德王子与奥杰塔公主,他们互为挑逗与诱惑,可是没有谁指责他们,没有谁横加干涉,相反,人们对他们的爱情倍加赞赏与鼓励,因为大家知道,只有爱情才能够真正解开那道束缚生命的魔咒啊。

再想想盛夏乡村的夜晚吧。头顶上,倾泻而下的是一尘不染的月光,脚底下,绿汪汪的藤蔓仿佛湖水一样铺展开来。那些雄性的雌性的叶柄修长的南瓜花,似乎踮着脚尖,在轻轻地旋转,跳跃。倘若有音乐舒缓响起,毫无凝问,这是乡村素朴的舞台上最经典的芭蕾舞蹈。可惜,母亲不认识齐格弗里德王子,也不认识奥杰塔公主,在我的心中也只有唢呐的形象,村子里几乎没有人去欣赏这出旷世的舞蹈。现在想想,只能够扼腕叹息。

那些南瓜花。那些天鹅一样的南瓜花。没有谁能够告诉我,它们身上的魔咒什么时候才能解开?什么时候才能够和幸福手挽着手?在这个早春,突然想起南瓜花,突然有了一份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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