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年怀念一头牛
高三 议论文 7670字 225人浏览 hujuncheng03

牛年怀念一头牛

詹文格

我是和牛一起长大的,我爷爷是一位很有名气的牛郎中,放牛是我一生最早开始接触的一种劳动,这种劳动因为能挣到队里的工分,所以变得相当具体。村里因为耕地多,牛便显得特别精贵。那个时候,牛的地位可高了,牛是极其重要的生产工具,地、富、反、坏、右是不能养牛的,因为怕他们毒死耕牛,破坏农业生产。爷爷养的牛大部分是水牛,但也有少量的黄牛,水牛比黄牛个大,拉犁耕地比黄牛力气大,但是水牛的脾气却比黄牛要暴烈得多,公牛见面就好斗,有时候是为一头母牛,争风吃醋,但有时也不见有什么明显的起因,打斗起来都是真刀真枪地干,斗得鲜血淋漓,遍体鳞伤还不肯罢休,大有把对方置于死地的气势。如不及时制止,打死打伤也是常有的事。斗红了眼的公牛,有时要用茅草或禾秆烧火,靠烟熏火燎才能将斗牛分开。

爷爷给我放的是一头母黄牛,身体结实,皮毛清秀,力气很大,步子很快。特别让我记忆犹新的是它那双大大的眼睛,几十年过去,除了在母亲那儿,我再也找不到比它更善良的眼睛了。它温顺可人,泪眼汪汪,尽管整天负重前行,但从来感受不到它有半点委屈。那是一味地忍受,一味地被折磨,而又从不感到愤怒和压抑的动物才会有的眼神。它像一个劳模,有着超常的忍耐力,母黄牛从来没有过愤怒,仇视和抵触,永远都是顺从和安静。它端庄美丽,处女一样洁净。在它身上我看不到一点儿污浊的东西,牛是典型的草食动物,就连它排泄的粪便,也没有豢养的食肉动物排泄的那股恶臭,牛粪里永远散发着一种温和熟稔的百草气息。

母黄牛在田野里拉犁的时候,小牛犊便在田埂上蹦蹦跳跳,母黄牛用温柔的眼睛望着小牛犊,步子并不停留,因为它稍一停留,农人手里扬起的竹鞭便会毫不客气地朝它身体上落下。母黄牛真正懂得不用扬鞭自奋蹄的含义。使牛的汉子不让母黄牛分心,但他自己却眼望四天,路上来了人,他便可以借着骂牛,指桑骂槐。比如来了个女人,步子迈得比较缓慢,汉子便挥起一鞭,骂道:“你这只懒鬼,走起来像怕踩死了蚂蚁,是不是欠揍啦!”女人听了,只给汉子一个白眼,知道是在骂她,但也懒得搭理。汉子见女人不语,像是沾了天大的便宜,一脸的坏笑。这个汉子使牛最爱抽鞭子,扬走鞭子他好像抖尽了威风。有一次我站在远处数着,一个上午,他竟抽了母黄牛八十多鞭子,晌午收工的时候,我飞奔过去,从汉子手上夺过牛绳,牵着母黄牛就走。边走边用手摸牛的身子,想看看抽打的鞭痕,可是母黄牛却把所有的鞭痕隐藏了,黄黄的皮毛上看不到什么痕迹。牛啊!你太能忍了,要是换成人早就遍体鳞伤,鞭痕累累了。记得几年前父亲用竹丫子抽打过我一次,晚上母亲给我洗澡时看到腿上,屁股上的一条一条红红的伤痕,当时母亲就落泪了。为了母黄牛不挨打,我好几次把使牛汉子的竹鞭偷走了,拿回家塞进灶膛,可是眨眼间汉子又找来了一根更粗的新鞭子。 初春时节,是很难熬的一段日子。冬天储备的食物差不多都吃没了,地里还是青黄不接。牛的草料也快没有了。这个时候,母黄牛偏偏又产了只小牛犊。小家伙长得墩墩实实,怪可爱的。小牛犊在外面探头探脑地玩,玩了一会,它便挤到母黄牛肚下吃奶,吃饱喝足了又到处转悠,一点也不像它的妈妈守规矩。母黄牛好像明白人们的心事,它对于送来的草料并不放肆地吃,每天就是不停地喝水,它知道江南山村水是不愁的。有时候我用手去摸摸牛

的身子,发现牛皮凉凉的,一点也不暖和。我想牛是不是冷。于是我问:“爷爷,这牛是不是晚上要给它盖被子。”

爷爷嘿嘿一笑,说:“小傻瓜,牛从来就不需要盖被子,它身上的牛皮就是最好的被子。”

我说:“那我们身上咋没有这种皮呢?”

爷爷说:“我们身上也有皮,怎么没有皮呢,没皮不就露肉流血啦!只是我们人的皮薄,加上也没有那么长的毛,要不人也就不用盖被子。”

我说:“我要是头牛该多好,力气大,冬天还不怕冷。”

爷爷又是嘿嘿一笑,说:“你还想当牛哇,你不知道这牛它多想当人呢,它都羡慕死人了,你还羡慕上牛了。牛有啥好的,成天吃苦受累不说,还要挨鞭子受骂,老了残了还得让人宰了吃肉。”

我说:“那除了这些当人还有啥好处?”

爷爷说:“当人可好处多了,人能当大官,能尝美味佳肴,还能娶媳妇,还能坐飞机、火车,外出游山玩水,还能说话,唱歌,还能干很多牛干不了的事。”

我说:“爷爷,牛也能说话,牛根牛之间一定能说话,就是我们听不懂。不过人说话,牛能听懂,要不你让牛直走它就直走,让它拐弯它就拐弯。”

爷爷听了笑了,说:“孙儿,你这个小东西不傻呀!你聪明着呢。有些问题爷爷也不懂,你快点长吧,长大了就能上学念书,书本上啥都有,到时候你就能明白了,你想了解这些事,一定要好好读书,听见没?”

孟春时节,天气暖和了,一阵风就把大地吹绿了。

九岭山的草场醒了,哗哗流泉声也变得格外的清脆,绿茵茵的草场四周长满了黄色的、紫色的、白色的野花。这个时候牛也开始忙碌了,只有早晚才能空歇下来,才能被放到草场上来吃草。早晨踩着露水,迎着朝阳,把牛牵到草地上来,傍晚披着夕阳把牛赶回家。劳累了一天的牛吃起草来可来劲了,只听见噗噗的声响,鲜嫩的青草便风卷残云般地卷进牛口中。小牛犊往往在母黄牛用心吃草的时候,钻到了它的肚下,含着下垂的奶头,一阵急骤的吮吸,喷泉似的牛奶流进了小牛的口中。母黄牛的舌头长而有力,像城市园林工人手里的割草机,一卷一卷,青草便刀割一样整齐地被啃走,身后留下一片整整齐齐的草茬,青草咀嚼在臌胀的嘴里发出咝咝的响声。母黄牛大口大口地把草卷进嘴中,吞进肚里,然后再回到牛栏中,静静地躺下,慢慢来反刍。

春耕结束后不久,生产队长领着两个络腮胡子的陌生汉子来了,到家与爷爷嘀咕了一阵,然后便将小牛犊牵走了。母黄牛足足有两天没吃草料,它站在路口上呆呆地望着,眼睛水汪汪的,眼泪从眼角上溢出来了。当时小牛犊横冲直撞,望着牛妈妈痛苦哀叫,可是最后还是被那两个汉子拉走了。

爷爷望着走远的队长,轻轻地骂了一声,我没听清,不知道骂的啥。那只母黄牛见孩子走了,伤心得好几天吃不下东西,转眼就瘦了一圈。爷爷心痛地骂队长,骂那两个络腮胡子。见母黄牛如此伤心,我也跟着哭了起来,拉着爷爷去找队长,要队长赔我的小牛犊。爷爷放下手中的活儿,一边哄我,一边说:“孩子,你别哭,这牛是生产队里的,队长是一队之长,他说要卖我们只能听他的。过不了多久,这母黄牛又会给你生一个。”

我说:“我不要生的,我就要那拉走的小牛犊。”

爷爷被我缠得没办法,只好叹着气,出门把母黄牛牵出来,将我抱到母黄牛背上,这样我才止住了哭泣。我坐在牛背上的时候,感觉自己一下子高大起来了。但是很快又觉得不对劲,感觉母黄牛一下子消瘦了许多,背脊骨硬帮帮,硌得我的屁股生疼,好像它的牛皮也粗糙起来了,身上的毛零乱不堪,像猪鬃做的鞋刷,扎得我的双腿又痒又疼。我见母黄牛

如此伤心,于是不忍心骑在它身上,要爷爷把我抱下来。爷爷牵着牛,缓缓地走在田埂上,我跟在后面,看着四野碧绿的禾苗,仿佛听到了庄稼拔节的声音。

来到草地,爷爷先走了,他让我和牛儿在一块玩,母黄牛来到草地并不像以前急着吃草,而是悄悄地跪下了,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像人一样叹息,眼睛里悲伤得不得了。这时候我又听到那小牛的叫声,我竖起耳朵,听着那声音从微弱到强烈,最后就像它在跟前一样真实可信。我俯在牛身上听见那声音并不是源自黄牛的肚子,原来它是从牛的头部发出来的,声音特别清晰可辨。我感到非常奇怪,就大声地跟它说:牛啊,你想你的牛犊了吧?“ 母黄牛抬头看了看我,然后又把头低下,瞳仁中把我的身子拉得很长。看它的眼神,我一下子就明白了它是已听懂了我的话。它把鼻了凑过来,把鼻孔里温热潮湿的气流喷到我的脸上。在它冰凉的嘴唇贴着我的耳朵时,我感到是一个慈祥母亲在对孩子亲吻抚摸。一阵风吹来,我突然听到一种声音,声音是母黄牛发出的,它说:“孩子,让我亲亲你吧!” 母黄牛要我做它的孩子,听到这种声音,我吓了一跳,从草地上蹦了起来,双眼不转地盯着它,然而母黄牛却安详地看着我,用眼神与我交流,好像在问我愿不愿意„„ 从那往后,我的耳朵里经常出现各种稀奇古怪的声音,这种别人无法感知的声音,使我的生活一下子有趣起来。越是没有人的时候,只要我静下心来留意一下,就能知道这天地间好些东西都有像人一样忙碌着。风啊,水啊,草啊,树啊,石头啊,都能发出自己的声音,这是原始的天簌,这是发自贫苦乡村最底部的声音,是一种像泥土一样质朴的语言。萝卜和萝卜之间能说话;两只垂挂的丝瓜迎风招展,在比谁更长更大;那些青辣椒和红辣椒在互相比美,争得面红耳赤,直至摘进了农夫的篮子里还在趴着堆,咬着耳朵;只有土豆最不爱说话,老实巴交地埋在土里,挖出来了也一声不吭。那些浓妆艳抹的西红柿倒像些小妖女,见谁都想勾引,最厚道谦让的是茄子,它们彼此之间十分客气,胆小得躺在摘菜的篮子里浑身发抖,绅士一样的黄瓜洁身自好,通体的猫刺还挂着晶莹的露珠,愁眉苦脸的苦瓜,以它清凉下火的独特滋味,表现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下小雨的时候是它们最得意的,晴天的时候是它们最高兴的,刮大风的时候最害怕,要是旱上几天,那就会变得没精打采,像丢了魂一样,到了晚上牙疼一样哀号。要是赶上连续几天大雨,那些洼地里的蔬菜,没命地嚎叫,那种叫声比狼嚎还凄厉。

至于动物那就更不用说了,它们更是热闹。每天早上那些母鸡都要在一起说别人的坏话,夸自己的孩子长得漂亮。狗们总是一副精力旺盛的样子,见了面你咬我一口,我挠你一下。猫们却有种小女人的味道,见了面就争风吃醋,乱搞两性关系,说主人的坏话,一副嫌贫爱富的德性。

牛们是最寡言少语的。它们相互间见了面,有时候连招呼也不打,只用眼神默默交流一下,可是它们的心里比什么都明白。对自己的生活,它们从来也不说什么。无论是好是坏,它们都不表露出来。它们也不像叫驴一样多嘴绕舌,受一点点委屈,就连哭带喊。也不像马儿一样多愁善感神经质。牛们再累的时候,也不唉声叹气,从不说这疼那疼,它们不擅长诉苦,也不愿诉苦,它们一生下来就泡在苦水里,所以把吃苦看得很正常,如果突然间让它远离苦海,品尝甘甜,它反而会觉得很不自在。

我记得那年村里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了,首先是水灾,然后是旱灾,田里的收成微乎其微,因为生计无着,大人们也都没有了往日的谦让与平和,人人都变得心情焦躁,为了一点儿小事,相互之间总是吵架。家里能吃的东西日见减少,每日三顿缩成了两顿。我有好几个月没有闻到过油味了,肉就更谈不上。村里人面带菜色,丧事也一下子多了起来。好些老人都已经作古,他们全被埋在村后的虎形嘴那片坟地上。我那时候对死亡的看法还很肤浅,很抽象,我认为他们被人抬着,吹吹打打,只是出了趟远门,像大户人家嫁女,到时候还会回来的。后来听说死了就回不来了,心里开始对死亡害怕起来,畏惧起来了。

入秋后,树叶全都染上了如火的颜色,叔叔赶着母黄牛到大山里去驮柴,去采野山果。进山因为路远,我们要起大早。爷爷半夜就喂好了牛,天还没亮眼就出发了。我们顺着进山的路七拐八弯地行进,直到无路可走的地方,叔叔才把牛拴在一棵树上。我们带着斧子,柴刀,蛇皮袋往更深的山里走,到了下午的时候,叔叔把干柴捆好了,然后带着我采尖粟、猕猴桃、苦珠子,野山柿,很快我们又采了两大袋。叔叔看看天色还早,问我想不想再去采点儿木耳和蘑菇,我对山里的活儿好奇,于是十分乐意地说,去。就这样我跟着叔叔又进了更深的山林。

来到幽暗的山林里,果然发现了一大片蘑菇,采着采着,头顶的太阳就不见了,我跟叔叔说,咱们该回去了。叔叔站起来看看天,点点头,意犹未尽地最后抓了一把蘑菇,然后往林子外走。路过一个路口时,我发现叔叔走错了,本来应该往左,他却往右。我当时提醒了叔叔,可叔叔却对我这个小鬼的话不以为然。他见多识广,过的桥比我走的路还长,因此我就不再言语了。不知不觉,天就断暗了,树上有夜鸟在扯着嗓门儿怪叫着,我不由得打起了哆嗦。叔叔见我害怕了,他也有点慌乱起来。他说:“不好,我觉得这路不对劲,越走越小,越走越狭,可能我们迷路了。”我们停下脚步,看看小路如根鸡肠子,向更深远的山中伸去。

听到叔叔说迷路了,我哇的一下大哭起来,哭声回荡在山林,引起一片鸟兽的叫声,我紧紧抓住叔叔的衣襟,说:“我害怕!我害怕!”

夜风刮得林枝呜呜作响,叔叔可能心里很惊慌,可是在我面前却顾作镇静,刚才就因他自以为是,所以才误入歧途。他用手摸着我的脑袋,大声安慰我:“没事! 没事! 有叔叔在怕啥。”

叔叔说话的时候,嘴唇分明在不停地哆嗦,牙齿也好像冷得打战。叔叔把几捆干柴丢在了地上,然后背着两个满满的蛇皮袋,摸出随身带来的手电筒。林子里实在太暗,手电筒的光好比一只萤火虫,在无边的黑暗里一闪一闪,混杂的林子就像一块吸水的大海绵,把光线全部吸走了。我们不停地走啊,走啊,也不知走了多长时间,我吓得连哭声都不敢出来。我和叔叔走得精疲力竭了,终于来到了刚才那个岔路口,叔叔用电筒左照右照,拿不定主意,他问我:“你还记得走哪边么?”我说:“走左边吧。”叔叔半信半疑地朝左边走,约莫走了半里多路时,我听到牛的叫声了。我说:“你听,牛在叫咱们了。”

叔叔侧耳听了半天,说:“尽乱说,我咋一点都听不到呢?”

我说:“你耳朵太聋了,这么响的声音都听不见!”

叔叔摇摇头,“听不见。”我听到牛的叫声,胆子一下子就大起来了,我说:“叔叔,你跟我来吧,我能听见牛声。”

我领着叔叔,顺着牛的叫声,迈着大步向前走。在牛声的牵引下,我变得勇敢起来了,在前面走着突然间就跑了起来。我听到叔叔用发抖的声音在后面喊:“你等我一会。” 终于,我和叔叔很快走出了那片遮天蔽日的大森林,抬头看看天地,顿时豁然开朗,星月也变得高远起来。在山脚下,我看见了母黄牛站在黑暗里,像一块黝黑的岩石一样一动不动。它那双温和的眼睛,在手电筒的光亮里,像两块绿莹莹的宝石,照亮了黑暗的山林。 那天我们赶着牛,顶着满天的星光,沿着乡村的土路往回走。很快我们就能听到村里的狗叫了,村口几户人家的灯光也开始清晰起来。谁能料想,就在迈过村口的那座老石桥时,母黄牛因身子驮的东西不平衡,一脚踏空,栽下了桥底。桥下没有水,一些凹凸不平的石块将母黄牛的腿摔折了。

叔叔因这事吓得一病不起,把队里的牛摔残了,这可是件天大的事。平时就是要宰杀一头老弱病残的耕牛都要通过公社、大队、小队三级签字盖章,最后还要兽医检查,确认是废牛,残牛才能动刀。叔叔坐立不安,担心自己要坐牢,一家人也跟着发愁。就在叔叔提

心吊胆,度日如年的时候,奇迹出现了,在队长的极力庇护下,叔叔躲过了一劫,队长向大队、公社反映,说这是意外事故。当时对于队长的大恩大德,我们一家感动一蹋糊涂,几乎要叫队长为太爷了。很多年后叔叔才明白,当时因饥荒难熬,村民们饿得双眼发绿了,正愁找不到一个对牲畜下手的机会,现在老天终于送来这么个机会,饿急了的人,只要能食到一顿美味的牛肉,便能忘记一切是非恩怨。记得宰牛的那天,队里好像遇到了盛大的节日,大伢细崽一早就围到晒场上等着观看。

我是在宰牛的头一天晚上得知这个消息的。那天我并没有哭,突来的许多事情让我变得成熟起来了,我当时只是因为恐惧而全身颤栗。山村秋未的天气已颇有寒意了,我半夜里偷偷地摸出屋,溜到牛栏里。母黄牛没有睡,它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安静地看着我,非常从容和镇静。旁边放着爷爷给它的一堆草料,一盆水,可是一点也没动,看来母黄牛已经没有胃口了,它知道自己明天的命运。

我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簌簌地往下掉,我在黑暗中紧紧抱着那颗硕大的牛头,把脸贴在上面。母黄牛也一动不动,就让我这么抱着。后来不知过了多久,我的腿都在寒风中冻麻了,我的耳朵也针刺一样疼痛,一股寒气侵入了胸腔,从内往外都透心的冰凉。此时我才发现自己没有穿衣。母黄牛的头突然挪开了,尽管没有发出声音,但我却感觉到它是在催我赶紧离开。这时,屋里有人摸索着点亮了油灯,我知道自己应该回去了。我此时像个小偷,压着一颗狂跳的心,悄悄地把牛栏门打开,解去缰绳。我最后在牛头上拍了拍,意思是让它赶紧逃走,因为母黄牛拖着一条病腿还能缓步行走。

那天晚上我一直没有睡好。先是听到牛栏里有悄悄走动的声音,后来就安静了,我既紧张又兴奋,猜想它一定能逃走,但我又想,如果真的逃走了,队长可要追究叔叔的责任了,我当时心里很矛盾。

第二天天刚眼亮,我一骨碌爬起来,跑到牛栏前一看,我顿时就傻了。只见母黄牛孤零零地站在牛栏中,从容地等待着行刑者的到来。母黄牛能站起来了,它证明自己不是一头废牛,可是在饥饿者的眼里它早就是一头废牛了。

宰杀正常进行,队里安排了前玉、学文、非义、修云四个杀过猪的屠夫,母黄牛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牛栏,然后一瘸一拐地被朝晒谷场上走去,那个样子多像一个奔赴刑场的勇士。

因为杀牛在乡村也不是常事,在视牛如宝的年代,多少年也见不到一次杀牛的场面,因此,现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杀牛时大队、公社都来了人,他们也想分点牛肉。听说杀牛的时候不是用刀,而是用一个大铁锤,对准牛头两角正中一个凹陷的三角区,猛击两锤,铁锤落下,只见母黄牛哞哞两声,然后四脚一软,瘫倒在地上„„

说来真有点奇怪,杀牛的当天,我突然就病倒了,可能是头天晚上受了凉,躺在床上觉得天旋地转,嘴里不停地说着胡话,发着高烧。但是我还有意识,晚上听到许多人喝多了自家酿制的红薯酒,吃多了没太煮烂的牛肉,肚子胀疼得厉害,呕吐得厉害。半夜里家家都有人嚎叫,那声音有点像母黄牛的叫声,把我从梦中被惊醒了,听了这声音让人浑身发抖。 我因为生病,一口牛肉也没尝到。当我病好的时候,吃过牛肉的伙伴们口齿留香地说:“你真没口福。”可是他们那知道我对母黄牛的肉难以咽下。

时光飞逝,转眼二十多年就过去了,现在我也离开了农村老家。今年夏天我回老家去了一趟,发现村里已经大变样,许多破旧的老房子都不见了,出现在眼前是一幢幢拔地而起的新房。村里年轻人大都到城里打工去了,只剩下些或老或少的家人在留守家园。我再仔细看看,发现村里的牛栏几乎不见了,一问才知,现在大部分人家都不养牛了,耕田早就是机器了,有人养牛也是些肉牛。来到姑姑家,只见表兄两个孩子在抢糖果吃,见我来了,一个大点的孩子赶忙跑到屋后菜园里叫姑姑:“奶奶!来客人啦!”姑姑来了,满脸笑容地接着我。坐下后泡来菊花芝麻茶,然后搬过一把椅子,和我唠了起来。交谈中得知表兄夫妇都外

出打工了,我问在什么地方打工?干什么工种?姑姑说,在山东屠宰食品厂,听说是用机器杀牛的,你看,孩子们手中的牛肉糖就是他们工厂生产的„„

走出姑姑家门,我信步迈入田野,曾经一望无际的田地,已被农家的新楼零乱地切割,庄稼地里见不到一个劳作的农人,更见不到一头负重的耕牛,只有成群结队的摩托车背着红头发的时尚男女如风似的奔驰,不时驶过大马力的农用车,嘀嘟一声叫唤,让人想起铁牛的威力,如今的乡村,耕牛已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在艰苦岁月里,那种发自乡村底部的声音已经被轰鸣喧闹的机器声所淹没。现在我多想听一听莫扎特的曲子,那是追忆乡村的圣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