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美妙的比喻
初一 散文 3058字 139人浏览 干净清洁

美妙的比喻5

2015-10-18

《战后嘉年华》——木心

几年前《雄狮美术》编辑先生来纽约时,兴奋而恳切地邀我写点“中国近代美术史”那样的东西,我语焉不详地道了数则苦衷。编辑先生慰勉有加、色辞动人,似乎是非写不可的了。然而真要投入作业,那便得:

制高点破共识事解构臧否人物„„

好一役大阵仗。盖治美术史,其实与修国史的原则并无二致,通之也罢,断代之也罢,总归要:

别嫌疑定犹豫明是非善善恶恶„„

事情十分麻烦,而且,政治上倒可不以成败论英雄,艺术上则非得以成败论英雄不可。“意识形态”云云,已是强弩之末。可怕的“媚俗的潮流”(Tide of Kitsch)早就成了集体潜意识,这种“史”呀“论”呀的大块文章,最惹眼,容易触犯潮神和弄潮儿。对付“俗”,明哲的态度是:你媚,我不媚,你有四面楚歌,我有三千弱水。生逢商品社会文化工业的盛世,谁家出了良史之材,可去记记日记,或两三子晤言于一室之内,私下自还公道,愿亦足矣。

于是,决定不担当“大题目”,心弦为之一松,而稿约不可不偿,便改道写写我所隶属的那代人中之美术青年们,是怎样嚣骚浑噩过来的。所见有限,且故意自限,悄然避开当时或后来号称“大师”“名家”之流者,否则又要涉嫌“中国近代美术史”了——吾祖籍绍兴,暂贻“会稽鸡,不能啼”之讥,是颇为剀切的。将来呢,要啼也得别有个啼法。

我曾见的生命,都只是行过,无所谓完成。

鱼丽之宴附录日本侵占中国江南,始时国民纷纷逃难,到了全部沦陷,人们又各回故乡,谨慎苟且度日,忙于对付各种苛捐杂税,脸色凝重,道路以目。大小城市百业萧条委顿,偶有伪饰的繁华,所谓“共荣圈”的骗局把戏,显得力不从心,心不从力。被侵略者与侵略者都渐渐知道局面既长而不会维持太长,你的好梦就是我的噩梦,那么你的噩梦便是我的好梦,一种八年变得又僵硬又软靡的等待心情,弥漫整个江南。乱世必有的普遍的虚幻感,使“时值非常,一切从简”成为那年月最流行的礼节性的托辞。自然景象虽则四季如仪,而清明节扫墓,同时祭奠为国捐躯的阵亡将士,中秋节赏月,家破人亡能有几处称得上团圆,山川卉木都一色惫顿恍惚,是人的心情的投影吧。而我的年龄规定我没心没情,天资鲁钝,稍遇凶衅便如鱼失水。也因为我已一厢情愿地沉湎于艺术的水里了,可是我还没有鳃,只宜浮氽在雾气的梦想里。

抗日战争爆发之前的那几年,中国江南风调雨顺连岁丰登,市场一派旺相。每当春秋佳日,坐划子游西湖,温拂面,波光耀目,那清秀恬静的白堤上,艺专学生正在写生,A 字型的画架,白的画衣,芋叶般的调色板,安详涂几笔,退身看看,再上前,履及剑及,得心应手——在我的眼里,我的心中,这便是陆地神仙。很可能当时我所看到的是个混迹艺专的蠢材,那张风景写生画得一塌糊涂,然而我坐在船中,看到的是画架画板画箱画衣,以及那张玲珑可爱的帆布三脚凳„„

我家坐落于幽僻的水乡古镇,难得随长辈到都市来游览。自幼只可能在纸上用水墨写写梅兰竹菊,若要以五色油彩借麻布表现湖光山色,这辈子,太渺茫了。然而儿童心理匪夷所思,会将其渴欲得到的东西,置于不合常情的高度难度上,假装畏惧退却,激起满心冤愤之气,看吧,我一定要在西湖的白堤上撑起三脚架,手托调色板,风吹画衣——儿童的虚荣心结实有力,青春呢,一上来就是反叛,反叛什么是不知道的,况且那光景青春还没有来,鱼还没有鳃。

童年的我之所以羡慕画家,其心理起因,实在不是爱艺术而是一味虚荣,非名利上的虚荣,乃道具服装风度上的兴趣的虚荣,因此仍可还原为最低层次的爱美。西方十九世纪的音乐家、诗人,起初打入我心坎的也是郁茂的鬈发,百合花瓣似的大翻领,瀑布般的围巾,紧身而洒脱的黑外套,认为只要长得稍稍有点像他们的模样,再加上如此这般的一身打扮,那么,作曲写诗是没有问题的。

十多岁时读《文天祥传》,读到“自奉甚丰”,觉得很投契,读到“轩眉入鬓,顾盼晔然”,觉得很漂亮,很喜欢他,再读到他年轻时有一次走进宗祠,看到先祖们都曾有官衔有封赠的称号,他叹道:“殁不俎豆其间,非夫也。”我便感到索然无趣——一是我的年龄使我不向往“俎豆其间”,二是我生性顽劣,本能地感到功名富贵很麻烦,勿开心。古代的英雄豪杰似乎在童年就非常自觉,真是这样的吗?即使到了现在,我仍然怀疑都是成人灌输教唆出来的,我也仍然相信小孩子只有虚荣心,一直要虚荣到深感虚荣乏味了,才转向追求光荣。

故乡先遭轰炸、炮击、烧杀奸掠,后来就沦陷了,由汪伪政府组织的“维持会”来撑局面,百姓过的是近乎亡国奴的生活。我们小孩子唯一能做出的抵抗行动是,不上日本宪兵队控制的学校,家里聘了两位教师,凡亲戚世交的学龄子弟都来上课,毕竟没有一般小学中学的热闹生动。我就愈加偏爱于绘画、看课外书。画,已是“西洋画”,素描速写水彩,书,是“五四”以来成名的男女作家的散文和诗,以及外国小说的翻译本,越读越觉得自己不济,人家出洋留学,法兰西、美利坚、红海地中海、太平洋大西洋,我只见过平静的湖。人家打过仗、流过浪、做过苦工、坐过监牢,我从小娇生惯养锦衣玉食,长到十多岁尚无上街买东西的经验——尽管这样地惭愧绝望,还是贪看别人精致豪放的生活,心里嫉妒得发慌,却也羡慕得恭而敬之,只指望战事快快结束,出洋留学是不言而喻的。因为一旦大学毕业,毋需任职做事,闲在家里当然不如漂洋镀金。日本太寒酸,美国太粗俗,要去总归去法国巴黎„„十多岁这个年龄的特征是自卑、妄想,无人处的高视阔步,有人处的沉着寡言笑,实在都是聪明不起来的大志若愚,这样的一个无知无能的少年终于离开故乡小镇,到浙江省会杭州市来了。„„

节选自木心《鱼丽之宴》

古代的英雄豪杰似乎在童年就非常自觉,真是这样的吗?即使到了现在,我仍然怀疑都是成人灌输教唆出来的,我也仍然相信小孩子只有虚荣心,一直要虚荣到深感虚荣乏味了,才转向追求光荣。

后来才知道起造校舍的年代。斜桥一带确是树木葱茏、小河流水,迟来者只好俯首认命,命中注定要在人间地狱中追求艺术天堂。

校舍,正面看是一幢相当宽阔的四层西式大楼,无奈临街,显得商业气,黑漆的铁栅门颇为威严,我跨进去的刹那,心想:这是我的艺术之门,门外汉的阶段就此结束。抬头又眺见里面的照壁上设有长龛,水泥塑出一个“美”字,由肥肥的十二只尖角组成,校徽便采此为图案。

这样便成为上海美专的一年级学生,从此日益明悟最不懂美术与美术最无缘分的人,都是在美术学校里。

那时的所谓“西洋画专修”,上午一概是实习课,从石膏素描渐进到人体素描及油画创作,其他如水彩、粉笔、速写是间隔性的穿插。下午,理论课,美术史、透视学、解剖学、色彩学,生意清淡,因为翻翻书就可以应付考试,而教师讲讲就讲到物价高、薪水低、老婆又要生孩子,劝大家不要学艺术。实习课的风气则不然,我至今还留连那时候的学生的生活习惯,晨起盥洗,早餐既毕,换上浆洗一清的衬衫(多数是纯白),打好领带,擦亮皮鞋,梳光头发,挟着画具健步经长廊过走道上楼梯进教室,教授总是先在那里了,衣着更为严谨。我们的C 教授终年一身黑西装,白衬衫、黑领带,无懈可击;薄型皮鞋和狭边呢帽,一望而知是法国带回来的;右手无名指上白金的钻戒款式古雅,巴黎十年养成的飘逸深沉,先成了我们的楷模。课间休息时,我们拿出画册来请C 教授品评讲解,他娓娓道来如数家珍,分别等级毫不假借。他认为胆大:大画家,胆小:小画家,使我们这群男孩女娃气壮神旺、自负日高,而论素描基础之奠定,他又说画桃子要连桃的茸毛也画出来,大家又为之瞠目结舌。

同学们,来自各地的青年,说是鱼龙混杂,好像只见鱼而没见龙,鱼则类别多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