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二)
初一 其它 2620字 130人浏览 悠兰萍

我的家乡在一个偏僻的小山村,背靠一座光秃秃的大山,土地贫瘠。在人民公社那会儿,生产队上按家家挣的工分分粮食,谁家的劳动力多分的粮食就多。母亲生了我们兄弟五人,是一个大家口,那时候我年们龄尚小,不能给家里挣工分。我的父亲是大队支书,天天在为他的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理想奔跑着,很少顾家。所以养家糊口的重任就都压在母亲的身上。从我记事起母亲每天都起早贪黑的很少有空闲,忙完地里忙家里,忙完家里忙别人的。似乎是一台加满油的机器,永远不知道疲倦,永远不会主动停歇。

我们家的零花钱都是母亲挖药挣的。五六月份农闲的时候母亲就上山挖贝母,母亲很麻利一天往往一个人能挖两三个人的,能挖满满的一大洋瓷碗,买七八块钱呢。让周围的邻居吃惊,不知道她是怎么挖的。那时候一个工作的人一月才挣三十来元钱,一天七八块钱的收入算是天文数字了。

我十一二岁的时候,一次跟母亲到山上放牛,我赶着牛在路上走,母亲去草坡上挖贝母,短短的三十几分钟,母亲就跑完了一大片山坡,气喘吁吁地赶上来,我看了一眼母亲手中袋子里的贝母,已经有一小把了。汗水湿透了母亲的衣服,整个人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为了挖那一碗贝母母亲一天不知道要跑多少这样的山坡,流多少身这样的臭汗。每一次从山上回来,我都累的手脚发软,爬在床上不想起来,可是母亲好像是个铁人,从不劳累,身上汗水干了就忙东忙西。一直忙到半夜去。我从没听过她喊累喊苦。她只是慨叹一年挖贝母的时间太短,也就那么二三十天。要不家里的花销用度就不用这么紧张了。在我的记忆里我们家里的油盐酱醋,吃药打针,我们买衣服上学的钱都是母亲挖药的钱买的。

因为常年劳作母亲的手都变形了,手指弯曲关节粗大,手上青筋突起,皮肤粗糙的像老树皮。可能手指由于多次受伤,指甲也变得非常难看。母亲的手偶尔在我们脸上抚摸过,就像一把老刷子刷过似的火辣辣的刺痛,刺的我们心酸心痛。这么多年来我都没有见过谁还长着这样一双手。

母亲没读过书,却对我们的学习很关心,只要自己在家里她从不让我们干家务,休息的再迟她也自己干,他的理由是男娃娃成天干这些,长大了会没出息。母亲很固执,我们干家务多半会被她赶走,谁也拗不过她。实在忙了她宁可父亲做家务也不让我们干。在我们的家乡那时候像扫地喂猪做饭这一类活男人做的是比较少的。母亲常叹息自己天生就是劳碌的命,生了一帮小子没一个姑娘,什么都得他自己干,有时候看着母亲看别人姑娘时那羡慕的眼神,我就恨自己不是女儿身,这样我就可以给母亲分担部分家务了。

长大了我们才知道除了母亲脑子里那男尊女卑的思想作祟外,更主要的是她不希望因为家务影响我们的学习,将来成为一个没出息的人。她实在不希望我们在这个小山沟里吃她吃的苦,受她受的罪了。她希望把所有的苦所有的罪都自己吃了受了,给我们留下的只是幸福。所以母亲不在的时候我们就加紧干点家务,省的她在的时候眼泪鼻涕的唠叨我们。那时候我就暗下决心要好好读书,不让母亲失望。

母亲在这困难的岁月里艰难的抚养着我们,老母鸡般精心地呵护着我们,可是残酷的现实还是逼迫她不得不做出痛苦的选择。一九七七年二哥到外面去上学,大哥几年前就分家另过,家里母亲一个人实在没办法了。那时候三哥四哥都十六七了,上初一初二。父母思量再三就让四哥休学,帮助母亲。四哥书读的很好,好几为老师都为他休学感到惋惜,为此母亲也痛苦了好几天,觉得对不起四哥。可有什么办法呢,这一大家子人要吃要喝?可是上天绝不会因为一位母亲的痛苦就怜悯她,它要让母亲为她的这个决定痛苦一辈子。

七八年大哥去世,留下一双幼小的儿女。八0年四哥在山上出了意外也去世了。三年间母亲失去了她辛辛苦苦抚养成人的两个儿子,那是她吃了多少苦养大的儿子啊!母亲好几次都哭晕死过去,这两度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天底下有几个父母曾经经历过呢?四哥没了的时候大家都担心母亲会被这巨大的痛苦压倒。可是坚强的母亲病了一段时间后挺过来了,还是该干啥干啥。不过这之后母亲的头发白的更多更快,腰弓的更厉害了,脸上时时都笼罩着悲切的神色,常常没人的时候一个人呆呆地望着门外那黑嘘嘘的青山流泪。特别是四哥出事之后母亲更是处在深深的自责之中。要是不让四哥休学也许就不会有这样的事了。老天爷对母亲也太残忍太不公平了。在母亲的心目中多么希望那个出事的人是她啊。以后好几年我都没有见过母亲笑过。更让母亲痛苦的是,她还不得不接着让三哥休学,让他继续到夺取四哥性命的大山上去割草背柴。她还要打起精神抚养我和侄子呢。那时候我们都不到十岁。

母亲是个很要强的人,逢年过节都要给我们添置新衣服,怕我们在人前短精神。对她自己则处处将就,一件衣服真真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永远没有别人的母亲穿的鲜亮体面干净。说实在那时候我看着常常灰头土脸的母亲,心里就忍不住的难受,就怨恨父亲无能窝囊。有时候不免从言语间流露出来,母亲听见了便为父亲开脱,说啥事都要用心去做,人顾了一头就顾不了一头了。有一次我说的太难听了,母亲责骂我说:做人要堂堂正正,咋能做昧良心的事。苦点累点穿的差点有啥?小小年纪,不想着好好学习长大争气,却说出这样没出息的话,丢不丢人?气得我吹胡子瞪眼又无可奈何。觉得母亲分不清楚好坏人,我不是怪父亲没给我们挣下家产,只是希望他能多为母亲分担一点家庭的重担罢了, 何必这样生气呢?

在我的印象里,母亲很少这样对我们说教。她总时用她的勤劳、坚强、宽容影响我们,用积极行动影响我们。有一年春官来唱春,我不让他们唱准备随便给点面打发走,母亲白了我一眼,很客气的请春官唱完,然后给每人高高的一碗面打发走了。事后母亲唠叨我说,不是家里日子没法过了,谁愿意吃这口饭,要学会尊重人。唱完了得到的面是人家的劳动所得,拿着也心安理得。不能盛气凌人像施舍似的,谁没有有难处的时候。

母亲是个平凡的农村妇女,一生平平淡淡,说不出多少大道理。甚至还有许多妇女不好的习惯爱唠叨。她只是秉承着她善良仁慈的天性,自力更生的原则,不卑不亢的态度,吃苦耐劳的性格,坚韧不拔的毅力。努力的生活,辛苦的做人。她对我们永远是说的少,做的多,永远用自己的行动引导着我们该怎样面对苦难的生活,该怎样度过自己的人生。按现在人们的观点她不善于教育孩子,唯一的方法就是没完没了的唠叨。可是就是这唠叨我们在人生的路上才少走了许多弯路,知道了一些做人的道理,养成了一些终生受益的习惯。在母亲逝去的这些年里当我一天无所事事的时候,母亲的唠叨声就在我的耳边回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