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琐忆
初二 散文 4370字 288人浏览 风信子984

我上学以前是在姥姥家度过。听说我婴儿时妈妈把我喂养得非常肥胖,用我姨的话说:“下巴的肉都往下掉”。我们老家的风俗小孩满百日时要拍百日照,照片洗好后,爸爸兴冲冲地跑去照相馆取来照片让姥姥看,姥姥看着看着,忽然叫起来:“错了错了,相片拿错了。”她指给爸爸看:“这不是咱闺女的花棉袄。”爸爸仔细瞧了瞧,不好意思地说:“我看这孩子也胖乎乎的,长得挺好看的,就以为是咱闺女。”看看,我爸爸从来都认为他女儿理所当然是长得好看的。

印象中姥姥瘦瘦的,白白净净的,是个慈祥的老人。她常常到庙里烧香拜佛,也带着我。小小的我跟着姥姥虔诚磕头作揖,说着菩萨保佑之类的话,心里却不甚明白。倒是有次我在家睡觉,姥姥去隔壁串门了。她不放心,让隔壁舅舅过来看看,我正抓着床单,吊在炕沿上,嘴里还念着“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呢。每到七月初七时,村里的老人会在大槐树下造“巧爷爷和巧奶奶”,上供品、求药。姥姥把一张白纸折成三角,夹在巧奶奶的衣襟边上,一会儿拿出来,用手弹一弹,把那三角尖一掐,让我吃了,说这药吃了好。但是说句不恭敬的话,我吃了那么多次药,现在当了妈妈了,不会织毛衣,我女儿从小哭哭啼啼不爱吃饭,老公尝一口,放下筷子叹道:“孩子真可怜,这么难吃的饭打着让吃!”刚上班时还有位领导不客气地说过我的手比脚还笨,让我一个女孩儿脸红惭愧了很久,心里却在想姥姥给我求的药咋就不顶用呢。

我长到四岁时,在姥姥家上了几天学前班,也没书,不学啥。爸爸每次来看我时,我就已经知道难过和不舍了。记得最清楚的一件事是有次爸爸又来看我,爸爸总是骑着一辆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个散发着烟草味的黄挎包。爸爸临走时先把我送到学校,我心里很难过又不会表达,爸爸刚走,我突然想起我的开水瓶还在爸爸的黄挎包里,我立刻飞奔出去,跑到街上找爸爸,我居然在镇上卖菜的门市部找到了爸爸。好像这样又能见一下爸爸,心里就安慰了很多,安心地回去上学了。现在我有了女儿后,再也不舍得和她分开,去哪儿带哪儿。我始终记得我小时候呆在姥姥家想父母的滋味。

没多久我回到了我家,刚开始跟着爸爸在学校,并没上学,因为年龄不够。那会儿我们村里还有初中,我爸是教初中语文的。爸爸上课时,我搬个小板凳坐在讲台边。但学生们光看我不看黑板,估计当时我也不会老实地呆着。这样爸爸就上不成课。没办法,就让我正式上学了。

上了一年学前班,那时村里就一个学前班,不象现在小班、中班、大班的。我们写字不用本,是石板,差的是铁石板,好一点的叫瓦石板。记忆中我两种都用过。瓦石板比较娇贵,容易碎,有天中午,我一到学校,小朋友就告诉我石板碎了。我不相信,我明明好好放在我的小板凳上的呀。大家七嘴八舌地告诉我是一个男生在教室蹦来蹦去,跳到我的板凳上,把石板踩碎了。他家正好在我上学的路上,从此我每天上学多了件事,到他家门口必然进去,见了他妈妈只有一句话:“你赔我石板”,天天如此。可他妈妈比我厉害,最后硬是没赔。用铁石板时(那就是一块厚点的铁片),小朋友告诉我,用墨汁涂一遍写得字清楚,我就如法炮制,认真地涂了遍墨汁,确实效果不错。可是有天下雨了,我学着小朋友头顶着石板跑回家,这下惨了,脸上、衣服上都是墨水。

我爸爸虽然是老师,但对我的爱是没有一点原则的。冬天的时候,我跟着爸爸住在学校里。早上,我怕冷,不起来上操。爸爸就到操场去给我们老师请假。有一次我在房里听见爸爸给我编的是我头疼之类的。更过份的是,我考试的时候,我爸会亲临考场指点我,教我做一两道题。还有一次老师布置了作业让在外面做。那时,农村的学校都是平房,有院子的。我捉了只磕头虫给同学们表演,嘴里还念念有词:“一磕头,二磕头„„”正玩得高兴时,忽然同学们都静下来,我还奇怪呢,怎么没人跟我一起数了。抬头一看,我爸来了,不过爸爸一句都没舍得说我。

那会儿每天有节课是写毛笔字的,爸爸有时把我叫到他房里,手把手地教我,写到“人”字的捺时,他总是形象地比喻说那最后一顿就像你姥姥的小脚。大点时,他教我打算盘,从一加到一百,他在边上念数,我跪在椅子上拨算盘珠。童子功是很厉害的,直到现在,我从一加到一百,气都不歇一下,还是那会儿的功底。

爸爸上学放学回家,总是骑着他的自行车。有一次,我认为自己足够大了,非要爸爸骑上后我再跳到后座上。可是我个子小,硬是跳不上。爸爸就下来,让我先坐上,我却犯了驴脾气,非要自己跳。那次爸爸骑到家我也没跳上,跟在车子后面一边哭一边跑一边跳。也是我童年的一件趣事吧。可见我的倔和任性。

四年级时发生了一件事。学校组织劳动,让同学们抬水。我说过我爸太没原则,他居然给我提了一桶水。这引起了同学们的公愤,和我同桌的小男孩说了一句当时很伤我自尊的一句话,到现在我还记得。他说:“你还是少先队员呢!”我大哭,我觉得被同学们孤立了。也不知道怪爸爸,反正只知道爸爸是爱我的。我哭着要留级,因为三年级老师以前跟我说过:“你留到我们班,我让你当班长。”同学们不喜欢我,三年级班长的职位此时也显得那么有诱惑力。我哭着闹着要求留级,最后三年级老师跑来收回了被我当真的玩笑话,说:“等你上五年级再留到我们班吧。”她不要我当班长了,我只好还在原班呆着。后来也不知道是怎么和同学们和好如初的。

童年的记忆中,还有一个邮递员,我还记得他的名字。他叫丰平,现在年龄已经很大了,早都调到县城了。他调到县城后我哥哥还去过他家。他那会儿总骑个自行车,后座上挎着绿邮包,给我们村送信和报纸杂志。放假的时候学校的报纸杂志是送到我家的。在一个小孩的心里,书里有一个神奇的世界。我爱书如命的习惯就是那会儿养成的,从此就再也离不开书了。他一来我和哥哥是欢天喜地的,各种杂志我们先睹为快。我家虽然贫寒,但妈妈还有点文化,喜欢读书看报,她订了一份报纸和一本杂志。她照着报纸给我们做稀罕的好吃的。杂志是《大众电影》,我老觉得那个“众”字象“家”。《大众电影》上登过《城南旧事》的剧照,我很喜欢那个叫小英子的小女孩,看了很多遍,后来还贴在墙上。我看的儿童刊物有《小蜜蜂》、《好儿童》之类的,后来也开始看《少年文艺》,有上海版的,有江苏版的。我哥大我七岁,他看《少年科学》之类的。他照着书自己做汽车模型,还做了一个小电扇,居然能转,只是风好小好小的,因为那电扇就是好小好小的。他越来越勇于实践了,又把我家闹钟拆了,拆了一堆装不起来了。我爸那么脾气好的人,那次不知咋了,居然要打哥哥,我妈都劝不住,后来我抱住爸爸的腿,哥哥才得以逃脱。但他积习未改,后来又自告奋勇给一个亲戚修收音机,但那个亲戚从此再也没见过他那个收音机了。哥哥修不好,一直放在我家窗台上,蒙了厚厚一层灰。我看书的实践和他不同,《好儿童》上办看图说话的征文比赛,我就试着写了一个,记得写得挺认真的,改了好几遍,还用了几个我掌握的成语,郑重地寄走了。过了不知有多久,有一次丰平叔叔来了,老远就喊:“你得奖了!”从后面拿出一个邮件,从上海寄来的,是本大像册。我挺兴奋的,可是并没有什么照片来夹,后来集了好多糖纸夹在里面。那些糖纸五颜六色、金光闪闪的,是我童年时的宝贝。

我爸爸是任我自由发展,一句也不舍得说的。我妈就不同了,她把我学习抓得很紧。因为她当年是考上市里的一个护士学校的,我姥姥思想陈旧,身体又有病,不让她去。她性格老实柔顺,就回到农村种地了。她也当过老师,代过课的。她希望我能实现她的梦想,不要过她现在的生活。家里没什么钱,但有次去县城办什么事,她在书店给我买了本彩色连环画《桃太郎》,那会儿那样的连环画大多是黑白的。这书可太珍贵了,我们班的同学挨个传看,有个同学写作文时都用了桃太郎打鬼的故事。我妈妈辅导我学习又很严厉,我记得四年级应用题比较难,她给我讲时我不懂,我妈急了,在我背上捶了一拳,我吓得脑子一片空白,更听不明白了。放假时,她让我把下学期的数学课本学完,练习题也做完。我常常是趴在小桌子上做着做着就睡着了,我那好爸爸就把我抱到炕上,管它做没做完。一直到上班,我不理

解妈妈对我的教育,总是说我喜欢我爸不喜欢我妈,直到自己有了孩子,才真正理解了妈妈。她为我做饭、缝衣服,梳头发,每年端午节给我缝漂亮的香袋。上中学以前我一直和她睡在一个被窝里,每天她早上起来时,总要用她粗糙的手摸摸我的脸蛋。有时我就醒了,只是没睁眼睛。现在我有了女儿,早上起床时,有时不由自主地亲亲她的小脸,就想起了我的妈妈。她是个善良朴实、感情细腻的女人,在农村辛劳了一辈子。有文化没给她带来什么好处,家里很穷,她只有不停地干那些繁重的体力活,而她人又长得那么瘦小。现在我常劝爸爸多陪陪妈妈,她是我们家的大功臣,是最辛苦的一个人。

童年时常常在一起玩的伙伴是我们邻居家的一个女孩,叫琴。她比我大一岁,比我懂事些,人也聪明、学习也好。我们在她家跳皮筋,因为只有两个人,一头就拴在她家鸡窝上。我们在一起写作业时,比赛谁写得快,到现在我写字的速度很快,和那时的作业竞赛是分不开的。她爸爸在一个厂矿工作,后来一家都搬到城里去了。刚开始她还常回来,有时早上我还睡着,她就回来了,咯吱我痒痒,把我弄醒。我也去她城里的家住过,她带我去看电影还是节目,高高地坐在最后一排,贴在墙上。可惜她后来只上了个技校就参加工作了,如果她上高中,是一定能考上大学的。但她爸爸让她和她哥哥都上了技校,很可惜的。

正当我一天天快乐开心地长大时,发生了一件大事,一件不幸的大事。我姥姥病倒了,是食道癌。那病太惨了,吃什么吐什么,连水都吐。两个村子有五里地,妈妈每天早上去晚上回,后来晚上也不回来了。爸爸也常去,让我在邻居家吃住。有一天,爸爸突然带我去看姥姥,姥姥躺在炕上,枯瘦如柴。她已经看不见了,我跪在她跟前,她摸着我的脸,嘴里却喃喃地说:“我听见汽车声了„„”因为我表妹当时还和她爸爸在太原,姥姥惦记这个孩子,她是她一手带大的。后来爸爸带我回去了,过了几天听说姥姥竟然好了,能看见了,也能吃下饭了,妈妈也回来了一次。又过了几天,我下课,爸爸忽然告诉我,姥姥去了!我跑进他房里,大哭,爸爸不停地劝我。后来我知道了“回光返照”这个词,人在生命最后一刻确实是有“回光返照”的。埋葬姥姥那天,天下着大雨,我拉着我姨姨的手,哭得看不见路。从此我再也见不到我的姥姥了,我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死亡的含义,和亲人永别的痛苦。我多次梦见姥姥,梦见死去的人是在晚上和亲人相见的,我又哭醒了。有时候在去姥姥家的路上,我远远地看见一位老人,背影很像姥姥,想起她和我抬着凳子去看戏的情景,我又流泪了。可我那铁石心肠的哥哥,姥姥的第一个外孙(妈妈是老大),我姥姥最疼他。他一直没哭,也不知道他心里伤心不伤心。

这时我已上五年级了,渐渐告别了我的童年。小学毕业时,妈妈剪了我的小辫(一直是她给梳的),给我理了个好梳的学生头,我唱着《妈妈的吻》迈向了不可知的中学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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