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漫湘江]落花时节又逢君
初三 散文 2445字 162人浏览 法撒旦活宝

落花时节又逢君

任继甫

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杜甫《江南逢李龟年》

在杜诗的任何一个稍详细点的注本中,都确凿无疑地注明,这是一首杜老夫子在长沙作的一首诗。湖南师范大学中文系陶先淮也曾有详细的考证。

曾经我们初中的课本中亦录有此诗。但,曾经长沙或湖南当年的老师们一般似乎都不会告诉学生,这首诗是杜甫在长沙、在湖南写的呢。

所以,有一回有个叫谌震的老先生写了一篇长沙的文章,中间有几句话说杜甫在长沙作了这首“落花时节又逢君“的诗的稿件,投给报社,一位编散文的副刊编辑,没有把握, 就拿过来问我,这首有名的诗,真是在长沙作的啊,没搞错不罗?

我说,用吧用吧,没事的,诗史上已有定论,错了我负责。

这位编辑的父母都是湖南某中学的老师。

我其实心底里很不喜欢杜甫这个人,觉得他太迂腐、太拘束、命运太不好。要做人,我不会做他那样的人,我会做很浪漫、很热情、很奔放、生命力很强的那类人。

杜甫的诗,像什么“三吏三别”,十岁还不到,父母曾试图逼迫我约略地背诵,我不觉

得写得好,最后父亲终于放弃不再逼我背他的诗了。小时候也曾经偶尔看到有“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两句话的一首叫什么自京赴奉先县什么咏怀几百字什么的述事纪行诗,瞄了几眼,完全不觉得好。名头又那么大。

倒是看到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编注的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的析释中,当年脸上写着“左”字的注释家,评析这首诗后,语重心长地说,这首诗存在着看不起老百姓,辱骂贫下中农孩子的言语,在阅读此诗时读者一定要明辨是非,弃其糟粕云云。为此,我很是兴奋和幸灾乐祸了一把,但同时,心中却又大不以注家为然。

我还记得我在一个秋天的下午,住在学院街了,在临近三府坪的小院里,望着天井里的一方蓝天,高声诵读,

“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茅飞渡江洒江郊,高者挂*长林梢,下者飘转沉塘坳„„”

这样的秋风描述,使我后来在初中读到雪莱的《西风颂》:

“„„把我当作你的竖琴吧,有如树林:/尽管我的叶落了,那有什么关系!/你巨大的合奏所振起的乐音//将染有树林和我的深邃秋意:/虽忧伤而甜密。呵,但愿你给予我/狂暴的精神!/奋勇者啊,让我们合一。//请把我枯死的思想,向世界吹落/让它像枯叶一样促成新的生命/哦,请听从这一篇符咒似的诗歌//请把我的话语,像是灰烬和火星/从还未熄灭的炉火向人间播散!/让预言的喇叭通过我的嘴唇//把昏睡的大地唤醒吧!要是冬天/已经来了,西风呵,春是怎能遥远。”

背至此,我总是回想杜甫在同样的秋天也作过同一首诗,但狂暴的西方诗人与爱国忧民的诗人趣味的向度迥然有别。

他们同样都是写秋风呢,同样都是对着秋风叫叫嚷嚷,杜甫有杜甫的痛苦,雪莱何尝没有。

雪莱在这首写秋风的诗中写到,“我跌在生活的荆棘上,我流血了//这被岁月重轭所制伏的生命/原是和你一样的:骄傲、轻捷和不驯。”当然以年老时的杜甫和年轻的雪莱相比,有失公正。

杜甫的诗到了晚年越写越好。像落花时节又逢君一诗,一唱三叹, 意蕴深长, 清丽宛转,深富岁月唏嘘之感。

杜甫最后是死在了湖南湘江中的一艘小船上。

很多年过去,湖南似乎都不以杜甫为然。曾经湖南伟人毛家大爹似乎是尊李抑杜的,所以郭沫若要去捧其臭脚。改革开放后,人们也不知杜甫最好的诗,是写在湖南土地上的。

在阳宝华和杜远明任长沙市委书记和市长期间,长沙老干诗协的一帮人,以王邦美为首,倡议要建杜甫江阁,他们说不要占太大的地方,就在长沙美丽的湘江风光带搭个小草棚子就行。但长期无人理睬这帮退休离休同志。老同志为了杜甫自娱自乐还进行了一些诗歌的联谊,组织了很多考证文章,光杜甫在湖南生活的书,在他们的倡导和组织下就很出了几本,我手中就收集有三本,可惜他们会议的一些资料我因为匆忙散失了。

后来,长沙市终于顿了一个大蔸,竟然在湘江风光带西湖桥边修了一个正如《茅屋为秋风所破歌》所说的“眼前突兀现此屋”的大房子,当然所修不像是屋,更像一座庙,名为杜甫江阁。

这个庙也修得太豪华奢侈了一些,连外表都长得很像江西南昌的滕王阁,旁边的亭子则长得像岳阳楼边上的亭子。

听说钟叔河先生忍不住在王开林等主持的《文学界》上进行了一番冷嘲热讽的抨击(钟老此文我未曾见到,段爷转告我的)。当然湖南的所有报纸和电视媒体是一片帮闲的叫好声。

然而,曾经鼓吹要建杜甫江阁的老头子中的几个,我遇到他们时,他们都不大言语了。因为他们的本意并非如此,并未要求建得如此奢华,中间两三个人固执认为这个阁要修就修到南湖路那边去,那才是遗址湖南驿楼所在。

有人说,修这个大庙的钱,还不如真正做点好事,建得广厦几百间,多搞点安居工程的平价房,无房男女自然俱欢颜。而杜甫老先生看到如此豪华江阁相信也不会欢喜,他这般忧民的热肠当然要看到低保户市民有房住才会高兴的。

当然,其实也有折衷的办法,比如说,把杜甫江阁的大牌子摘下来,这座大庙安个望江楼一类俗气的名字。然后在这个望江楼中,找一个单间小屋作个陈列室,陈列杜甫在湖湘的有关行迹和诗歌,只有这个小屋子才叫杜甫江阁,人们在文化心理的承受上肯定会要舒服得多。

“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这应当是杜甫做得最好的诗作之一,很有岁月感。毛家泽*东大概也喜欢这首诗,他在应和柳亚子的诗时有诗句云:“落花时节读华章”,明显就可看出相承的痕迹。

现在像杜甫这样的文人,相信长沙市还有。

同样胸怀与命运,但却平凡和深藏的当代杜甫们,他们如何看待这个造杜甫江阁大庙的时代。是不是面对好大喜*功、名不符实、形8式主*义盛行的假古董已“风雨不动安如山”了,他们千万不要麻木才好,他们是时代的眼睛,并代表一种文化精神呢?

在这个寒夜,我想起读过的杜甫的诗。

住在长沙,行行走走,我其实有相当便利的条件,但是我还不曾登上过杜甫江阁,只是曾经和里手、常克一起近距离地用相机在外围瞄准过它,拍下它伟岸挺拔大庙的气势。我当时想的是,我也要配一个好相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