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悠悠
初三 散文 2436字 222人浏览 于红欣

往事悠悠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 我在距离内蒙古锡林浩特市50公里的杜根塔拉牧场当小学教师, 那是我第一次站在三尺讲台上传道、授业、解惑, 履行一个小学教师的基本职责。我的心情是很激动的, 因为那时候我只有十九岁, 充满着一腔热血。

十九岁的我是一名知识青年, 那是一个大批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年代。我们小学所在的地点是一所牧场, 也是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六连所在地。那里有许多知识青年, 知识青年们来自祖国的四面八方, 有烟台的、青岛的;也有北京的、上海的;还有天津的、郑州的。总之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 都应该是上中学或上大学的年龄, 却因为那个特殊的年代而失去了上学的权利, 来到大草原上经受艰苦生活的磨练。其他知青每天放牛、放马、脱坯盖房子、打石头、打井……我由于爱读书出了名, 被分配到小学当老师。

我们小学只有两个教师和二十六个学生。我讲授汉语、体育、美术和音乐。另一位教师是个蒙族人, 她叫哈斯其木格(翻译成汉语是玉华的意思) 。她负责讲授数学和蒙文。学生们中一半不会说汉语, 只会蒙语。为了和学生交流, 我开始学习蒙语, 首先学会了“赛白努(你好) ”, “他赛白努(您好) ”等日常用语, 不管说得是否标准, 就厚着脸皮硬说。学生们在背后都议论我的舌头不会打弯。

随着学生们善意的嘲笑, 我的蒙语水平在不断地进步。一个学期结束的时候, 我已经可以顺利地和学生们进行交流了。冬天来了, 天寒地冻, 整个草原气温下降到零下40℃, 学生们放假了。根据我们日常对学生们的了解, 我们知道一些学生家的经济生活比较困难, 安全过冬存在着问题。于是我和哈斯其木格老师商量:为了了解学生们的家庭生活情况、尽最大的努力帮助学生家走出困境, 我们要利用寒假不上课期间对学生进行家访。

我们第一个去家访的是蒙语班里年龄最小的莫日根家。当我们冒着暴风雪骑着马赶到莫日根家的时候, 莫日根正在和爷爷一起修理损坏的羊圈呢。莫日根的脸冻得都发紫了, 爷爷的

眉毛胡子上都是霜雪。由于莫日根的爸爸在一年前去世了, 妈妈改嫁了, 莫日根家里只有年迈的爷爷和幼小的他。羊圈早就该修了, 可是没有钱买材料, 只好等到现在穷凑乎了。于是, 我们立即联系了牧场的领导和兵团六连的战士们, 调动了集体的材料和人力, 仅仅用一个小时的时间就把莫日根家的羊圈修好了。莫日根的爷爷非常感动, 一定要杀一只羊感谢我们。我们说:“谢谢爷爷的一番好意, 这顿饭您先欠着, 等明年你家的羊羔长大了再说吧。”爷爷和莫日根很感动, 一直把我们送得很远, 很远……

第二家访问的是汉语班最淘气的孟根毕力格, 那天天气比较好, 没有暴风雪。和煦的阳光照在覆盖着皑皑白雪的草原上, 使草原显得静谧、祥和……我们到他家的时候, 他的妈妈正抱着孟根毕力格的断腿哭呢, 他爸爸去50公里以外的锡林浩特请医生了。这时候, 我突然想到, 我的知青排长刘玉兰是学习过接骨的, 如果叫她来也许能行。于是我起身跃马一个奔子回到六连, 刘玉兰立刻和我一起快马加鞭, 来到孟根毕力格家。还好, 孟根毕力格只是脚腕部错位了。刘玉兰没费多少力气就给他治好了。当孟根毕力格的爸爸和医生回来的时候, 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孟根毕力格又可以骑马了。从那以后。孟根毕力格成了班级里最懂事的孩子, 我们让他当了生活委员。

在跟着哈斯其木格老师一起家访的过程中, 我了解到一些蒙古族牧民的生活习俗。比如蒙古包的炉子西北面是女主人睡觉的地方, 客人不能随便坐;比如主人敬茶或敬奶是表示对客人尊敬, 无论如何都不能拒绝, 喝不多的, 可以少喝一点。表示对主人的回敬等等。通过家访我懂得了蒙古文化也是博大精深的, 有着悠久的历史。我们如果在草原上生活下去, 首先应该尊重蒙古民族的文化, 应该尊重蒙古民族的习俗。

冬天的草原是寒冷的、无情的。生存环境是恶劣的。我们访问巴特尔的家时, 就赶上了他们给刚刚去世的父亲送葬。那是一个暴风雪的夜晚, 巴特尔的父亲不放心自家的奶牛, 半夜起来给牛喂草, 结果回来的时候遇上白毛风, 迷失了方向, 就冻死在离自己家蒙古包不到十米

的地方。尸体是第二天上午发现的, 他趴在地上, 怀抱着一堆雪, 大张着嘴笑着……那情景实在可怕。我们猜不出他遇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冬天的草原, 一改夏日的美丽和温柔, 处处都是陷阱, 一不小心就会搭上性命。就在我们从巴特尔家回到学校的那天晚上, 我们得到了一个那年冬天最坏的消息:哈斯其木格的丈夫宝音图, 在来学校的路上翻了车。车上乘坐的三位领导都失去了生命, 而宝音图受了轻伤, 车上的一篮子鸡蛋毫发未损……宝音图为此进了监狱。哈斯其木格陷入了无限的悲痛之中。

就在这悲痛的日子里, 当哈斯其木格知道学生葛日乐住院需要300元钱的时候, 她毫不犹豫地拿出了自己所有的积蓄。那时候, 我每月只有7元津贴, 除了必要的花销外, 也是尽量买些文具什么的, 送给学生们用。当时由于政策定得比较死, 牧民们的牛羊不能随意买卖, 他们的现金来源很少, 所以资金很困难。我们倾其所有也只是杯水车薪。那时候, 没有人寻找最美牧区教师, 如果有的话, 我想哈斯其木格一定是最美的牧区教师。为了牧区的教学工作, 哈斯其木格把婚期推迟了许多次, 一直到三十五岁才结婚。结婚以后一直没有条件生孩子, 她和丈夫宝音图就把学生们当成了自己的孩子。两个人约会连一场电影都不舍得看, 省下钱来给学生们买学习用品……

四十年过去了, 我离开草原已经很久了。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 我还会回忆起那些峥嵘的岁月。不知道如今的哈斯其木格和宝音图是否有了自己的孩子, 也许他们的孩子都到了结婚的年龄;也不知道我的那些蒙古族学生是否已经结婚生子, 也许他们之中有的人已经当上爷爷奶奶?

最近听说烟台开发了锡林浩特的旅游路线, 也不知是否方便。如果可能的话, 我真想回到草原上, 再看一看我的那些蒙古族学生, 看看我曾经当教师的那所小学校。看一看草原那迷人的夏季牧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