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德松读书征文
初一 记叙文 2666字 120人浏览 baby海欧

百龄影徂,千载心在

——《白鹿原》:一曲农耕文明的挽歌

初三语文组江德松

评论家肖云儒在陈忠实追悼会上说:“忠实文如其名,对文学的态度正像他的名字一样忠诚踏实。他的肉体离我们而去,但是他的作品,他的精神,他的音容笑貌,都还在我们心里活着!”作家贾平凹也追思说:“人走了,但是他的精神、他的文章长留于世。”这也正如刘勰的《文心雕龙·徵圣第二》中所说:“精理为文,秀气成采。鉴悬日月,辞富山海。百龄影徂,千载心在”。陈忠实先生虽然身影消逝,可是精神、文章将永存于世。

先生走了,愿他安息。他的成名作《白鹿原》获“茅盾文学奖”,也收获了颇多赞誉,不过在我看来,《白鹿原》最大的贡献,还是用横向的“白、鹿家族斗争史”,取代了延安文艺座谈会以来纵向的“阶级斗争史”。作品以解构“宏大叙事”,“告别革命”为鹄的。这个期间,中国连续发生了辛亥革命、五四运动、北伐战争、土地革命战争、抗日战争、土地改革等一系列重大事件,读者并没有看到这些轰轰烈烈的革命和救亡运动给白鹿村带来任何的进步或正面的变化;相反,人们只是看到这些运动带来了折腾和混乱,并最终导致白鹿村这座“农耕文明伊甸园”的毁灭。

白鹿村的大户东家白嘉轩说:“我愿学位好人,自种自耕而食,自纺自织而衣,不愿也不会做官。”他带着长工鹿三收麦子的情景,白嘉轩虽身为乡绅,却仍敬恭桑梓,服田力穑,不脱离劳动,这是一种从任何角度看都非常健康的生活,接着便是身为族长的白嘉轩率领全族男女老幼背诵族规的场面——劳动和信仰,在这里一样都不缺,显然,此时的白鹿村,是一个安详的、田园牧歌式的存在,是一座和谐的桃花源。

白嘉轩作为本书的灵魂人物,是一个矛盾且代表着多重价值的人物。书开篇第一句就是“白嘉轩后来引以为豪壮的是一生里娶过七房女人。”从这个微妙的切入点,向我们展示了白鹿原这片关中厚土上发生过的一幕幕波澜壮阔的图景。 六娶六丧并没有打垮他,反而使他偶遇白鹿精灵庇护的风水宝地,略施心计后购下那块宝地,从此带领自己的家族转运。娶贤妻,带来给自己家族带来横财的罂粟种子,得财又得子,未来一片欣欣向荣。这时王朝更替,社会习俗变迁,他没有任何反抗,坚守一个老实人的世态炎凉。奥威尔说:“从下等人观点来看,

历史上所有的变迁只有一个意义:主人的名字换了。”白嘉轩虽然生活在一个风云际会的时代,但时代的变迁并没有对他的生活产生太大影响。无非是男人剪掉辫子,女子解放天足,如此而已。正如他的家训“耕织传家久,经书济世长”。这是耕读文明的真实写照。

说到白嘉轩,就不得不谈他的家庭。他育有三子一女,孝文、孝宛、孝义与百灵。他教导儿女,既遵守祖宗章法,又能随时势变通,他期待儿女们按照他给的既定路线衣食无虞地安稳度日,可动荡的时代、险恶的人心容不下他这个父亲的心愿。在鹿子霖精心设计下,长子白孝文由族长之位跌落,走向了一条完全不同的投机者道路;在时代影响下,独女百灵加入共产党,并与家庭决裂,成为全书与旧时代断裂最彻底的人之一,在革命的征程中抛洒生命;只有二子与三子,随着父亲规划的道路,长成父亲期望的模样,子承父业。

看这本书时,我一直在想:白嘉轩的教导方式是否太过严苛?不给人改过的机会。对于白孝文的过错,实行一次否决制,未经调查,专制武断,据此否定了白孝文过往所有的努力,并眼睁睁看着大儿媳饿死在家中。如果他的教导方式多一点温情,少一点个人专断,白孝文不会变成后来那副嘴脸,毕竟白孝文是被父亲当众惩罚后开始“不要脸”,并与田小娥苟合在一起;而他的独女白灵,也是在被他逼婚的情况下逃婚,并从此与家庭决裂,坐月子时都不能找到一个全心全意可托付的港湾,最终惨遭活埋。如果他心中将刻板规则放的低一点,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式的温情放得高一点,或许这一切真的会发生的不那么惨烈。“自信平生无愧事,死后方敢对青天”这是他的人生信条。

然而,一切都被革命破坏了——辛亥革命爆发了,白鹿村从此不再宁静。耐人寻味的是,白嘉轩居然是透过送皇粮的车队被抢劫,得知皇帝被大总统取代的消息的,随之而来则是人品卑下的鹿子霖钻营成功,欣喜若狂地在雪地里高喊自己“大革命了,大当官了”,以及新政权增加捐税所导致的抗捐斗争等情节。在《白鹿原》中,革命从一开始就是带着失序和破坏的形象来到白鹿村的。正如李大钊1919年2月在《晨报》发表的《青年与农村》一文所言,“中国农村的黑暗,算是达于极点”。

辛亥革命固然是一场不彻底的革命,而且也确实开启了一段军阀混战的历史,但延续几千年的皇权制度被推翻,农村的乡绅统治也随之动摇,这还是给农民带

来一定的解放感。比如鲁迅先生在《阿Q 正传》《故乡》中,虽然也辛辣地讽刺了辛亥革命的不彻底性,但也有阿Q 看到革命居然使“百里闻名的举人老爷都那样害怕”,不禁对革命也开始神往的描写,两相比较,高下立判。

一切都是革命的惹的祸!完全可以设想,假如没有革命,黑娃和田小娥在白鹿村虽然边缘化,但也还算平静的日子将会持续下去,如果有一天小娥生了孩子,无疑将会被鹿三和白嘉轩接纳,重归于好,但革命把这一切都摧毁了。

白嘉轩不是《阿Q 正传》中未庄的赵太爷,不是《祝福》中鲁镇上的鲁四老爷,也不是巴金“激流三部曲”中的高老太爷,白嘉轩的形象告诉我们,农耕文明治下的白鹿原不存在所谓的吃人礼教,更不存在残酷的阶级压迫。《白鹿原》反映的是一曲耕读文明的挽歌,耕读文明在守护着道德,在创造着和谐,在坚持着相对的正义。白鹿村这一耕读文明的伊甸园,革命破坏了它,而日本人则最终摧毁了它,革命和帝国主义都是耕读文明的敌人。这应该是关于近代中国历史的正确结论——列强用武力强行把中国纳入到资本主义世界体系当中去,由此引发了中国革命,来自西方列强的暴力和中国内生的革命共同摧毁了耕读文明统治的宗法社会。现代文明的曙光,从来就没有照进过这块愚昧的土地。即若惊鸿一瞥地照了进来,也被所谓的官方文化、官方文化大家的乡村毛坯墙阻挡一空。陈忠实曾在《白鹿原》里谨慎地试探过这块土地的未来,但他没有找到真正的出路,在对两大政党的双重绝望之后,他只能回归儒家老朽的子宫,在传统文化的斜照下,求得短暂而迷茫的庇佑。

无论原著者陈忠实对耕读文明的命运怎样惋惜,依依不舍,但他们在客观上还是向我们展示了耕读文明没落的必然性:他们代表着正在衰亡的力量,他们已经成了时代的绊脚石,他们无力阻挡帝国主义,他们更无力阻挡革命,白鹿村将在他们的挽歌中获得新生!

忆昔悄然归故园,无意出世图清闲。

骊山北眺熄烽火,古原南倚灼血幡。

魂系绿野跃白鹿,身浸滋水濯汗斑。

从来浮尘难化铁,十年无言还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