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鱼琐记
初三 散文 2765字 220人浏览 宇智波顔落

捕鱼琐记

家在江汉。

江汉古时就有“鱼鳖鼋鼍为天下富”之说,先辈们在这块河汊湖泊星罗棋布、沟坎涧渠纵横交错的土地上,自然免不了和鱼结下“生死相交”的情缘。

从老人们的话里,依稀可以感觉出几十年前家乡的模样。似乎是一大片草塘,又似乎一片大洪荒——由于常发水灾的缘故,“沙湖沔阳州,十年九不收”——到处是水洼、沼泽、芦苇荡。祖辈们用船做交通工具。一条大河在大滩田中延伸开去,从家门流过。每年秋水将退时,人们在大河分岔汇流处,寻些很深的洼地,把树枝放在其中,用苇编插在四周。鱼儿便在树枝丛中居留下来。冬季到来时,约定个时间,大伙儿拿开树枝,站在船上拿了长叉、渔网等在洼地里捕鱼,一次就可以捕起几百斤。那时的鱼很大很肥,听老人们说,有时候可以捕到三四十斤的大鱼,长度与人相若。每年起捕一次,腌制的腊鱼就有了,是足够让人们度过冬春两季的。有时捕的鱼多了,自家吃不完就拿出去卖,就靠这个,祖辈们的日子在那时居然过得还不赖。至今那些锈迹斑斑的笨重的梳子形的大排叉仍然摆放在老屋的搁板上,述说着古老的故事。

除此之外,还有罩网捕鱼、罾子捕鱼,只是这两种捕鱼的方法现在少见了。十几年前我在念中学时曾见到一次用罩网捕鱼的船队。说是船队,其实只有六七条船,黄昏时出现在水草众多的小陈河里,引得许多学生、行人都驻足围观。只见渔者把一只上小下大状如圆锥的无底无盖的罩网往那水草丰茂的地方罩下去,再拿了一只木制的丁字形驱鱼竿在罩子里动将起来,待会儿,再把罩子提出水面,有几条一两斤重的鲤鱼鲫鱼在里面跳。原来,这罩子内壁还有一层网,待罩子放下,系网的绳子解开下坠,罩内的鱼被驱赶得乱窜,内壁处最安全,它们便躲在那里,焉有不入人罩中之理?看到有鱼无鱼,看到鱼多鱼少,大家都不禁笑起来,喝起采来。待到暮色降临,船队离开了,只留下一座静伫的石桥,一河飘摇的水草。

用罾子捕鱼俗称“赶罾”,这是前几年很常见的。到了农闲时,三五成群的人拿着三方围网组合成的罾子,腰间挎着竹篓,到沟涧边,河渠里,去试试他们的身手,试试他们的运气。渔者将罾子顺沟边斜放,摆成剪刀式,在剪口里,使劲地用脚踹踩泥土水草,然后快速提起罾子,那底网上溜着几根泥鳅,几条鳝鱼,偶尔有些鲫鱼、鲤等“白色鱼”的,甚至还有鲶鱼、黑鱼,顺罾子一边把鱼顺溜地倒进竹篓里,再开始第二次。较窄的沟里,渔者把罾子左一下右一下,边捕边走,行家脚下,鲜有逃走的鱼。较宽的河渠里,五六人一约,分河渠两头分作两组,一人左边,一人右边,一人中间,一齐捕赶,合力围歼。一时间,只见罾起罾落, 渔人和小沟共舞,水花同鱼影炫目,笑声与水声共欢,好一场酣畅淋漓的捕鱼大会战!直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鱼们走投无路,纷纷投降,囚于篓中。渔者们提着沉甸甸的竹篓,一步三摇,趾高气扬,在醉人的夕烟里踏上了归途,眉飞色舞地畅饮在晚霞与屋柳之下。

一叶扁舟(江汉常见的由两片扁豆似的船组合起来的那种水上工具),一个渔翁,一支竹篙,几条细丝网,悠然地荡在河面上,这是在河中常见的景象。渔翁把几条细丝网——那种是如细丝般的尼龙网,浮子很小,是用来捕常在水面觅食的长条形小鱼的——顺着河流向两岸一字横开。把这些网排成长蛇一字阵后,渔翁站在船上,一只脚踏一只船——名副其

实的脚踏两只船,神气十足地拿起竹篙,使劲地在水面上拍打,嘴里还一个劲地吆喝。那些小鱼几曾见过这阵仗,吓懵了便乱窜,卡在那些细丝网上。而后,渔者怡然地坐在船上,轻轻地收起渔网,边收边把那些上网的鱼儿扔进船舱里,用网头的木锁锁住网,晾在船头,再掏出烟袋,美美地吸上几口。渔翁们从不贪心,捕到几斤鱼后,便挑起那只船,或是叉在独轮上推着走,边走边吆喝:“卖小鱼子啦!卖小鱼子啦!”

十里洪湖,“清早出船去撒网,晚上回家鱼满舱”,这种生活该令多少看过《洪湖赤卫队》的人顿生羡慕之心。在江汉,不独洪湖,凡有大河大湖的地方,都有这种情景。但说到撒网,我以为是捕鱼法中最难最要讲究技巧的一种了。将绾系成一团的网撒开,让鱼们觉得那铺天盖地落下来罩在自己身上让自己从此难逃厄运的网是如此恢恢而可怕,这可不是一件易事。听能手们说,撒网最讲究协调好每个步骤。首先要把网理好,左手捏住绳子与收在一起的网,右手把下部的网分一半捏住,提起来,下垂的网要不长不短(刚好能让自己自然地撒出去),再背向或侧向撒网的地方站定,劲由脚生,上至肩部,至手上,一拧腰,身向右转,两手同时使力,顺腰顺肩把手中的网弧形抛撒出去。抛撒的那时间,只见收系在一起的网张开到最大极限,面目狰狞地向水中的鱼们扑去。这里最要注意的是网向后撒出时会产生一股拉力,手中的绳子不能放松了,脚下也要站稳了。那年我二大爷学着撒网,师傅摇唇鼓舌地说了一大通,听得二大爷直点头,以为学到真经办事就简单了。哪知摆好了架势,听网“咚”的一声落入水中后,又接着“扑咚”一声响,抬眼看时,只见那巨大的浪圈中二大爷的两条腿还露出水面,上半截身子已被没撒开的网拉到水里了。二大爷气急败坏地从水中爬上岸来,说再也不学撒网了。

村里一位堂兄在通州河里捕鱼已有十多个年头了。最初他买了一张大网,装上了辘轳,横在大河上拦鱼起捕。每次摇动辘轳,把网拉出水面,偌大的渔网上总是跳跃着几条中等大的鱼,再用长竹篙上的网勺把鱼舀进篓里,次日清晨上街卖出。每逢发大水时,他每天几乎要搬动几十次网----每隔一二十分钟就起捕一次。后来河里的鱼渐渐少了,他又改用迷魂阵捕鱼。这迷魂阵,不过是一些网,按照一定的顺序串起来,露出一条极窄的“生死门”,鱼儿入了门,只能按照门缝而入,不能逆行而出。一进此门,是万难逃出的。河面上竹篙林立,丝网纵横交错,方形网与圆形网彼此排列,看那势头,颇似武侯诸葛演排的什么天罡地煞的阵,极合乎阴阳五行相克相生的道理。这些由聪明的人类布下的战阵让没有逻辑思维的鱼类迷魂在其中,循着生死门,愈钻愈入,愈入则离死愈近。这迷魂阵的叫法还真是名副其实。每天早上堂兄总是划着船到那迷魂阵的唯一出口处,解开绳子,把迷魂在此的鱼,尽数倒进篓里,再到街市去卖。

近年来,这位堂兄总是抱怨鱼太少了,总是怀念前些年的鱼们,说那时总能捕到一些优质鱼,诸如鳙,甲鱼,鲫,青鱼等,但现在即使是发大水时也很难得捕到像样一点的鱼了。的确,在十来年前,我还小的时候,常在这条河里见到鸬鹚捕鱼的情景,那是的我总要站在桥上喝彩,指点。在记忆中,每到秋季河水被红麻浸泡成黑水后,上游就要开闸放水,那些被谁呛得无力的鱼沿河上下游动,人们倾巢出动,拿出一切能捕鱼的东西,在河边开始一年一季的捕鱼大行动,简直比得上警民联合的反黑大围剿了。在河边,连小虾河蟹都爬上岸来,不管你会不会捕鱼,总能让你满载而归。现在呢,即使在蓄电池强劲的电流触击下,直挺着身子浮起的鱼,也是越来越少了,少到满河水空自流淌的地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