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的误会
初三 记叙文 2917字 1801人浏览 amelieye

美丽的误会

——古典诗词舛误摭谈 贵州省遵义市第五中学 韩忠彧

语言是流动的历史,看着经典中的某些字,顿生穿越之感。油然升起“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的思古幽情。 古代人和现代人不一样。现代人有复印机,有照相机,能Copy/Paste,复制一段信息基本能够做到不走样——除非是别有用心去篡改——而古代读书人就难多了,没机器,想要看什么书,非得自己挽起袖子来抄不可,就算是家里有钱,用得起雕版印刷,也是请刻工来一个字一个字雕在版上。在这种情况之下,复制的质量很难保证。因为传抄的人也是普通人类,会写错别字,会犯懒,会眼神不济,会突然走神抄漏掉个把字,会因为急着出去吃饭擅自把笔画减掉几笔。这些事情,在历史上时有发生。 如果是大部头的著作,改动一两个字无伤大雅,但如果是诗歌这种讲究一字千金的作品,在传抄时被改了哪怕一个字,那对作品本身将是伤筋动骨面目全非。要知道,诗的特点是以最少的字表达最微妙的含义,一字之差,很可能就会改变整首诗的格调。万一错误的版本流传到后世,让我们对诗人本意有了错误的理解,这误会就闹得更大了。

就拿最负盛名的唐诗宋词来说吧。唐宋距今最短也有近千年,中间历经战乱变迁,信息辗转传播,许多流传至今的作品和它最初的版本已经是大不一样了。很多古典诗词,已成为公众耳熟能详的语句,人们往往能脱口而出,掰开揉碎地解释,几乎到了约定俗成的地步。其实,随着现代生活远离古代社会,诸多常识性的文字也日渐生疏,难免后世生吞活剥,我们耳熟能详的一些经典名句,实际上只是一个美丽的误会。

比如崔颢的那首《黄鹤楼》,被推为七律之首,开头四句“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被传颂千古,就连诗仙李白都为之搁笔叹息,说“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

上头”。而根据施蛰存先生和台湾学者黄永武先生的考证,这首名诗的第一句就错了。崔颢的原诗是“昔人已乘白云去”,唐宋两代的诗集,包括敦煌卷子,都是这么写的。一直到了元代,才第一次有人抄成了“昔人已乘黄鹤去”,然后到了清代,先是金圣叹误把“黄鹤”当成真本、然后纪晓岚据此做了修订,沈德潜做《唐诗别裁》信了两位大才子的说法,后来又被蘅塘退士《唐诗三百首》照抄。《唐诗三百首》太受欢迎了,结果昔人下了白云,改乘了黄鹤,成为一段最著名的误会。

顺便说一句。相传李白搁笔以后,还写了“黄鹤高楼已捶碎,黄鹤仙人无所依”的诗。其实那首是宋代人伪造的,后来清朝人稀里糊涂归到《全唐诗》李白名下,也成了一段典故。说到李白,诗仙也不能幸免。李白的《将进酒》里有句名句,被无数励志高考作文和成功学教材引用过:“天生我材必有用。”清代有人查过古本诗集,发现这句诗居然还有好几个版本:“天生我身必有财”、“天生吾徒有俊材”和“天生我材必有开”。可见版本之间的差异有多离谱。一直到近代学者在敦煌唐人手抄诗卷里发现这首诗的踪影,才知道其名叫做《惜罇空》,那句诗写成“天生吾徒有俊才”,才搞清楚这首诗在唐代的真正模样。

再比如王昌龄《出塞》七绝,里面的经典名句“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还有另外一个版本,写的是“但使卢城飞将在”。龙城与卢城这两者孰对孰错,前人做了大量考证,过程繁复,非是专栏一两句可以说清。从结论来说,至少“龙城”不比“卢城”更可信。

白居易也未逃过一劫。《长恨歌》中有“行宫见月伤心色,夜雨闻铃肠断声”两句,描摹唐明皇逃难于蜀地,思念杨玉环的孤寂心伤。宋朝有人还特意在蜀地立了一块“唐明皇幸蜀闻铃处”的石碑,此后元明清一路就这么闻铃过来。好在日本人在唐代就特别喜欢白居易,他们抄录了大量白诗带回日本,流传下来几个版本。学者们比对了日本收藏的唐代抄本,才发现根本不是“闻铃“而是“闻猿”。大家伙儿发挥了几朝几代,全都会错意了。下面几个例子也颇为典型:

1、“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床”,不是卧榻的意思,而作 “井栏”解。《辞海》里明确注释,床是" 井上围栏" 。李白此诗于唐开元十五年(公元727

年)在而今的湖北安陆所作。古人由" 有井水处" 联想到故乡。诗人置身在秋夜明月下的井边上,举头遥望,顿生思乡之情。

2、“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船”,不是船只,而是" 衣襟" 的意思。杜甫在《饮中八仙歌》中写了当时八位著名的诗人,其中一段专门写李白的醉态。据说,唐玄宗想亲自召见,李白仍然保持一副高人派头,所谓" 不上船" ,并非不登龙舟;而是敞开衣襟,连扣子都不系。《康熙字典》里明确记载:" 衣领曰船" ,或言衣襟为船。

3、“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落霞" ,不是云霞的意思;而是指" 零散的飞蛾" 。这个句子,出自王勃《滕王阁序》:"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要了解王勃此序的意义,当时当地的风物不可不晓。对此,宋代吴曾在其《能改斋漫录. 辨霞鹜》中说:" 落霞非云霞之霞,盖南昌秋间有一种飞蛾,若今所在麦蛾是也。当七八月间,皆纷纷堕于江中,不究自何而来,江鱼每食之,土人谓之霞,故勃取以配鹜耳。" 宋代俞元德也在其《莹雪丛说下》中说:" 王勃《滕王阁序》‘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世率以为警联。然落霞者,飞蛾也,即非云霞之霞,土人呼为霞蛾。至若鹜者,野鸭也。野鸭飞逐蛾虫而欲食之故也,所以齐飞。" 由此看来," 霞" 不是云霞,而是一种飞蛾。另外," 落霞" 之" 落" 并不是" 飘落" 的意思," 落" 在句中与" 孤" 相对,意思当相同或相近,是" 散落、零散" 之义。零散的飞蛾被孤单的野鸭在水面上追捕,就形成" 落霞与孤鹜齐飞" 的千古绝唱(不相信这是真的,而宁信其假。因照此解法太丑)

4、“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屋漏”,不是屋子漏雨,而是一个方位名词:房屋西北角。杜甫诗《茅屋为秋风所破歌》:" 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 其中" 屋漏" 二字历来被解释为屋子漏雨。" 屋漏" 首先是一个名词,它是屋内西北角的特定名称。《尔雅. 释宫》:" 西南隅谓之粤,西北隅谓之屋漏,东北隅谓之宦......" 《辞源》修订本" 屋漏" 条的第一个义项是:“房子的西北角。古人设床在屋的北窗旁,因西北角上开有天窗,日光由此照射入室,故称屋漏。”这句诗以借代的修辞方式,举出室内的两个具体地方," 床头" 和" 屋漏" ,代指整个屋子,是列举部分以代整体。两句诗是说:整个屋子都没有干地方了,但还是雨脚如麻下个不停。不直言漏湿而说" 无干处" ,下句的" 雨脚如麻" 才无语义重复之嫌。

5、“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所谓" 红酥手" 可作红润的手指,还可解释为一种点心。陆游著名的词作《钗头凤》,写给表妹唐婉。词中以" 红酥" 形容红梅蓓蕾之色,是个令人陶醉的字眼儿。陆游用" 红酥" 来形容肤色,便寓有爱怜之意。另有一说是点心," 红酥手、黄滕酒" 等,都是桌上的饮品糕点。 凡此种种,不一而足。这诸多的误会虽然美丽,毕竟偏离了本源,本着“一事不知,学者之耻”的态度去正本清源,尊重语言的特殊性,这才是对中华文化的正确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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