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草的味道
初一 记叙文 2096字 410人浏览 小小小小真愁

烟草的味道

自我记事起,他就用那一柄陈旧的烟袋。

看他卷烟叶是很有趣的。他枯槁如树枝般的手指将塑料布中包裹着的烟草取出,再一条条缓缓地卷起来,塞进烟筒里,点上火,便一口一口地抽了起来。我素来喜欢看他卷烟叶,却常在烟雾缭绕的空气中被呛得喘不过来气。他抽完了一管,便将烟灰抖尽,再小心地收好。我用晶亮的小眼仔仔细细地盯着他,他就伸出粗糙枯黄的手抚摸我细嫩的脸颊,笑从皱纹里蜿蜒着流出来:“你要不要来一口啊?傻丫头。”指头萦绕着烟草的苦香。

那一年,他骑着三轮车走在灯火通明的马路上,不料飞驰而过的汽车将他的三轮车撞翻在路旁。幼不知事的我从睡梦中被唤醒,随大人赶去医院。医院里弥漫着双氧水刺鼻的气味,我心想:他怎么不抽烟呢?烟草的味道可以驱散这双氧水难闻的气味。妈妈在一旁抹眼泪,三姨哽咽着说,爸,咱不开店了,就在家里待着吧。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的双眼一瞪:回绝了三姨的请求,复又伸出满是皱纹的右手摸摸我的小辫,“没事儿,我就是皮外伤,去看看你姥姥。”我恋恋不舍地从他满是烟草味的大手下钻出,跳到姥姥的病床边,苍白的床单衬着她黄瘦的脸颊,我看见好大一滴泪珠从她眼角滑落。

等我的个头渐渐高过他的时候,家里开始做生意。三姨和舅舅外出打拼。那段日子里,他就将店盘了出去,每天闷在家里抽他那只陈旧的大烟袋。姥姥爱打麻将,打扮得时尚光鲜,常提着三姨从北京寄来的碎花小包就出了门。我劝他也出去逛逛,他就默默地吸着烟,一言不发。我依旧喜欢坐在他身边看他亲手卷烟草,只是那双手今年已变得略显温润,抚摸我的脸时也不那么粗糙了。他在下午夕阳刚露头的时候出门买菜,骑着新买的电动三轮车,回家时不仅带回了新鲜的蔬菜肉食,还载回了面色红润、头发染的乌黑的姥姥。我半开玩笑,呀,怎么把姥姥也买回来了。两个老人就乐呵呵地下了三轮,笑容比流光溢彩的夕阳更温暖。 几年前的一个秋天,外出工作的三姨和舅舅请假回家为两位老人补拍婚纱照。他的灰白的头发被梳得光亮,穿上了平日里从不穿的西装,却将那陈旧而不合时宜的烟袋带到了影楼,看到妈妈微皱的眉,姥姥意味深长地说,他喜欢,让他带好了。妈妈顺从地点点头,悄悄地站在姥姥身后。照片被制作成精美的相册,无论是古装亦或婚纱,他都像一位上世纪未离开的绅士,风度翩翩,儒雅动人。翻动相册时,他边抽烟袋边洋洋得意地问我:“照的还不错吧?年轻了好几岁似的。”我顺从地点点头,伸手掸去了落在他裤子上的烟灰。

刚上初中时的军训,晒得黑了一圈。周末回到家,他颇心疼地伸手拉过我的手,细细端详了半晌,长叹了一口气:“怎么这样呀,手都晒黑了。”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常拉着我的手笑眯眯地对姥姥说我的手指这样修长好看,天生就是弹钢琴的料。那是他的头只有丝缕白发,而今那一头黑发近乎全白,岁月这残酷无情的艺术家向人们炫耀它的杰作。我忽然想哭,但片刻又努力恢复了平静。他手掌的烟草味令我安心。

这学期的学业十分繁重,半个月一次的休息让我愈发珍惜在家的时光。听说我学了近代历史,他就非常喜欢与我探讨过去的事情:文革爆发的年代正是他出世的年代,他年轻时家境贫寒、食不果腹。祖父乃是当地有名的学者而他却只读完了初中。去北京当兵时还和毛主席见过一面哩„„他与我谈论的并非近代史而是他一生的经历。有很多事我虽无法理解却也很用心地聆听,听完后由衷地感叹那一代人丰富的生活经历,看他自豪的神情仿佛一个赢得了斗蛐蛐比赛的黄口小儿,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的甜。常是每顿饭都拖延了很长时间,姥姥不耐烦听他唠叨,妹妹早离席去看中央三套的文艺节目。

最近的一次假期,我自己悄悄回到家里。我轻轻地走进屋中,他听到声音连忙来看,手中的老烟袋落在瓷砖地板上碎成两半。我连忙去拾,他却呵住了我:“忙什么一个烟袋而已割破了手怎么办?”我非常愧疚地待在一旁,因为我发现了他沧桑的眸中那无限的惋惜与不舍。当我以为他生了气,正要上前道歉时,他已用布手帕将烟袋裹好,小心翼翼地收入了保

险柜,看到我惭愧懊悔到了无地自容的紧张神色,他却笑着与我打了个趣,“本来手晒那么黑就够丑的了,再刮伤几个口子还能见人吗?”我如释重负,却还是有些不安,道歉的话已在嘴边,他却变戏法地递上一枚剥好了皮的红桔,“今天早上刚买的,尝尝甜不甜?”我撕下一瓣送入口中,心想真不愧是他挑的水果,甜入了心,我注意到,甜蜜的味道还有着一股奇异的苦香。

回到学校的第二天,我就忍不住拨通了家里电话的号码。在与妈妈闲谈片刻后,我便要求让他接电话。几秒后电话那段便传来他苍老而温和的声音,速度如此之快,可见他是一直守在话机旁的。我甜甜地唤了一声,他就唠唠叨叨地说了一大堆。他说真是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今天上午收到了小姨从泰国寄来的包裹,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支纯银的烟袋,鲜花和大象的图案可好看了。我笑着回应,那叫父女连心,你不正好想要个新烟袋么?小姨在泰国旅游都听见你的心声啦。他哈哈大笑,叮嘱我努力学习,下次放假回家去一定买很多红桔备在那里。我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只是傻呼呼地用力点了点头。

我想,我是在想家1,抑或,是在怀念那旧烟袋的样子。

后来我擦干了眼泪挂上电话,才恍然大悟——我是在回忆那烟草的味道,他指尖那一缕淡淡的苦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