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绰号
六年级 记叙文 1419字 598人浏览 向老汉

父亲的绰号

◎ 赵林祥

◎ 宝鸡日报201506199版

父亲绰号“铁门槛”“大背篓”。

头一个绰号是他担任农业社保管员时群众自发叫起的。“灭四害”前农村鼠患多,老鼠常从仓库门槛下打洞钻进去安营扎寨糟蹋粮食,一般人也就遇窝塞窝见洞堵洞应付一下。父亲一上任不仅堵死仓库内的鼠洞,还特意找了块铁皮将门槛严严实实包裹起来,彻底绝了鼠害。如果只此就被群众称为“农业社的铁门槛”那委实难以服众,父亲的“铁”表现在当保管时的铁腕手段上。村里最年长的九叔说, 1958年吃食堂,村干部放卫星虚报高产,奖状没拿上公购粮数量却翻了数倍,留下的口粮不够吃半年。作为全村大管家的父亲只能精打细算, 500多口人一人一天几斤几两平均分配,超出半两都不准出库。天天稀拌汤只混个七成饱。大人娃娃都喊饿,队长被搅得没办法,安排让每天追加几斤面把饭做稠一些。父亲硬是置之不理,还说上顿稠了下顿就稀,馍馍不吃在笼笼里放着呢。大人们尚能理解过日子是细水长流,能长能吃的愣头小伙就只顾肚子,纠集起来骂咧咧寻衅滋事闹到仓库门口,咒先人吐唾沫抡拳头一味怪父亲。父亲守在仓库以一敌十难以招架,被人吐了满脸唾沫浓痰,打得血嘴毛头,硬是咬着牙不松手,最终在老辈人的支持下制止了闹腾。结果次年开春,吃馒头咥干面的邻村食堂揭不开锅“塌伙”了,村民携幼扶老转乡乞讨,而我们村因父亲的严防死守,稀拌汤喝到新麦接上一顿没断过。父亲“铁门槛”的名声由此传遍了十里八乡,以致临终前,父亲腰里仍揣着生产队仓库大门的钥匙„„

父亲当管家出名,管闲事也出名。因管闲事而被大人娃娃口径一致地称作“大背篓”。“瓜菜代”年月,生产队大栽红薯,有一年春,几个刚出校门的学生娃图省事,苗窝里懒得浇水,结果红薯死了一大片。生产队在地头开现场会,干部群众心知肚明,却碍于面子怕得罪人就是没人揭发。父亲气不过就干脆揽上了,说拔苗儿时自己弄断了根,愿意不计工分补栽上。话一出口就惹得旁人笑喷了,气得队长张嘴就骂:“唉,真是个大背篓,粮食粪土啥都装!”

困难年月,庄户人日子多不顺,是非也多。张王两家为三寸地界打闹起来,村干部摆事实讲道理不起作用,父亲横插一杠张口就问:“知道长城吗?”在场的人大眼瞪小眼莫名其妙,父亲说:始皇大帝死了上千年,长城还在哩,占得再多到老只能带走一口棺材,为一乍长点地方还闹啥哩,散了吧。

邻家兄弟俩为赡养老娘闹到村街上,众人说尽好话仍解不开疙瘩。父亲见了远远就骂:“你们两个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吗?古人没粮食还割肉养母。屁大点事闹得人尽皆知,让外人看笑话还是给儿子做榜样哩。”一句话戳到疼处,围观者拍手叫好,兄弟俩像泄了气的皮球。

隔壁妯娌为做饭洗碗吵起来,一家人干着急没办法。父亲隔着院墙高声训斥:“勺碰锅也只响一声,有完没完?王宝钏寒窑守了 18年没叫一声,你俩整天有男人伺候着,别躺在福窝里不知福。”话音没落,隔壁已了无声息。

父亲管闲事不讲大道理,总能以古喻今就事论事,恰到好处地击中要害戳到疼处,这源于父亲读过私塾博古通今。以致后来每当村里发生吵架斗殴之类的纠纷,父亲如没在场,哪怕小孩子随口喊一声“大背篓来了——”闹事双方登时偃

旗息鼓不了了之,至今在乡里被传为佳话。

父亲把“铁门槛”“大背篓”的绰号一直背到了人生的终点。在他 54岁那年早春,挑着两桶水给生产队浇灌红薯苗时,父亲一头栽倒在地,再也没能醒来。但“铁门槛”与“大背篓”的名声,在父亲过世 40多年后的今天,仍从健在的老辈人口中不时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