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滩
初三 记叙文 9268字 481人浏览 xiwuang

白石滩

●曾冬

清浅白石滩,绿蒲向堪把。

家住水东西,浣纱明月下。

——王维《白石滩》

辋水边,白石滩是一面透明的镜子,在夜晚安静地躺着。月亮经不住诱惑,赤着身子照了又照,照了又照,然后偷偷地跑进泉中洗澡。顽皮的星星瞧见了,羞红了脸,忙躲到了云层的背后。

清澈的水里,又肥又嫩的蒲草,打足了精神,蓬蓬勃勃的生长。浅浅的水面,被它们幽绿的身影挤满。如果伸出手,就可以满把地采摘这盈盈的绿意了。

河岸两边的村庄,似乎在月光喃喃的摇篮曲中缓缓睡去。偶尔三、两声狗吠,不知从谁家的屋檐底下传出,又很快被清凉的微风散播到四周。

这时,有柴门启动的声音,一扇、两扇……河东河西,一些轻轻的脚步打碎了宁静。

淡抹素妆的少女们,手持竹篮,淌一身月色来到了溪边。她们是来浣纱,还是赶赴一个白天承诺的约会呢?

采莲曲

●曾冬

玉溆花争发,金塘水乱流。

相逢畏相失,并著木兰舟。

——崔国辅《采莲曲》

一滴露水宿在荷叶的掌中,被早起的阳光唤醒。在江南一丘随处可见的水塘边,莲花从绿如碧玉的田田叶片中伸出头,揭开了红红的盖头,争先恐后地展示着自己的纤纤娇姿。一只蜻蜓飞过,水一样的翅膀比空气更透明。

有彩裙和笑语隐入莲中,不见了。哪一片幸福的叶子,收藏了她花季的背影?采菱的小船,穿过池塘,摇碎了粼粼金光。从这边钻到那头,又人那边寻到这头。隔荷相望的爱情,扰动了一池清水。心慌意乱的水拥挤着漫向四方,又被软软的堤岸挡了回来。

终于,两只小船被水推到了一起。手撑竹篙的小伙,眼神躲躲闪闪,四顾流连;轻摇瘦橹的姑娘,眉含羞色,欲语还休。她就是那朵梦中的莲吗?再多的春

天,只装一个在心里就可以温暖一生;再多的莲,也只采自己遇到的那一朵,有

缘的那一朵,喜欢的那一朵!

两只舟影,一左一右,脉脉含情,又双双相拥着没入了荷塘深处。从某片荷

叶的绿伞下,一首采莲的民谣浅浅飘出,被多情的风拾走了。

从此,所有的莲,都有了心事。

滁州西涧

●曾冬

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

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

——韦应物《滁州西涧》

这些茂盛的小草,就象一群与世无争的孩子,在野外,在远离城市车马和扬尘的西涧,怡然自乐,思想纯洁,静静生长。一春又一春,就这么绿着,时光的脚步似乎已然停憩。

山峦背后,深树背后,不谙世事的黄鹂鸟又无忧无虑地唱起了清亮的小曲。每一片嫩嫩的叶子,都被歌声濯洗得一尘不染。

暮色由远而近,朦胧的远山更加空寂。一场匆匆而至的晚雨,打湿了所有的背景。水倏忽挤满了小河,争先恐后地奔向外面的世界。大海真是它们期盼已久的家吗?

荒凉凉的渡口。一叶孤舟横卧岸边,在春水中随意地泊着。没有人知道它来自何方,也没有人知道它会驶向哪里。

忘了打伞的诗人,仿佛自己也成了一片山中翠绿的叶子,一株涧边葱郁的小草,或是那只自由自在、忘了归途的小船。

春晓

●曾冬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孟浩然《春晓》

阳光透过窗棂, 洒落在诗人的身上, 一格一格的,很美。揉揉惺忪的眼睛,温暖的感觉,传遍全身。仿佛是一夜之间,春天已占领了小小的山村。

窗外, 是谁的叫声如此亮丽?在林子里转来转去, 最后,又沿着一束阳光的道路钻进书房。诗人舒展了一下手臂,细细倾听。这些清新的声音,让再心灰意冷的人,也会重新注满希望和信心。

依稀记起昨夜,风夹着细雨,敲打着屋檐。这群音乐的孩子,总让人想起乡间里的童年,母亲在油灯下轻轻哼着的歌谣。

那些昨天还含饱待放的花儿,在夜晚也钻出了传统的面纱,羞红着脸,怯怯地立于院中,和风雨亲吻。花落的声音,有谁听见?

清晨,一位诗人拾起一朵,那是远方的恋人无奈而憔悴的容颜吗?

春夜洛城闻笛

●曾 冬

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

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

——李白《春夜洛城闻笛》

满城的灯火,潜伏在喧嚣的背后,渐渐熄灭。月亮是天空留下的唯一灯盏,千里之外的火把,照亮道路,照亮一些沉淀经年的往事。

一阵幽悠的笛声,从谁的指尖偷偷溜出?在春风的牵引下,飞过了一条又一条街道,一家又一家屋檐,飞过了季节,停留在心的窗台。梦中的洛阳,被一种浓浓的乡愁唤醒,每一位游子,都辗转难眠,泪水打湿了思念。

倚窗独立的诗人,孤寂的背影,比黑夜更深沉。

记忆的画卷慢慢打开,依稀可以看到一条小河,小河边的垂柳,垂柳下依依惜别的身影;那声清脆的折柳,就是心碎的声音啊!比此夜的曲子更清晰,依然响在耳边,不曾散去。

月光是一些流浪的羽毛,还是来自故园的花朵?谁会在今夜拾起,谁会一生收藏?诗人似乎听到了老家屋后的鸟语,闻到了屋前的花香。

那个春夜,被一支玉笛击倒的,不仅仅是诗人!

春夜喜雨

●曾 冬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

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

——杜甫《春夜喜雨》

春天是从院门外那株桃树上一点很小很小的花骨朵里开始的。树枝上,叶片钻出一小截鹅黄的嫩芽,惊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雨恰到好处地从天上赶到了人间,纷纷扬扬,和田野上的一丘麦苗唠叨着一年的农事。一只刚安好家的燕子蹲在巢里,望着淅沥的雨,欣喜地煽动了几下翅膀。

轻风温柔地搂着细雨,兴奋地扭动着丝线似的腰肢,潜入了夜色。这对分别了三个季节的恋人,终于又可以相依相偎了。小草扬起了脸,叶子伸出了嫩嫩的手掌,所有的庄稼,舒展开期待了一冬的身子,享受着这场悄无声息的圣浴。

郊外,天空漆黑的云朵比黑夜更深。小径隐藏在濛濛夜色中,做起了绿色的梦。远处,有一盏渔火独自亮着,船上的渔翁,是不是要在今夜撒下开春的第一网?也许,绵绵密密的雨,带来的,不仅仅是春天,还有一年的好日子。

明天拂晓,雨止云开。在阳光温暖的注视下,百花纷纷扬起滋润了一夜的脸,红红的,把打湿的心事,羞怯地展露给早起的人们。一层又一层花香之下,锦官城会在盎然的春意里,沉醉吗?……

诗人想着想着,就进入了梦乡。他的脸上,带着少有的笑容。

春中田园作

●曾冬

屋上春鸠鸣,村边杏花白。

持斧伐远扬,荷锄觇泉脉。

归燕识故巢,旧人看新历。

临觞忽不御,惆怅思远客。

——王维《春中田园作》

一定是个有雨的早晨,几声清脆的鸟鸣,从房子的某个方向坠落,溅醒闲置了一冬的农具。一只斑鸠灰色的影子,掠过惊诧的眼帘。果园里,杏花似一群银妆素裹的新娘,低头颌首,一片纯情。整个村子被清香和洁白的花朵履盖。

乡亲们终于按捺不住了,赤脚走出茅檐,感受大地又凉又暖的新意。有人手持磨得锃亮的斧头,修整桑树枯萎的枝桠;有人扛着锄头,踱到田边,察看泉水的来路是不是和去年一样通畅。一年的生计,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开始了。

流浪了一个冬季的燕子,风尘赴赴地赶回了温暖的巢。她还会看到一个充满欢笑的丰年吗?而屋中的主人,鬓边又添了几绺明显的银发。他翻开日历,是想追寻流逝的岁月,还是想查找今年的的希翼呢?

春天真好。诗人忍不住斟满了酒,举到口边。猛然又想起离家在外作客的亲人,他们现在是不是也在开怀畅饮?唉,如此富有生机的日子,一个人喝酒,有什么意思?诗人无限惆怅地放下了杯子。

登鹳鹊楼

●曾冬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王之涣《登鹳鹊楼》

太阳象一枚熟透了的果子,终于缓缓地坠下。饥饿的山峦,张出了尖峭的利齿,贪婪地吞噬着每天的晚餐。

夕照中,鹳鹊楼如一位守卫母亲的战士,伫立着,目睹了血腥的一幕。

黄河咆哮着,奔涌着,这根大地的血管呵,跳动了几千年?还将跳动几万年?黄河没有想过,只知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一路流淌,静静滋润着两岸的土地和人们,永不停歇,最后又把剩下的乳汁依依不舍地注入大海宽阔的怀抱。

一些沉睡已久的梦想,被眼前壮丽的美景激活了。

诗人仿佛登上了更高的楼层,辽远的社稷一一映入眼帘:庄稼在阳光下长势良好;小鸟在天空中自由飞翔;勤劳善良、默默无闻的乡亲,在土地上耕种每一个简单而生动的日子,生生不息!

独坐敬亭山

●曾 冬

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

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

——李白《独坐敬亭山》

寂静无声。几只流浪的鸟,飞出了守望的视线,不见踪迹。天空是深不可测的海吗?铺开蓝色的陷阱,诱捕了所有的翅膀。

一朵闲逛的白云,慢悠悠地踱着方步,在一块岩石上坐了坐,又走了。最后,不知是跑进了哪个湖里洗澡去了,还是被蹑手蹑脚的风收回了家中?

这个下午,寥廓的长空空旷得只剩下了孤独的阳光。比阳光更孤独的,是山峰;比山峰更孤独的,是独坐的诗人;比诗人更孤独的,是一颗心,沉默的灵魂!

一切似乎都发生过,一切又悄然地消失了。云不见了,鸟藏在云里睡觉。很久很久,天地之间,只留下诗人和敬亭山。诗人看着看着,山仿佛变成了是一位婀娜多姿的少女,纯洁过了自己的初恋。而山,也一动不动,注视着诗人。它也想告诉诗人一些藏在心中的秘密么?

原来,尘世中的知己,不一定非得是人!诗人痴痴地望着敬亭山,不禁从内心发出了一声感慨。

访戴天山道士不遇

●曾冬

犬吠水声中,桃花带露浓。

树深时见鹿,溪午不闻钟。

野竹分青霭,飞泉挂碧峰。

无人知所去,愁倚两三松。

——李白《访戴天山道士不遇》

清晨。一声犬吠随溪水穿过山村,依依呀呀的柴门次第打开。新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平静,自然。桃花在昨夜悄悄张开了花蕾,是不是和月亮偷偷亲过嘴?每一片花瓣,都抿着一滴含香的露水。早起的村人经过,满园的花朵,红着脸,欲说还羞。

树很青,溪很清,风很轻,春天很亲。叶片展开翠得透明的手掌,接受着阳光的洗礼。两三只麋鹿,睁着天真的眼睛,在密林深处进进出出,比白云更悠闲。日到中天,潺潺的流水依然哼着怡然的小曲,山上的道观,钟声杳然。山路幽幽,跟天空一样安谧。

视线中,道院红门紧闭。一丛野竹郁郁葱葱地掩映着山门,远山青中带黛,层叠在一起,没了层次。一线飞泉挂在后山上,泼成了一幅动感的水墨画。不食人间烟火的鸟,小小的翅膀滑过了天际。一切都是那么淡泊与高洁,宁静与安祥。

守院的道士踪影全无。没有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出门了,也没有人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归家。他是卧在山崖边的哪朵云下,还是坐在溪边、与山风对弈呢?这样的日子,真是让人无限向往和倾慕。心有所失的诗人,斜倚在几棵松树下,人世间的恩恩怨怨,似乎

已然淡去。

就做一棵听风的松吧,在今夜,让月光来洗濯一颗世俗的心!

枫桥夜泊

●曾 冬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张继《枫桥夜泊》

这时候,那弯浅浅的月跌进了洒对面的山坳。一只乌鸦凄凉的鸣叫越过夜空,溅落了满天的寒意。薄薄白白的霜就铺满了船舷。一位诗人独立船头,他长长的胡须已被秋天染白。

岸边一丛红红的枫叶,被船上的渔火隐隐地映出,在微风中悄悄摇曳,像一团跳动的火焰。好深好深的秋啊!诗人斜倚船舷,一些淡淡的往事,如手中那杯苦涩的浓茶,袭上心头,久久不能平静。

而夜色中的寒山寺,静静地立于繁华的苏州城外,送走了多少个春秋,目睹了多少离愁和别恨?只有那株与它一样苍老古槐,知道这数不清的故事了。

突然,一阵清晰的钟声穿过寂静,惊飞了船篷上的一只小鸟,它扑拍着翅膀,飞进了浓浓的夜色。它会找到黑暗中的家吗?诗人看到又一艘客船,停在了枫桥。

隐约中,一些人上船,一些人下去。还有一些手,一些泪,在眼中晃动。

逢雪宿芙蓉山主人

●曾 冬

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

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刘长卿《逢雪宿芙蓉山主人》

又起风了。一片落叶在山径上东躲西藏,还是逃不过命运的手掌,被拽到了空中,孤零零地飘荡。夕阳呵了最后几口热气,也躲到某个山坳里做梦去了。暮霭沉沉,潮水般涌进了千嶂万壑,远山苍茫而冷寂。

一重又一重山路,似乎比人的一生更漫长。山道上,蹒跚而行的诗人,苍白的面庞和冬天一样凝重。寒冷像一群饿急了的野狼,撕开衣襟侵入肌肤。他单薄的身子,不禁颤抖了几下。什么时候,才可以歇下脚步,围着一盆红红的炭火,斟一杯淡酒?终于,有几间简陋的茅屋,出现在视线的尽头。

天空如一只摇来摇去的筛子,在风中乱舞,大雪铺天盖地而下。冬天里的花朵,惟一的花朵,纯洁而沉默。大地裹在一件银白的外套下安然入梦。狗的吠声,打破了寂静,山野有了短暂的生机。柴扉一声轻响,开了,一位披衣的白发老人,手执风灯,站在了门口……

他是在等候晚归的亲人,还是迎接诗人的到来呢?诗人急忙抖落一身雪花,走进了家门。霎时,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暖和感动,涌上了心胸。

而明天的旅程,是不是会更加艰难?

芙蓉楼送辛渐

●曾 冬

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

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王昌龄《芙蓉楼送辛渐》

风继续吹。雨是昨夜没有流尽的泪么?一点一滴,让一颗碎了又碎的心,依然寒冷,依然找不到一丝温暖和蔚藉。满江烟雨跟心情一样迷蒙,所有的风景,都被一片忧愁笼罩。寂寥的吴地,不知道有两个人一夜未眠,有一盏灯一宿没熄。

天忽阴忽暗地亮了。两把油纸伞,在芙蓉楼下久久伫立。雨丝是一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叮咛,杂乱无章地横在心口,打湿了所有的离情。这个清晨,有两只鸟伤感地栖在树上,忘记了飞翔。

而形单影只的楚山,会是一座回首的驿站吗?你彳亍的身影渐行渐远,一路的风雨,淹没了你孤独的行程。

洛阳是一个遥远的梦啊!生命中的烟火,起起落落,已平淡成记忆。那倚门相望的影子,是母亲,还是父亲?所有流逝的容颜,被岁月的车轮碾得支离破碎,仅剩一句哽咽而

深情的问候。

请告诉故乡:无论世事如何变迁,我一片晶莹透明的冰心,依然装在清澈无瑕、澄空见底的玉壶,朴素而真诚,永远不改本色!

过故人庄

●曾 冬

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

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

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

待到重阳日,还来看菊花。

——孟浩然《过故人庄》

拐一个弯,就看见了老友的茅檐。一些袅袅的炊烟,已缭绕在屋子的四周。柴门在一声幽响后,洞开了。有一双熟悉的手,向远处招了招,然后,兴奋地移出了细竹围拢的篱笆。几条田塍之外,鸡黍的清香,随一声亲切的问候袭入心脾。

雨早停了,空气清爽得比溪水更透明。高高低低的林子,从村前绕过村后,又从村后合到村前。有几只鸟,悄悄潜入了那片翠绿。它们拍打着翅膀,伸出细喙,在每一枚叶片的音符上,为季节敲响一曲丰收的交响。村庄的边缘,青山安静地横斜在夏天的入口,等待落花和流水的消息。

推开窗,田野的气息如水般涌进柴房。晒场上,一群无忧无虑的小鸡在欢快地追逐;菜畦里,三两只虫子躲在一片菜叶的背面,嘀咕着什么。酒壶候在桌边,农事在酒杯中稔熟地交替。每一小口,都是一个怡神的词语。

镰刀很精神地挂在墙上,锃亮的身子里蓄满跃跃欲试的表情。风在窗外偷听着收成,幸福拉着风的衣袂,站在时光的深处,把每一个丰衣足食的日子张望。

等到九月初九,我们再一起坐在庭院里,细细品味一年的辛劳。并从一朵菊花展开的微笑中,透察春天的雨水,夏天的阳光,秋天的五谷,以及白云后,那场准备了一年的雪!

过香积寺

●曾冬

不知香积寺,数里入云峰。

古木无人径,深山何处钟。

泉声咽危石,日色冷青松。

薄暮空潭曲,安禅制毒龙。

——王维《过香积寺》

白云是一幅流动的风景,在远山上随处行走。一眼望去,山峰宛如几座飘浮的小岛,若隐若现。也许,香积寺是一只小小的船,它泊在哪一朵云的怀里静静地打坐呢?

进山的小路,被一层厚厚的落叶收藏,仿佛人们不再想起它曾经载过的希望与梦想;只有那些苍老的古树,张着一只只干瘦的手,紧攥着岁月留下的风声和雨声。这时,有一些淡淡的钟声滤过叶片和时间的缝隙,洒落在诗人的四周。诗人停住脚步,听了听,竟没有辨出它来自何方?

泉水象一条消化不良的肠子,在嶙峋的乱石中痛苦地穿行,悲咽之声不绝于耳;阳光对这一切已然厌倦,准备收起行囊回家,只留下些许昏黄的余晖涂抹在那片幽深的松林上。

薄薄的暮霭从四面涌来,夜悄悄睁开了眼睛。诗人终于看到了香气缭绕的香积寺,看到了寺前那潭静幽幽的水和水中那个沉默不语的影子。

想起那条被高僧降服的毒龙,想起人间无休止的欲望,唯有皈依佛门,才能忘却人世的风花雪月呵!诗人不禁轻轻悟叹。

华子岗

●曾 冬

日落松风起,还家草露晞。

云光侵履迹,山翠拂人衣。

——裴迪《华子岗》

落日趴在山梁上,不肯回家。它是不是也厌倦了万人敬仰的日子,想在山中,做一名远离尘世的隐者,修炼终生?晚风耐不住寂寞,从松叶上走了下来,又牵着一朵晚归的白云,唠叨起剪不断的心事。

路依然很静,山下的某间茅舍,已燃起炊烟。隔很远,依稀看到了一只鸟掠过了天空。哪一家屋檐,会收留这双流浪的翅膀?草叶好不容易聚拢起一滴透明的露水,还来不及品

尝,就被眼捷手快的风劫走了。

阳光一点一点地消失,走过的山径一点一点地消失。深深浅浅的履痕,在暮霭越伸越长的舌头里,被一步一步地吞噬,。黑夜躲在山脊的背面,随时准备点亮月亮的灯盏。哪一块岩石,是今夜取火的燧石?

山林披着绿色的外套,站在路旁,仿佛谁家多情的女子,伸出青翠的小手,轻轻拉着诗人的衣衫,依依难舍。她也害怕黑暗中的孤独么?

归隐的诗人,突然发现,自己的心中,原来还保存着一份少年时的浪漫。

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

●曾 冬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

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李白《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

黄鹤不见,仙人不见。只留一座空楼,在阳光的岸边,在季节的岸边,在,心的岸边。

今天的楼宇,没有目睹到悲伤!今天的柳影,没有流泪的风拂过!

两袭潇洒的长衫沿阶而下,诗歌如影随行;无数的风流,吹成一支销魂的柳笛。一个人上船了,把挥手举成了一根不倒的桅杆,向东漂去;一个人站在岸上,把离别谱成一首相聚的歌谣,浅浅吟唱。

层层叠叠的花朵,染成一片迷蒙,仿佛寂寞的烟花,在两岸点燃。江南是位娇媚的女子,沾满一身天然的脂粉,藏在三月的深处,红着脸,不敢抬头。而十里扬州,永远都是一个繁华的梦,千年不醒。

一叶孤帆,在目光中渐渐远去,远去,远去……变成一点模糊的影子,最后,如一只越飞越小的鸟,溶入了茫茫的碧水蓝天。

江空了。唯见一江春水,载着落花,浩浩荡荡地向天边奔去。它是在追赶岁月的脚步,还是想寻找比大海更宽容的真情?那天,有人发现,一位名满天下的诗人,站在黄鹤楼的墙垛上,对着长江的尽头,深情地久久凝望,忘记了时间。

积雨辋川庄作

●曾冬

积雨空林烟火迟,蒸藜炊黍饷东菑。

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

山中习静观朝槿,松下清斋折露葵。

野老与人争席罢,海鸥何事更相疑。

——王维《积雨辋川庄作》

雨又停了,辋川的空气里流淌着湿湿的凉意。炊烟是一些唠唠叨叨的语言,从某家柴房的檐棂中断断续续的飘出,又洒散在丛林的上空。藜黍清香四溢,妇人家匆匆盛好饭菜,急急的提篮赶往东边的田头,为早耕的男人送来一份无忧无虑、怡然自乐的满足。

白鹭总闲不住,不时在布满积水的平畴上窜跃,如雪的身影,在绿绿的庄稼中起起落落;偶尔也展开双翼,为广漠的天空印上一串自由飞舞的翅膀。郁郁葱葱的林木中,谁的声音又弹响了高山流水的琴弦?黄鹂鸟象位害羞的少女,躲藏在绿色的帷幕背后,不肯出来。

诗人独栖空山,澹泊的目光在一枝木槿花上流连。人生的短暂,世事的无常,不正如这株朝开暮谢的木槿吗?在幽静的松林中择石而坐,或与白云对奕,或听柔风涛语,饥时采绿葵而食,清茶淡饭,其乐悠悠。思想之外,人世的纷纷扰扰已然遥远。

早去机心的诗人,唯有隐居山林、脱离尘俗、皈依佛门、随缘任遇的心境,不想再与人争长短、与世比高低。这样的生活,还会遭到谁无端的猜忌和怀疑呢?

诗人不禁为自己无奈的选择摇了摇头,稍后,又面带禅意地笑了。

江畔独步寻花

●曾 冬

黄四娘家花满蹊,千朵万朵压枝低。

留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

——杜甫《江畔独步寻花》

又一个春天。阳光轻轻地把手伸进了大地的衣襟,暖暖的风携着柳条在江边荡起了秋千,庄稼在郊外的田野里和农夫喁喁私语……

一条小径,从一扇柴扉前绕过,又在一个拐弯处消失。花朵,这些三月的语言,比阳光更直接、更热烈,像一群怀春的少女,挤挤地守候在路旁,把一个梦中的身影张望。

一朵、两朵……千朵、万朵,所有这样或那样的脸庞,纷纷展开了青春的色彩。长长的小路,被一波接一波的清香淹没。枝头终于承受不起太多沉甸甸的美丽,努力地撑了撑,却还是弯下了腰肢。院门轻响,黄四娘袅袅娜娜地走了出来。她羞涩的表情,是不是就是这个春天里一朵最含蓄的花?

几只粉蝶,经不住多情的诱惑,蹁跹而来。在这朵花上嗅一下,又在那朵花上亲一下,仍不知自己要采的,究竟是哪一朵。只好留连在百花之中,翩翩起舞。它优雅的飞翔,会打动花朵的心吗?

这当儿,一声婉转的娇鸣从花丛弹出,黄莺忍不住放开歌喉,自由自在地唱起了准备了许久的曲目。季节的舞台,早已拉开了春天的帷幕。

江亭夜月送别

●曾 冬

乱烟笼碧砌,飞月向南端。

寂寞离亭掩,江山此夜寒。

——王勃《江亭夜月送别》

这些亭外走动的、叶片上停伫的、天空里流动的,都是迷惘的心情吗?都是杂乱无章的离愁吗?今夜,无数颗星星升起,无数颗星星坠落!今夜的眼泪,打湿了轻烟和云朵! 月,请留下,请留下你的脚步,请留下你淡淡的光华,不要熄灭!月,你走吧,你快走,请带上我的心,去照亮一位游子的旅程!哪怕只一点点温暖,我也要请你捎上!

多么安静的夜啊!那座亭子,空空的,只留下了寂寞,留下了一枝折断的柳条,一只摔碎的酒杯。松开手,你握过的痕迹清晰可见;你说过的话,依然栖息在亭梁上,不忍离去!

我的牵挂,沿着你消失的小路,逶迤而行。

月光会是今年的第一场雪吗?江河和山峦,在今夜被寒冷覆盖;一个孤单的身影,在今夜被月光覆盖!

江雪

●曾 冬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柳宗元《江雪》

雪落的声音,如花,开放在万壑千山。鸟们收起薄薄的羽翅,赶回了温暖的巢,它们

将在爱情中,幸福地度过一个漫长的雪季。

冷峻的天空,雪花划破凝重:一片、二片、三片……一群芳香的语言,撒遍大地。所有的道路,在载走最后一个回家的孩子后,不肯再走出来。它们躲在一片纯洁的思想下,做着春天的美丽的梦。

只有一只小船,如岛屿,泊在水中,静静的,一动不动。一些雪花从它身边滑入江中,化了,一些雪又紧跟而来。船上的渔翁,破旧的斗笠下露出一双沉着的眼,岁月的风霜写满了苍老的双颊。瘦小的身子,裹在单薄的蓑衣里,季节的交替改变不了他悠闲的生活。

稳坐船头的渔者,他是在钓一段失去的岁月,还是明年的希望呢?

江无声,雪不语。

人也无言。

静夜思

●曾冬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李白《静夜思》

月,在今夜饱满如圆。流浪的人,斟一杯淡酒,就掉进相思里了。束束月光爬进了古都长安的一间书房。雕花的木床边,瘦小的诗人,找不到一条回家的路。

分不清床前清冷的光辉,是深秋夜里飘降的冰霜,还是一张空白的信笺。或是老母亲一银色的白发。朦胧中,捡起的,却是一段一段的乡愁。

此时,只有那轮满月,睁着慈祥的目光,把一个孤单的身影照耀。在家乡如绳的田埂上,是不是有一位老人,和我一样,站在月光下,形影孤怜,轻唤一个人的乳名。

母亲啊,采一撷透明的月色回家吧,那是游子在中秋夜里,在渭水岸边,寄给您的一帧相思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