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性写作”与“游戏精神”
初一 记叙文 8822字 512人浏览 欣舞60

摘要:晓航小说以其“智性写作”的独特风格令人耳目一新, 并为中国文坛带来了长久匮乏的富有理性精神的想象力。本文在对其“智性写作”风格进行界定、阐释的基础上, 提出晓航写作的最大特征是建立了一种具有“物质性”和“可操作性”的“晓航模式”, 并在将“晓航模式”与通俗文学中类型文学“模式化”写作的对比中, 确认了晓航小说“纯文学”的内在属性, 并指出其对既有的、带有僵化性质的雅俗分野标准具有某种挑战性和跨越性。在赞赏作家创作的“业余状态”和“游戏精神”的同时, 指出这也是保持其创作的纯粹性和可持续性的基础动力。

关键词:智性写作; 晓航模式; 想象力; 游戏精神

初次阅读晓航的作品是一次非常美妙的阅读体验, 好像在一大片灰暗平琐的尘埃堆积中, 忽见一道灵光, 通向一座用想象力搭建的神仙洞府, 读者的思维跟随叙述者的脚步, 穿过一条条隧道, 迷墙一层层地打开, 直到看到无边的星空, 窥见宇宙最初的星光。那种感觉轻盈甜美, 让人体会到久违了的小说作为虚构艺术的妙趣。那次我看的是《师兄的透镜》(《人民文学》2004年第3期) 。此后又看到了《当鱼水落花已成往事》(《人民文学》2004年第8期), 感觉这次花儿开得更加繁复, 风光也更加旖旎, 在悬疑小说般扑朔迷离的叙述框架下, 深涵着青春逝去的怅惘以及情感与理智抉择的困惑, 让人在享受阅读快感之余, 亦忧伤不已, 难以释怀。 于是, 我想知道晓航是谁? 这个作家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我猜想这是个业余作者, 或许可称为文坛外的高手, 因为其风格路数和整个文坛作家都不一样。后来证实我的猜想基本不错。晓航出生于一个航空科技世家, 本科学的是物理化学专业, 以后又读了经贸大学国际贸易专业的研究生。在作家的自我介绍里, 他总爱称自己搞过科研, 现从事贸易, 也就是说是个理科出身的商人。文学创作是他坚持了十年的业余爱好, 不过和喝酒、踢球、下棋、音乐、绘画一样, 是其乐此不疲的业余爱好之一。小说写作对于他而言, 不啻是一场智力的足球, 一盘文字的棋局, 一场精神的沉醉。

“智性写作”与“晓航模式”

或许正是这样一种业余状态, 一种文坛之外的写作身份, 使晓航的写作展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新样式。它既不传统, 又不属于任何“先锋”阵营。今天各式各样的先锋实验性写作基本都有一个共同的源头, 就是上个世纪80年代以“先锋小说”为代表的形式革新运动。那场文学运动有一个明确的挑战对象, 就是现实主义文学原则和写作常规。晓航的写作也挑战, 但他的挑战性恰恰在于, 他犯规, 并且, 不知道规范在哪儿。他承认自己对中外文学没有系统的了解, 对中国当代的各种潮流派别更是一无所知, 甚至不知道国内一些重要的文学奖项是干什么的。他只是按照自己的理解读小说, 写小说, 他的“新样式”也只是自己独创的一套玩法, 因为无所顾忌, 所以不落窠臼。

所以, 对于晓航小说的评论也不能用常规的理论观念, 不管是传统的还是先锋的。一直对晓航的小说深为喜爱也深有研究的评论家周冰心先生, 最早提出“智性写作”的概念来概括晓航小说的写作风格①。而对于“智性写作”的提法, 文坛近几年也运用得越来越多了起来。提起“智性写作”, 人们在当代作家中可能首先想到的是王小波。虽然晓航极为敬重这位文学前辈, 甚至曾被周冰心称为“王小波自由主义文学衣钵的后继者”②, 但在“智性写作”的指向上, 他与王小波还是有一定差异。如果说王小波的“智性写作”更多地指向一种智慧风格, 在晓航这里则更多地指向一种智力快感, 它建立在一种独特的写作模式上, 我称之为“晓航模式”。 在一次与晓航的文学对话③中, 周冰心曾这样概括晓航的创作规律:“回过头来再从整体上看你的小说, 你的小说虽然就是一个多棱镜, 并已成为一个不折不扣的当代中国叙事‘异数’,

但还是有线索可循的。很早以前我就总结出一些规律:即你的小说无一例外的在外表罩以普适的当下流行风向和元素, 小说内心却层叠建构起关于科学、人生哲学的生存流变的探索以及对于生命的诡秘追问。这就使小说既具有丰富媚人的当下性涂抹, 又有某种终极式科学理性的探赜索隐, 打破了当下小说大多回答社会与人生的层面界阈, 而将后工业时代某种科学精神注入进纯文学浇灌的‘人学’领域。你的理工科学习背景使你的作品一出手就浸润在文学、人学与科学哲学里, 兼而回答人学悖谬和科学真理这两条并行不悖的存在真谛。”

对于这样的概括, 晓航深表认同。他进一步以自己的创作为模型对“智性写作”做了概念界定:“我以为, ‘智性写作’就是以复杂震荡式的多学科组合方式, 以不断扩展的想象力, 运用现实元素搭建一个超越现实的非现实世界, 并且在关照现实世界的过程中, 完成对于可能性的探索以及对终极意义的寻找。”(本刊晓航创作谈)

在周冰心的概括和晓航的自我定义中, “智性写作”里包含三个元素:想象力、现实经验和形而上思考, 而将这三个元素统摄在一起的是“复杂震荡式的多学科组合方式”――我以为, 这才是“晓航模式”的核心。我之所以愿意直接称之为一种“模式”, 而不是“风格”, 是因为“晓航模式”不同于通常文学评论中所说一个作家独特稳定的个人风格, 它基本可以说是以一种“物质性”的方式存在着。从晓航目前发表的一系列小说来看, 显然存在着一个核心的模式, 这个模式存在于每一篇小说的结构和推进方式中, 像一个智力游戏的基础程序, 每一次都以不同的场景、经验启动, 完成一次人生探秘的文字旅行。而且, 越是成功的小说, 这个模式就越明显, 或者说, 这个模式运行得越完善, 小说就越完美。

与通常的“反映现实”的小说不同, 晓航的小说从来不是源于某种生活, 而是源于某种理念。他的每一篇小说都在探讨一个不同的人生命题, 比如, 《当兄弟已成往事》探讨的是忠诚与背叛, 《当情人已成往事》探讨的是自由选择, 《师兄的透镜》探讨的是真理的认识过程和不可抵达, 《送你一棵凤凰树》探讨的是犯罪和忏悔„„但对如此沉重的形而上命题的探讨, 并没有导致小说的枯燥和晦涩。恰恰相反, 晓航的小说有着极强的可读性。其可读性的形成并非靠“丰富媚人的当下性涂抹”――那只是外包装, 真正内在的吸引力在于其“复杂震荡式”的思维方式――那才是每篇小说真正的主角。晓航的本事在于他总能把九天之外的玄思化成可操可感的智力游戏, 乱花迷眼又路径明晰。就像晓航自己在小说里所说的:真正的游戏具有一种神秘的芳香。在这一点上他实现了王小波一贯提倡的一种生活和艺术的观点:有趣。因为思维的乐趣, 实现了文本的自由和欢乐。

想象力与理性精神

“晓航模式”的“智性写作”是晓航给中国文坛带来的独特风格, 通过这样的写作, 晓航还给文坛带来了一种非常宝贵的东西, 这就是富有理性精神的想象力。

想象力一直是我们不断呼唤的, 或许是我们汉民族的文化传统和写作传统里想象力的土壤相对匮乏, 这些年来, 想象力的发展不但贫弱而且还特别容易走向偏邪。当下的创作中确实有相当大一部分如晓航在创作谈(本刊) 中所 讥评的“庸俗现实主义写作”那样, 对毫无新意的生活进行或无精打采或大惊小怪的复写。读这样的作品不但不能获得任何“新信息”, 得不到任何意义上的愉悦, 甚至会不时感到智力上受到侮辱。而另一些据称靠想象力推进的作品, 又往往脱离现实世界, 缺乏基本的常识感和逻辑性, 所谓“个人化”的想象完全成为缺乏基本的阅读通约性的个人臆想, 乃至走火入魔的狂想。读这样的作品最强烈的感觉是病态, 这是任何高深莫测的“大师”面目和“先锋”旗帜都遮挡不了的。

在想象和经验彼此隔离又双重匮乏的整体创作状态下, 晓航“富有理性精神的想象力”显得特别的健康和健旺。这里的理性精神一方面体现在强大的逻辑推演能力上, 一方面体现在对纷繁多变的现实生活的把握能力上。这使晓航有能力把想象的世界搭建在日常生活的场景上。

因此, 他营造的迷宫虽然机关繁复, 甚至带有诡异的气息, 但绝无梦幻和呓语。读者行走其间, 一路峰回路转, 却有可以把握的航向。迷宫是虚幻的, 但搭建它的一砖一瓦却是鲜活的经验、扎实的细节和生动的语言。能够行走于最当下的生活又天马行空, 这得益于晓航科学哲学的知识背景和鏖战商场的生活经验。用晓航自己的话说:“科研给我的是理智与沉思, 而贸易给我的是沸腾的生活和人性的善恶之争。”④无怪乎有评论者称, 晓航的生活半径远远要大于一般的写作者, 而他的想象力长度又远远大于他的生活半径⑤。科学哲学的知识背景在当代小说作家中本已少见, 而一线“沸腾”的生活经验也是众多闭门造车的职业作家所缺乏的。因此, 晓航的出现, 不但令人耳目一新, 而且颇有股风景独具的味道。

现实主义与写实功力

晓航的小说从一出现起, 就引起了观点截然不同的争论。除了一些对新写作样式缺乏理解者文不对题的褒贬外, 真正有效的争论主要集中在如何处理虚构世界和现实世界的缝隙问题上⑥。

晓航的小说是以现实的经验搭建超现实的空间, 按照他的理解, 文学的最终任务应该是创造一个迥别于庸常经验的崭新世界, 并努力探索形而上层面的解决之道。“一个真正的好的文学作品就是要重新组织事实, 重新建构世界或者说给世界一个新的解释”⑦。经验的世界和超验的世界之间的缝隙要靠想象力焊接和跨越, 这就像在平地上搭建一座过山车乐园, 轨道坚固平滑, 读者就如履平地, 直入快乐云霄; 如不够坚固、平滑, 会造成突兀和断裂, 让人感到虚假、做作、执拗。这样的问题在晓航的创作中是存在的, 有时甚至出现在故事的入口, 这妨碍了一些读者的进入。这方面的问题引来了不少批评, 如晓航在创作谈(本刊) 中谈到的“批评者认为我的小说与现实的缝隙比较大, 变形太过夸张, 含义模糊, 写走了, 不靠谱。”

对于这些批评, 晓航显然是虚心接受的。于是, 在这两年的创作中, 我们看到他明显加重了现实的成分, 用他自己的话说是“补现实主义的课”。不过, 也正像他自己所承认的, 这两年创作的文本价值不如过去的大(见本刊晓航创作谈) 。给人的感觉是, 向现实风格的靠拢将他过去云山雾罩的独特韵味打散了, 而一旦霞光云雾散了, 蓬莱仙境、海市蜃楼就难以存在了。比如, 据晓航称与其生活最贴近的《有关云的早晨》(见本刊晓航创作谈), 故事逻辑的严密性在其作品中首屈一指, 几乎每一个接口都贴紧了封条, 却在总体上失去了过去作品中那种“神秘的芳香”。

我想, 在这个问题上, 晓航以及有些批评者多少弄混了两个概念:现实主义和写实功力。现实主义是一种以客观、真实地反映现实为目标的创作方法, 其实, 所谓的“客观、真实”是在一种既定的世界观、价值观念的烛照之下透视出来的, 从这个意义上说也是“重新组织事实, 重新建构世界或者说给世界一个新的解释”, 但这样的重组必须建立在“真实可信”的现实感上。而晓航的小说本质上是神秘性和游戏性的, 和现实主义要求的客观真实、明确明朗无论在世界观上还是在美学风格上都大相异趣。所以, 晓航需要的不是现实主义, 而只是写实功力。写实功力是任何一种流派或不属于任何一种流派的作家都需要的, 无论是曹雪芹还是卡夫卡都炉火纯青。说得直白一点就是身为业余作家, 晓航需要加强一些基本功训练, 在夸张变形之前, 先把画蛋的功夫练好。要想天马行空, 必须先做到天衣无缝, 桩脚处根根扎稳, 细节处样样精心, 接缝处一一抹平, 凶险处, 说不定还要借助神来之笔――这当然不容易, 不过相信只要有足够的耐心, 也并不是什么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写作模式与雅俗分野

晓航真正要面对的问题是如何对待“晓航模式”。我想, 这不但对于晓航, 对于我们这些站

在岸边的评论者来说也是个难题。

在惯常的文学评论中, “模式”这个词是不怀好意的。将一个作家的名字和“模式”连在一起, 往往意味着批评其写作出现了惯性和惰性, 接下来的话该是如何突破和转变。但是对于晓航来说, “晓航模式”是他小说的立身基础, 所谓的突破和转变, 可能意味着连根拔起。晓航需要这样的“发展”吗? 如果单纯从一个阅读者的角度出发, 我的答案是否定的。“晓航模式”对于我来讲, 是其作品的标识, 趣味的核心, 如果他哪天抛弃了这个模式, 很可能我会抛弃他的小说――这里面有一个作家和他的fans 之间的默契和契约。看来, “犯规, 并且不知道规范在哪儿”的晓航不但挑战了写作规范, 也挑战了批评规范。如果专业批评者对作家“劝诫”的结果是让其最忠实的读者离去, 恐怕也该反思这种批评的标准和方式本身是否存在着惯性和惰性? 晓航对批评规范挑战的关键点在于, 他跨越了传统批评原则中雅俗文学的分野。为什么“模式”会被“天然”地拒斥? 因为它是通俗文学基本特征之一。晓航的小说是通俗文学吗? 如果不是, 两者的分别在哪里? 这是晓航和“晓航模式”的支持者必须面对的问题。

我认为, 从晓航既有的创作及其反复表达的创作观念来看, 晓航的小说与现有文学批评体系中通行的通俗文学的概念有着本质的区别。

首先, 通俗文学的模式是既有的、沿袭的, 而“晓航模式”是原创的、独特的。

通俗文学, 尤其是其中的类型小说(如武侠小说、侦探悬疑小说) 都有一个定型的叙述模式, 一套成熟的成规惯例, 这是经过一代代作者和读者的长期打造形成的。这个模式并不是一成不变的, 每一位优秀的通俗小说作家都在为这个模式添砖加瓦, 尤其是那些大师级的人物完全可能以其出众的才华、强烈的个人风格使之换代更新――但是, 所有的发展、变化都是在原有模式基础上进行的, 作家必须面对原有读者群的既定口味及其背后对应的心理定势。

“晓航模式”则源自晓航自己的世界观、文学观和思维方式, 是在其创作实践中逐渐摸索出来的。这个模式虽然也吸收了一些通俗文学(如晓航所崇拜的金庸武侠小说) 的元素, 但是经过了他以自由主义为背景的世界观和以科学哲学为基础的思维方式的吸收、融合, 形成了独特的个人模式。这样的“个人模式”, 应该仍属于“纯文学”作家“个人风格”的范畴, 称之为“模式”只是因为它是更具“物质性”和可操作性。 第二, 通俗文学既定模式背后的价值观是主流而恒定的, “晓航模式”背后的世界观是充满神秘性和异质性的。通俗文学的一个最本质的特征是, 表面眼花缭乱, 内涵单纯确定, 其内在的价值观一定是受到当时社会大多数人“一致赞同”的主流价值观, 如忠孝节义、善恶有报、“法网恢恢, 疏而不漏”、“好人一生平安”。所以, 优秀的通俗文学一向是社会最好的黏合剂, 主流意识形态最佳的助宣品, 让人在享受阅读快感之余, 感到信心和安慰。

晓航小说的神秘性背后, 是作家世界观的神秘性和不确定性, 叙述中诸多的歧义和叉口正是世界本身存在诸多“待解和难解之谜”的表征。甚至小说中一种主导的情调――感伤, 也与这一世界观有关, “他们的孤独与哀伤是与生俱来, 不可避免的, 它来源于人类生命的有限性和人类理智的有限性。”⑧所以, 晓航的小说虽然好看, 读者读后却未必好受, 经常会陷于一种面对宇宙洪荒的怅惘中――这正是“纯文学”的重要特征之一:撄人心。

同时, 作为一个明确以“自由主义知识分子”自命的作家, 晓航强调作家要保持反省社会本质的能力, 感受形而上的热情和真理的召唤(本刊晓航创作谈) 。晓航的小说大部分都是以探讨人性命题为旨归的, 叙述形式的设定往往与探讨的命题有关, 而非像通俗文学那样以讲故事为主要目的。这些特点都使晓航小说具有“严肃文学”的性质――在“纯文学”概念兴起之前, “严肃文学”是被广泛使用的与“通俗文学”对立的概念。

第三, 也是最重要的, 就是写作动机的差异。通俗文学, 尤其是进入文化工业时代的通俗文学写作, 是一种以满足读者既定口味为目的的文学生产, 利益驱动是最根本的动机, 读者是其服务的对象。为了赢得最大数量的读者群, 作家通常会越来越消减个性, 越来越降低门槛, 以“标准口味”调和众口, 同时也强有力地打造着具有“标准口味”的读者群。

作为一个文坛外的业余作家, 晓航的创作是以个人表达为目的的, 创作的动力就来自作家内在的创作欲望和游戏精神, 读者是“召唤”而来的, 是共鸣者和共享者, 作品个性是他们彼此互认和交流的密码。这样的文学必然是小众的、精英的――“小众文学”、“精英文学”也是经常被用来与“通俗文学”区分的文学概念。

其实, 如此煞费苦心地将晓航创作与通俗文学划清界线, 本身就带有教条性和书生气。不禁让我想起马原在一次文学演讲⑨中说过的一句话:所谓雅俗只是评论家的话, 对于我们作家来说, 只有好小说和坏小说, 没有雅文学和俗文学。马原是“先锋小说”的始作俑者, 同时也是英国侦探小说大师阿加莎? 克里斯蒂的崇拜者。在他以大学教师的身份在同济大学做的文学讲演⑩中, 克里斯蒂的《走向决定性的时刻》与加缪的《局外人》同样被列为细读的大师经典之作。马原的看法在作家中有相当的代表性。有关雅俗分野的问题, 这些年来在评论界也引起诸多争议。晓航的小说应该说为讨论提供了一个可引发进一步思考的案例, 至少评论者不必受制于某种根深蒂固的观念, 影响对其小说更切实际的评价。而对于晓航来说, 必要的廓清和划分, 也有助于他更明晰地确立未来的写作方向。

可持续性写作与游戏精神

模式之所以被忌讳, 是因为它特别容易重复, 导致写作的“模式化”。晓航如果想在未来的写作中坚持自己独创的模式, 就必须保证它在避免重复的前提下具有持续性写作功能, 也就是说“晓航模式”要能不断地自我更新和提升。

首先, 作为“晓航模式”核心的那个“复杂震荡式的多学科组合方式”, 应该像智力游戏的基础程序一样不断地升级, 迷宫要越搭越精巧, 机关要越设越繁复, 而且, 组合也要越来越多样。晓航以往的小说中已经借用了多种程式, 比如, 《师兄的透镜》里借助科幻推理, “往事三部曲”借助武侠结构, 尚待完成“心理三部曲”则借助心理治疗。一篇小说中经常借用多学科的多种程式, 经过“复杂震荡”进行重新组合。这是相当高难的智力考验, 晓航需要像体操运动员不断挑战自己体能极限那样, 挑战自己的智力极限。

其次, 即使“晓航模式”未必能次次升级, 注入的经验一定要篇篇各异, 就像造酒的程序不一定变, 但只要每次放入不同品种的葡萄, 会酿出不同口味的酒。而且, 每次用的“葡萄”最好是新鲜的。因为, 经过十年的写作后, 晓航的“旧葡萄”恐怕已经用完。这是成熟作家面临的普遍困境:手艺练成了, 经验也已然告罄。晓航的好处在于他一直处于生活的漩涡中, 新鲜的经验使他的小说具有丰富的当下性。要做到这一点, 晓航需要始终保持着自己生活的宽广度和沸腾度。

第三, 形而上思考的深度要不断提升。如果说模式是骨架, 经验是血肉, 那么形而上的思考就是灵魂。灵魂的深度决定了小说本质上是一场文字的智力游戏, 还是一次文学的精神探险。这几年晓航一直在这方面下功夫, 相信在未来几年中也将是他最大的用力点。

最后, 保持纯正的游戏精神――这是保障晓航写作“可持续性发展”同时又避免模式化重复的最内在的力量。在写每一篇小说前, 晓航都需要问问自己, 抛开一切功利因素, 到底有没有兴趣写? 如果有, 就一定有足够的创新性; 如果没有, 就容易陷入重复。

这里功利因素不仅指世俗名利, 也包括专业作家的职业压力和惯性驱动。当下有不少作家、尤其是成名作家在凭惯性写作, 写作已经成为一种名副其实的“脑力劳动”。他们每日像农民一样辛勤地劳作, 然而, 那片自我封闭的小园地经过多年过度的耕耘已经生长不出什么有生命力的果实, 所谓的个人风格也早已板结凝固。而新作家往往迫于各种职业压力(如签约作家发表作品数量的压力、新人需要经常“露脸”的文坛“潜规则”压力), 在短时间内大量发表作品, 虽然个人没有什么写作模式, 但其实很容易陷入重复。

相比之下, 晓航可谓得天独厚。写作对于他仅仅是爱好, 而且, 特别幸运的是, 刚刚“出道”

不久, 就以“独特风格”连获“主流大奖”, 甚至得了鲁迅文学奖11。我以为, 这是上天特别的恩宠――以一个文坛最具权威性的大奖, 保护一个文坛外作家的业余状态。从此, 晓航可以更踏踏实实地自己玩自己的了, 不用靠写作吃饭, 也不必守文坛规矩。相信晓航会特别珍惜这份恩宠, 好好地生活, 慢慢地酝酿。写作, 不急; 发表, 更不急。

在某次研讨会上, 晓航曾经表示,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玩抛球游戏的表演者, 不知最后能玩出什么花样, 只是全神贯注、自由自在地玩着。或许过一段时间, 那双玩球的手也变成别人的了, 但球还会继续玩下去。作为一个批评者, 我也不知道他最终会玩出什么花样, 但我有兴趣看下去。如果我们能多有几个专注于玩自己球的作家, 那文坛也会多几道风景, 多几分悬念, 未来的文学也会多几条可能的道路。

注释:

①②④周冰心、晓航:《智性写作与可能性探索》, 《花城》2004年第6期。

③⑤⑦⑧周冰心、晓航:《待解与难解之谜――关于2006年晓航小说的对话》, 《西湖》2006年第12月。

⑨2004年秋季, 马原应邀来北京大学中文系做学术演讲, 在被问及《阅读大师》一书为什么将侦探小说作家克里斯蒂与加缪等大师并列时, 马原做出如上回答。笔者当时身在演讲现场, 因也是克里斯蒂的忠实读者, 印象特别深刻。可惜该讲演未留下文字报道材料, 无法书面引证。 ⑩见马原:《阅读大师》, 上海文艺出版社2002年版。

11晓航2005年获《人民文学》奖, 2006年获《小说选刊》奖, 2007年获第4届鲁迅文学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