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武功的童话
初二 记叙文 4044字 91人浏览 傻傻金演员

文/李发强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小镇上的电影院简陋不堪。石头砌的房子,上面盖瓦。大厅里置放着若干排有靠背的木椅子,但做工粗糙,都是钉子钉的。坐在上面,椅子就吱吱呀呀地声响。电影院的门一开,我们就一窝蜂钻进去,东一个西一堆爬到椅子上。有大人拿着票进来,我们只好往旁边的空位上挪。随着电影开场的临近,人越来越多,最后一个空位也被大人占了。我们只得猫一样蹿到前台,蹲在斜角里看。前台用石头砌成,上面锤了三合土,很平整。我们不能蹲在台子中间,那样会被放映员拧下来。

不过在前台看电影也很有趣,我们发现映在雪白墙壁上的人影很模糊,不像在大厅里看到的那样真实。由于音箱放在我们后面,人影在我们前面的荧幕上说话,声音却在我们后面。如果站起来举手晃动,银幕上就会出现一只黑色的手的大影子。记得放《少林寺》,有个伙伴见上面打得厉害,禁不住站起来手舞足蹈,嘴里还“嗨、哈”地吼着,他的影子也不停地在银幕上晃动。放映员马上跑上前台,小鸡一样把他拧了下去。

《少林寺》至少放了五场,且场场爆满。电影放完,那首牧羊曲我们也会了,我们的数学老师甚至可以用笛子吹出来。电影里的两句名句更是被我们时常挂在嘴边,一句是:“贪吃贪睡不干活”,一句是“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男同学有自取了法号的,且都是“觉”字辈。当然影响最广的是醉拳,大人小孩都会几下。把指头曲成酒杯状,假装喝嘴的样子,把身子东倒西歪乱打。有时伙伴间闹了矛盾要打架,居然也有人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打起醉拳来,似乎真可以用这样的拳法把对方打倒。当然最后往往是双方在紧要关头都忘了醉拳,只采用常规打法,抱着在地上打滚,力量薄的还用牙咬。

《少林寺》之后还有《武当》、《少林小子》、《少林俗家弟子》等武侠片,我们都喜欢得不得了。反正孩子看电影不花钱,家里大人也不管,电影院就成了我们的乐园。有的伙伴坐在前台上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散场也不醒来。放映员只好弄醒他们,弄不醒的,就干脆搂在背上直接给送回家。

看了武侠片的我们都希望自己能有高超的武功,至少有一件像样的兵器。那时候我的理想是一旦有钱,就请镇上的刘铁匠打一把鬼头大刀。没有刀,我们就用木板来做。做得精细的大刀,上面刻有花纹,雕有主人的名字,刀柄上再系一撂红布,很威风。我跟哥哥都是造兵器的高手,可是家里的木板也因此而遭了殃,很多好好的木板变成了我们刀下之物,我们也因此而常常遭受母亲的竹鞭的修理。做了刀又做“少林棍”。我们到林子里砍那种又直又细的树木做成棍。杂木最好,又直又硬,还有韧性。可杂木不好找,只有砍栽的杉木了。可怜那些杉木正茁壮,还来不及参天,就倒在了我们的柴刀之下。大人知道后,又是一顿打。后来我们做弓箭。砍一根细方竹,两端砍出孔来,偷一股母亲打鞋底的麻线,使劲把竹子扳弯,把麻线系在竹子两端,一把有弹性的弓就成了。箭的问题好解决,找一根高粱杆,用细线缠紧两端,再用一颗两头尖的铁钉,插进一端就成了箭头。弓箭的威力很大,可以射四五丈高,十把丈远。我们射天上的鸟,地上的兔。可惜它虽然射得高也射得远,但速度不快,总是射不到猎物。有一天我终于忍不住,把箭头对准了我们家的鸡。结局可想而知,鸡没死,但受伤了,母亲自然给了我一顿好打。

读小学高年级的时候突然迷上了小说。小叔是退伍军人,爱文学,他的箱子和抽屉里装有很多书。一天我看见他抽屉里有一本叫《津门大侠霍元甲》的书,就忍不住拿来读。读完意犹未尽,又去他屋里翻,没想小叔把箱子和抽屉都锁起来了。我蹲在抽屉下仰望,发现上面有道寸多宽的缝隙,一页书正从缝隙里露出来。我试着把手指伸进去,把那页书拉出来。一页出来,一本也跟着出来了。好家伙,书的名字叫《七剑下天山》!再看,是下册。既有下册,定有上册,我又试着摸,摸到一本,拉出来,果然是上册,高兴极了。以后我如法炮制,

能拿出来的书都拿出来了,不是武侠的我就扔一边,是武侠就读。那时小叔在林业站上班,很少回家,回家估计也没检查抽屉,所以我的老鼠偷油的伎俩竟没被发现。我带着那些书到课堂上读,结果有很多被班主任老师收去了,直到我小学读完了才还我。

读初中了我依旧看武侠书,直到成年,才渐渐没了兴趣。

初中时宿舍里有十六个人,我们排了座次,从大哥到十六弟。十六个人还真是亲如兄弟,大家一律以兄弟相称,虽然有几个在其家族中辈分高低不一,不过都抛弃了狭隘的家族观念而以江湖称呼为准。

宿舍里流传着几本练功夫的书,书名现在已忘了,大约说的就是认穴道啦铁纱掌啦陈氏太极啦气功啦之类的东西,大家都在看,不过很少有照着练的。那些功夫很吸引我,但练起来太难,加之没有场地,因此就没练了。何况我更向往那种武侠小说式的,比如某天突然掉进一个山洞遇到一位花白胡子的老人,随便教我几招我就有了天下一流的武功。如果老人老得不能再老要离世了,他最好把他三百六十年的功力从我的涌泉穴或别的什么穴道输进去,那样我就是天下第一了。可惜那样的机缘一直没有。

学校有一个貌似武林高手的小个子余老师,不到一米六,三十多岁。每天早晨,我们起床,总能看到他在平房顶上打拳,他的动作很慢,因此我们疑心那是太极。有时候他也会来几个快动作,比如突然跳起,脚踢在手上,他所在的位置虽然离我们较远,但我们还是很清晰地听到了啪啪的声响。或者双手一伸,嗖嗖就是两个空翻。有同学说余老师武功很高,且有轻功,有一天曾亲见他跃起来两丈多高。我半信半疑,既然有那么好的本事,为什么不去参加跳高比赛呢。然而同学说得活灵活现,只好信了。

有个买豆腐干的老头常在我们宿舍里出入。不知其姓氏,很瘦,背微驼,一头白发,一脸白胡子。老头嘴里吆喝着“卖豆腐干”,放了学就到我们宿舍来。他的豆腐干很好吃,因此也时常有人买。后来我们发现他有一个经典动作,走路时,他的装豆腐的筛子不是放在怀里,而是顶在头上。筛子里装着豆腐,顶在头上竟纹丝不动,掉不下来。渐渐地大家对他产生了兴趣,就打听他的姓氏、住址,却始终没有下文。不过一个爆炸性的新闻却传出来了,那老头是这一带的武林高手,有水上飞的轻功,只不过一般不显山露水,有一天有人看见他在江边练功。他们说余老师的功夫原本不错,可是跟那老头比起来就算不上是高手了。不久之后又有一个传闻说,余老师去找那个卖豆腐干的老头比武,结果大败,还受了伤。果然那几天余老师没在平房顶上练功,他的学生说,他的后颈上贴了一块膏药。

可是老头没来卖豆腐干了。后来放了假,再收假回学校,就听说老头死了。大家都叹息,不过有同学说,那老头其实只是个孤寡老头,什么功夫都没有,靠卖豆腐干为生。大家都不在意,没就没吧,反正已死了。

学校里会武功的老师除余老师之外,据说还有赵老师。赵老师四十多岁,好酒,离异,有一子,跟学生的关系很好。在我们的一再请求下,他在光光的水泥板上给我们表演了一个鲤鱼打挺。弹是弹起来了,不过不像电影里的那么利索。况且他喝醉了就常常躺在操场上睡大觉说胡话,不会打醉拳,因此大家对他的评价是:武功有一点,不过比不上于老师和那个卖豆腐干的老头。

宿舍里最想学武功的是老六。老六的爸爸是老板,因此他是我们班花钱最厉害的,这符合挥金如土的侠客风范。他好武,宿舍里那些练功夫的书就是他的。他也照着练,不过收获甚微。后来他苦练基本功,每天坚持晨跑。早上他要跑两公里,腿上还绑有沙袋。后来又加码,即跑到江边的时候从沙滩上抱一块五六斤重的石头回来。天长日久,我们的宿舍门口竟然有了一大堆石头。

宿舍里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杂志,杂志上登着一些乱七八糟的广告,比如武功秘籍小李飞刀魔术扑克麻醉迷药致富信息双截棍。老六花十多块钱订了一本秘籍,广告上说只需要勤学苦练三个月就可以练成铁掌水上飘一掌打得死一头牛。我觉得有点假,因为我们看见的高

手只存在于电影和武侠书上,现实生活中从来都没有。不过我也禁不住广告的诱惑,花十二块钱订了一本增高秘诀。秘诀寄来后我仔细看了看,说要多锻炼多吃含钙物质多喝牛奶多吃鱼。我觉得我的锻炼已差不多了,可是鱼呀牛奶呀,别说多吃,尝也尝不到,只好作罢。老六订的资料也来了,不过不是秘诀,而是一大摞更加复杂的广告,要得到秘诀还需要汇五十块过去。老六一咬牙又寄过去五十块钱,之后就一点消息都没有了,倒是不时有各种各样的广告信件从全国各地给他寄来。

电影院突然来了一帮耍杂技的人,有美女有矮子,有留着长头发的年轻人,还有和尚,说是从嵩山少林寺来的。我们相约去看表演,门票自然是老六买。和尚们果然厉害,砖头敲在头上,砖破了头却不破;钢刀尖抵在脖子上,刀弯了脖子却一点事也没有。还有一个吞钢珠的,把鹌鹑蛋那么大的几粒钢珠吞进肚里,后来又把它吐出来。看完后我们都震惊了,说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今天算是见到高人了。那几天老六有点反常,不上课,专朝电影院跑。他逐渐跟杂技团的人套上了近乎,然后就要拜他们为师,跟他们一起流浪江湖。几天之后杂技团的人走了,老六也跟着走了。我们都以为老六就这样不辞而别,可是没几天他就被他爸爸送回学校了。后来问他,他说杂技团的人答应收他,可是要交一千块的拜师费。他回家去偷,钱没偷到,反露了底。

后来老六常常抱怨,说失去了一次大好机会。我们就安慰他,说以他的身体条件,以后读体校或警校也不错,据说里面也是高手如云。可是他对读书缺乏兴趣,没考上高中。他后来做生意,据说现在已经很有钱了。

对武功这回事我不大热心,不过依旧爱看武侠小说。看了武侠小说,对我的直接影响就是写的作文老得到老师的夸奖。

初二读完,厄运来临,我因患有严重风湿,双腿几近瘫痪,不能再继续学业,只得回家听天由命。在家里我很沮丧很沉沦,对生活丧失了勇气,我在想着如果自己全身瘫痪了该怎么办。后来我想到了保尔和张海迪这两个榜样人物。我决定学习他们,在逆境中走向成功。于是很自然地想到写作,我想只要我努力,就一定可以成为作家。写什么呢?就写武侠吧。于是我编撰故事,内容无非是侠客行走江湖行侠仗义,其中自然穿插有恶战、阴谋、奇遇、爱情、正义终于战胜邪恶等武侠小说的因素。我悄悄地写,写了很多,将近二十年过去了,那些字早已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