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一飞:天心月圆忆恩师
高一 散文 2414字 113人浏览 zhoulin2008080

天心月圆忆恩师

陆一飞

1990年,我负笈杭州,在当时的浙江美院书法班求学。刘江先生教我们汉印和篆书,有一段时间班主任也由刘老师担任。有一天,刘江先生去看望时任浙江美院终身教授的陆抑非先生时,讲起班里有个与老先生年轻时同名的青年学生,引起了陆老的兴致,于是让我去陆府见他。就这样我见到了陆抑非先生,那年老人家83岁。在南山路老先生的画室里,在午后的阳光中,老先生和我拉起了家常,问我的学习经历,问我平时看什么书,那么亲和、那么平淡,使我忘却了身边是一位艺坛宗师。

临告辞的时候,老先生对我说今后可以常来他家,就这样的机缘开始了我与陆老长达8年的祖孙辈师生情缘。乃至老人过世10年之后的今天,陆老的音容笑貌、陆老的举止言行、对我的谆谆教导、老夫妻如祖父母那样待我的恩情,迄今铭刻在心,永远都不能忘怀。

现在想来,这是何等的因缘,使我这刚过弱冠之年且蒙昧无知的小小学子能常在这位一代宗师、画坛泰斗身边长达8年之久的随待参学的机会,真可谓三生有幸。

因我常去陆老家,得有机会与先生朝夕相处,我捧茶、端笔、研墨、展纸,侍奉先生左右。看他挥毫落墨,听他指点讲解,老人家或谈笑风生或屏息凝思,然后挥洒自如.笔走龙蛇。这样的情景似乎还展现在眼前。

陆老因年迈外出时常须年青人陪侍,老人住地的南山路、柳浪闻

莺、西山公园„„我有空就搀扶着老先生,在清心幽坐之时静听陆老畅谈古今,成为我当时最大的享受。老先生常嘱我带着速写本,在他兴之所至时,会在速写本上对景写生为我示范,一花一草、一鸟一石皆是图画。如今想来,此情此景,弥足珍贵。

陆老因腿脚不便,每次搀扶着下楼,他往往会从衣袋里掏出一小张宣纸铺在楼梯扶手上,然后扶着楼梯扶手下楼,那是书画之余裁下来的余纸,陆老这样做一来不浪费一点剩纸,二来也拭净了楼梯扶手,每次我都会对他说:“您今天又打扫卫生了。”这个时候,老人家往往会会心地一笑。后来我把这件事告诉过郭仲选先生,郭老闻后连声赞道:“美德、美德。”这虽然是再微不足道的一个小习惯,但在我的眼里,陆老高尚而纯净的品德,就是这样平凡的点滴里积累起来的。

陆老晚年,经历了“衰年变法”,书画境界已入化境,虽然作画不多,偶有涉笔却老而弥笃,境界自开,纵贯陆老一生艺术生涯的一脉元气到了此时越发升华纯净,超迈无尘。在这时期的作品中,我们可以看到历史上极少有的大家才能够达到的境界。

而书法几乎是那个时期老人的每日必课,陆老晚年的书法一如他此时的绘画拙朴而高华。结构上攲正相生,大开大合,千变万化,笔墨上日趋老辣苍茫。看他的行笔,如行云流水,落纸云烟。枯湿浓淡随机而发,扬扬洒洒,纵横驰骋,充满了生机和韵致。引用怀素《自叙帖》数句:

初疑轻烟澹古松,又似山开万仞峰。

寒猿饮水撼枯藤,壮士拔山伸劲铁。

笔下唯看激电流,字成只畏盘龙走。

这诗句正合陆老晚年书法创作的“书画同源”的写照。

陆老是一位对中国书画艺术善于思考的艺术教育家。他以毕生的实践和非凡的功力,成功地解决了传统花鸟画继承与创新,成功解决了工笔、写意对立统一的辩证关系等一系列重大学术课题。而人们在盛赞他作为杰出的中国花鸟画一代宗师、杰出的美术教育家的同时,却往往忽视了他作为中国书画理论家的地位。在随侍老先生身边时,常常会听到他对中国书法绘画作出随机却又极精辟的论述:“写意应从严谨来”、“学画,先要学到一般的规律,也就是先掌握原则性,之后才会有灵活性。这样才会从无法到有法,从有法再到无法,从无法再进到活法”、“梅兰竹菊、松石苔草,皆从书法笔墨中来”、“笔墨、气韵、章法三点是衡量一张好画的标准”、“画要松、静、空”„„

这些以他自己的话来讲虽是“老生常谈”,但正是这些质朴无华的语言中包含着陆老对艺术的真知灼见。

陆老曾对中国绘画技法和理论作过长时间的专题研究,尤其对花鸟画理论作出了重大贡献。过世之后,根据陆老的子女整理,陆老遗存的文字论述手稿和旁人及学生记录的画语等达20万字之多。最早从1935年编写《画学浅说》讲义到1997年去世前的文字,前后跨度60余年,计有画论、画理、画法;学习笔记、札言;教学讲义、备课笔记、讲稿;诗词、题跋;信札;杂记等,涵盖了美术史、技法

和理论研究的方方面面,很多地方都是先生独到的见解和阐述。如绘画必须重视造型、重视写生、重视技法、重视默写,重视古人的画论、画理、画法的研究,重视艺术家自身的全面修养。提出“三通”理论,又提出笔墨问题是中国书画的根本问题,是中国书画的精髓所在。并对花鸟画兼工带写技法和理论作了系统研究和论述。

“写意应从严谨来”,这便是陆老画学思想的核心。他在各种文字表述中认为重形象、重造型是一切造型艺术的先决条件,“以形取神,神从形来,离形求神、神自何得?”反复强词以形写神,形神兼备,突出强调对准确造型要求。而后在《非翁画语录》中进一步提出“取、舍、借、变”的理论,指出变即是艺术创造,在经过长期的“取、舍、借”的积累和酝酿之后,变是艺术创作的出路。信手拈来,妙造自然,才能进入艺术创新的自由王国境地。

2005年春天,我去沪西程家桥拜访程十发先生,那天程老谈兴甚浓,兴致很高。40年代程先生在上海美专求学时,陆抑非先生是他的花鸟科教授。当讲到陆抑非先生时,十发先生非常感慨说道:“陆先生是我的老师,兼工带写和没骨法花鸟画自恽南田以来他是第一人!了不起的。" 后来又受公望、公让二位老师之托,请程老为在编的《陆抑非精品画集》作序言,那时的程老已重病在身,他却慨然应允,行文怀念恩师陆抑非,留下了这篇用生命和心力撰写的珍贵文字。

今天,陆老画集尚在排版印刷之中,程十发先生却已离开了我们。待画集正式面世之时,我想,这既是对陆老最好的纪念,也是对程老的告慰,更是二位艺坛大师一世情缘的见证。

春满枝头,天心月圆。明年的春天是恩师陆抑非先生100周年诞辰之时,在这即将到来的春暖花开的日子,我们更加怀念他。

2007年10月于润庐

(陆一飞:陆抑非艺术研究会副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