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草题辞
初一 散文 1359字 114人浏览 tontonwang

野草题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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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文章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七年七月二日北京《语丝》周刊第一三八期,在本书最初几次印刷时都曾印入;一九三一年五月上海北新书局印第七版时被国民党书报检查机关抽去,一九四一年上海鲁迅全集出版社出版《鲁迅三十年集》时才重新收入。本篇作于广州,当时正值蒋介石在上海发动“四一二”反革命政变和广州发生“四一五”反革命大屠杀后不久,它反映了作者在险恶环境下的悲愤心情和革命信念。 这篇题辞是理解鲁迅《野草》全部作品的纲: 《野草》是作者心情矛盾的产物:旧的思想死亡了,新的思想尚不十分清晰。 《野草》仍是战斗的作品,但却是“五四”退潮,新文化战线“布不成阵”后“荷戟独彷徨”的真实写照。 《野草》感知到了一个伟大力量的存在,预见到了一个新的光明的到来。 《野草》对自己进行了严格的解剖,孕育着新的思想变化。是对“旧”的总结,对“新”的开启。作者一开始就交待自己写作野草时的感受——自己未写作之时,觉得有许多话要说,但当真的下笔时,却又说不出什么来。这是一种矛盾的心理,同时也表明鲁迅的思维正处于一种变化的状态——旧的已舍弃,新的还不成熟。

全文

野草题辞

当我沉默着的时候,我觉得充实;我将开口,同时感到空虚。① 过去的生命已经死亡。我对于这死亡有大欢喜②,因为我借此知道它曾经存活。死亡的生命已经朽腐。我对于这朽腐有大欢喜,因为我借此知道它还非空虚。

生命的泥委弃在地面上,不生乔木,只生野草,这是我的罪过。 野草,根本不深,花叶不美,然而吸取露,吸取水,吸取陈死人③的血和肉,各各夺取它的生存。当生存时,还是将遭践踏,将遭删刈,直至于死亡而朽腐。

但我坦然,欣然。我将大笑,我将歌唱。

我自爱我的野草,但我憎恶这以野草作装饰的地面④。

地火在地下运行,奔突;熔岩一旦喷出,将烧尽一切野草,以及乔木,于是并且无可朽腐。

但我坦然,欣然。我将大笑,我将歌唱。

天地有如此静穆,我不能大笑而且歌唱。天地即不如此静穆,我或者也将不能。我以这一丛野草,在明与暗,生与死,过去与未来之际,献于友与仇,人与兽,爱者与不爱者之前作证。

为我自己,为友与仇,人与兽,爱者与不爱者,我希望这野草的死亡朽腐,火速到来。要不然,我先就未曾生存,这实在比死亡与朽腐更其不幸。

去罢,野草,连着我的题辞!

一九二七年四月二十六日 鲁迅记于广州之白云楼上⑤ 注释

①一九二七年九月二十三日,作者在广州作的《怎么写》(后收入《三闲集》)一文中,曾描绘过他的这种心情:“我靠了石栏远眺,听得自己的心音,四远还仿佛有无量悲哀,苦恼,零落,死灭,都杂入这寂静中,使它变成药酒,加色,加味,加香。这时,我曾经想要写,但是不能写,无从写。这也就是我所谓‘当我沉默着的时候,我觉得充实,我将开口,同时感到空虚。”

②大欢喜佛家语,指达到目的而感到极度满足的一种境界。

③陈死人指死去很久的人。见《古诗十九首·驱车上东门》:“驱车上东门,遥望郭北塞。„„下有陈死人,杳杳即长暮。„„”

④地面比喻黑暗的旧社会。作者曾说,《野草》中的作品“大半是废弛的地狱边沿的惨白色小花”。(《(野草)英文译本序》

⑤白云楼在广州东堤白云路。据《鲁迅日记》,一九二七年三月二十九日,作者由中山大学“移居白云路白云楼二十六号二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