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爱,永恒的丰碑
初二 散文 4256字 221人浏览 gempure

谨以此文纪念母亲100周年诞辰

母亲用无言的大爱在儿女心田里树起鲜活的丰碑。

母亲已经到另一个世界去了十多年,我也年逾花甲,活在心中的母亲形象,主要是从记事起到成家前这一年龄段所感受的音容笑貌,永远是那样慈祥、善良,虽然饱经风霜,两鬓斑白,身子骨却还硬朗,耳聪目明,举止端庄。我则自觉是那只母鹰用坚韧而温情的羽翼护佑下的雏鸟。

母亲生养了我们六姊妹,个个都是她的心头肉,我作为最小的儿子,得到的疼爱和呵护更多。可是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艰苦的岁月,父母只能用她们辛勤的劳作,为我们提供可资裹腹的粗茶淡饭,聊以御寒的旧衣烂衫,节衣缩食送我们姐弟仨读书(三个大的姐姐已出嫁)。这本来已经足够了,母亲却还以她天性般的母爱滋润着我们的心灵,用她慈祥而期待的双眼观照着我们去做事,去做人。

母亲的一生,几乎是在纺车和织布机上度过的。她心灵手巧,把棉花纺成纱,再织成布,或者把麻接成绩,用绩织成蚊帐。她含辛茹苦,长年累月,不避寒暑,夜以继日,一丝一缕,一分一寸地把一匹匹家织布,一床床蚊帐送到别人手里,换取微薄的手工费,以供日常用度,为我们缴纳学费。纺车前,母亲把匀细的棉纱悠得老长老长,仿佛是对儿女们无尽的牵挂;织布机上,母亲飞梭穿线,撞机欢畅明快地演奏着永不变调的快板书,正是母亲充满慈爱和希冀的心曲。

母亲不识字,却是我人生的启蒙老师。那年我刚读小学一年级,因为贪玩惯了,领回新书时,猎奇地翻了一些图画后,看着书上密密麻麻的文字,想到要一个个地读写记住,不由有点犯难,对正在织布的母亲撒娇说:这么多的字要我认,我哪里奈得何。娘,我不读书。母亲停下织梭,把我揽进怀里,莞尔一笑,和蔼地说:傻宝宝,哪里要你一下子认完呢。读书认字是积攒功,就跟娘织布一样,一天积一点,日子长了,就会学得多起来,好起来。母亲那双明亮的大眼看着我,爱抚里充溢着启智的信息,我第一次用新奇的眼光欣赏着细密均匀的布幅,母亲织布的手艺精湛,请她加工的人很多,我们的生活也比一般人家稍微宽裕,母亲还不时给我煎个荷包蛋下饭,赏赐分把两分零钱买糖粒子吃,这些都是靠母亲一经一纬日渐积攒起来才拥有的啊。我认真地点点头:嗯,娘,这么说来,读书我也奈得何的,我要学娘的积攒功,一天认几个字,越认越多,得到老师表扬,日后有出息了,我要让娘享福。母亲甜甜地笑着,俯下身子在我额头上啵个吻:我的宝宝懂事了,娘做得有力气了。

母亲的言传身教濡染着我,我勤奋刻苦地学习,日积月累,不仅课本上的字都会认能写,还经常找一些课外书来读,还能写文章,常被老师在班上读,出刊。

读六年二期那年初夏,我被选拔为优等生参加公社文教组织的小学生作文竞赛。同学们羡慕,我却愁眉不展:我一向穿哥哥姐姐的旧衣服,既不合身又补丁叠补丁,平时在家里寒

碜点也罢,这可是第一次出远门,穿得一身像鹅撮烂的一样,实在不雅观。当然我没有抱怨母亲的意思,她要给人家赶活,要给家里创收,才无暇顾及给我做新的。当我把参赛的消息告诉母亲,嗫嚅着欲言又止时,她打量一下我身上,决定连夜为我织布做件新衣,并且请隔壁的裁缝阿姨先给我量好身材尺寸。

我喜不自胜,做完功课,就坐在纺车前给母亲绕梭筘,以便加快缝新衣的进程,绕好后就守在织机前看她织布。也许是穿新衣心切,我觉得母亲的手法没有以往敏捷,进度缓慢。抬头一看,昏暗的煤油灯光中,母亲斑白的头发有点凌乱,一脸倦容,气色晦暗,不时皱着眉头,很难受的样子。清早听她说过头有点晕,于是我说,娘,看你&&要不别织了,我不要穿新衣服,也一样参加比赛。母亲没有歇手,换着梭筘,摇摇头激灵一下身子,说声没事的,催我先去睡觉,又踏着踏板,撂动织梭,唧唧有声地操作起来。我阵阵感动,眼眶潮热,暗暗下着决心,一定要比出好成绩,让母亲高兴。夜深了,母亲一再催促,我也实在困倦了,就去睡下。

清早,母亲果然给我一个惊喜,把一件崭新的家织布白衬衣递到我手上,扎袖子,牛舌子后摆,透明的玻璃纽扣,挺洋气,穿在身上俨然一个小帅哥。我兴致勃勃走进赛场,凑巧得很,作文题是《我的母亲》。我几乎没怎么搜肠刮肚地选材构思,也没堆积华丽的辞藻,就把母亲昨晚忍着劳苦为我织布赶做新衣的事写进文章,写到动情处就眼眶发酸,盈着泪水,朴实的字里行间透现出对母亲的感激,映射出朴素而伟大的母爱。也许质朴而圣洁的母爱最感人,评审的老师们一致判我的文章为第一名。这是后话。

我怀着自我感觉良好的心情回到家里,正想向母亲汇报我的杰作,却被一番不愿看到的情景吓坏了:母亲病倒在床!我想一头扑进母亲怀里,诉说我莫名的内疚与自责,却被当医生的四姐制止住。她悄悄告诉我,母亲有高血压,操劳过度就引起头晕目眩。值得庆幸的是母亲有着顽强毅力,本来昨天早晨就有了症候,可为了我的新衣服,晚上织布到鸡叫二遍,撕下布来就马上叫起隔壁的肖师傅,求她裁缝,直到大天亮,看着我穿上新衣去了学校。据母亲醒着的时候说,半夜时分,她实在支持不住了,只想倒在床上歇一歇,想到不能让我穿得破破烂烂地去比赛,她要看我赢得比赛的喜报啊,不能睡;下了布机又一阵眩晕差点栽倒时,想到一旦倒下就会影响我的比赛,就咬紧牙关扶着门框,硬是挺了过来。可是当目送着我欢蹦溜跳的身影渐渐远去后,一块石头落了地,神经松弛下来,陡然刹间眼前金星飞溅,天旋地转,口眼歪斜,直流涎水,眼看摇摇晃晃就要栽倒,被父亲发现了,赶紧搀扶住放到床上,立即要人把四姐叫回来。好在母亲体质还好,更幸亏没有摔倒,形成血栓时没引起脑溢血。经过抢救病情稳定下来了,只要注意保养,经常服降压药,就问题不大。

听四姐说着,我一边庆幸老天开恩给我留住了娘亲,一边后怕不已,要是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叫做儿女的怎么承受得了?我这个断奶不久的落巴儿子更要遭受炼狱之苦,没有娘的疼爱,没有娘饿了为我煮茶饭吃,冻了为我添衣裳,夜里为我掖被窝,进屋看不到娘的温馨的笑容,听不到娘的暖心暖肺的话语,我会成为一棵孤凄飘零的贱草&&想着想着,我不禁嘤嘤地哭起来。

傻宝宝,你回来了?母亲虚弱的声音传进我的耳朵,比赢了吗?

我再也忍不住,扑进母亲怀里,带着哭腔,娘,要不是怨我爱乖态(漂亮)、求虚荣,你哪里会受这样的苦呀?早知道会这样,哪怕是中状元我也不去。

母亲抚摸着我的脸蛋,嗔着我傻宝!娘应该让你穿得体面一点的,只怪娘知道天亮爬不起,不能为你们造福。娘只有惟愿你们兄弟争气为人,崭劲读书,日后有出息,不愁吃不愁穿。这竟是我苦命的娘最大的心愿,想起来就叫人心酸!

我泪眼婆娑地看着娘,凝重地点点头,告诉娘我的文章写了她,写着写着就感动得流了眼泪。娘替我楷着泪水,欣慰地笑了,病也仿佛减轻了不少。我依偎着娘,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比赛揭晓后,母亲端详着我捧回的奖状和三个作业本的奖品,略显苍老的脸上绽放出奕奕光彩,不住地颌首,我觉得这是对我最大的奖赏。

母亲就是用这种无言的大爱温暖着我,感动著我,激励着我!我也没有让娘太失望,当年就考上了初中,接着读高中。遗憾的是,六十年代中后叶时局变幻,我们的大学梦破灭。在那个艰涩的年代,农民的一切小本经营包括母亲织布,统统被当作资本主义尾巴割掉了,可是母亲教谕的积攒功被我承袭下来,以圆作家梦。在回乡务农的岁月里,我工余饭后见缝插针,夜深人静一盏蚕豆大的煤油灯焰相伴,如饥似渴地读书,只管耕耘不问收获地搞文学创作,数十载工夫下来,读书笔记和习作手稿不少于10公斤。虽然没成大器,却因有点文化色彩和文字功底,恢复高考后榜上也有名,只是阴错阳差才失之交臂,好在还是有人赏识,被择优录取当了教师,还忝列过中心小学校长职位。再后来,也圆了迟到的作家梦,近年来有百十万字的文字见诸全国各地报刊,还由珠海出版社出版散文集《玩赏珍珠》,广州花城出版社出版纪实文学《血祭野人山一个中国远征军老兵的自述》,香港艺海出版社出版乡土文学作品《迟到的缘分》。

面对这些由母爱润泽结出的些许果实,我的心沉甸甸的。

我没能履行让母亲享福的承诺,当我参加工作以后,接踵而来的便是结婚生子,每月二三十元薪水养家糊口负担儿女读书,已是泥菩萨过河自身不保。年迈的父母不仅没有要求儿女承担赡养的义务,反而凭着勤劳自食其力之余,还不时接济我们一些。政策松动后,母亲又与织布机结下不解之缘,还要帮我们照看小孩,料理一些家务,日夜操劳,不敢稍有松懈。她把对儿女们的希冀转移到孙辈们身上,经常叮咛鼓励,殷切有加。每逢新年,孙辈们的压岁钱没少给过;开学初,总要给每人一个红包,拳拳浓情,令人动容。

让我们做儿女撕心裂肺的是,当90年代初期,我们达到了母亲终生向往的不愁吃不愁穿的境界以后,她为儿孙操持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那天早晨,我起床后见她老是在厨房里磨磨蹭蹭,近前一看,只见口角歪斜,涎水直流,僵硬的手在顽强地尝试着系上衣扣而不能如愿。我情知不妙,是脑血栓复发,立刻把她搀扶上床。遗憾的是没有上一次那么幸运,母亲终因年事已高,心力交瘁,抵抗力衰竭,由血栓导致脑溢血,经多方医治,还是留下了半身不遂的后遗症。在全力以赴抢救母亲的日日夜夜里,我们姊妹只有一个心愿,让母亲早日康复。眼看都日渐宽裕有条件让苦了大半辈子的双亲安度晚年了,母亲却病倒了,谁也不情愿让病魔把母亲夺走啊。每当奔波在为母亲延医摘药的路上,我总是在心里默默地呼喊:苍天作证,大地作证,高山流水作证,我们对母亲的孝心是真诚的,只要母亲能痊愈,只要让母亲能享福,什么样的苦我都愿意吃!

病重期间,母亲处于半昏迷状态,但是对儿女们的关爱之情始终萦绕心头,他怕影响我们的工作,不让我们晚上陪护。每当我给她梳头、喂饭、端尿盆,或者帮着父亲为她擦洗身子,她总是过意不去,反复自责。我宽慰她,你一辈子为儿女付出了一切,我们照护你一下子完全是应该的啊。菩萨心肠的母亲由衷地为我们祝福,说她去了以后,要保佑子孙们兴旺发达的。我们领受着母亲的心意,也为母亲祈福。我不避迷信之嫌,连续三年发心斋戒,不远千百里去南岳进香,虔诚地向神灵祈祷庇佑母亲安康长寿。

然而自然规律不可抗拒,生命之树终究要枯萎。1993年10月14日,母亲抛下她牵肠挂肚的儿孙们,驾鹤西去,享年八十一岁。扶着余温尚存的母亲,瞻仰着母亲为儿女们奉献出大爱而熬干了血肉的遗容,一幢幢母鹰护雏的温馨身影映现脑际,积攒功的教诲犹然响在耳边,想到从今而后只有在梦中才能母子相见&&一股孤独无依的惶恐咬噬着心头,难以割舍的亲情叫我肝断流连,年近半百的我,又像孩童一样嘤嘤哀哭着,一发不可收拾。

十多年来,我对母亲的缅怀之情没有丝毫减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