嗅稻香
初三 其它 1956字 44人浏览 鬼鬼开心

嗅稻香

本来很骄矜的稻子被我用镰刀全部放倒在田里一边晾着,任凭秋风扫去它身上的骄横之气,此刻的我不紧不慢地拔黄豆、割芝麻,没几天,还很赌气的稻草像变个人似的和顺了许多,我望着满地可气可笑的稻子,握一把稻草在手才感到稻子的沉甸。于是,我搬来小凳子坐在稻子旁边听它诉说,一小撮、一小撮地把它们扎好运到场头,脱下稻穗,趁着晚风扬去一些混杂其中的稻枝,只留下那些黄灿灿的稻子,接下来,我一鼓作气把这些收拾干净的稻子一粒不剩地全部运回家,折进缸里,然后再郑重其事的贴上一个福字,意犹未尽的呆上一会儿,看上一会儿。

乡谚说:家装余粮,心里不慌。我毫不含糊的做完这一切,心里有了一种踏实的感觉,好像将一年的希望装进了缸里,幸福而安定。

心里不慌的我没事就在村巷里转悠,在田地里闲忙,许多日子就这样在闲散的时光里慢慢流逝了。我曾经给桥边路添了几锹土坯,结果被雨冲涮走了无影踪,依旧还是那块小凹塘。就算是那些我一心一意干过的一些事情,又有几件能在时光里留下深刻的印记呢?比如那年我主张新挖了一条生产河,花费了全小队一个冬季的劳力,解决了200多亩田的运输问题,结果第二年秋,一条县级公路正好穿田而过,浪费了村民许多收成,我曾经看好稻田养殖,辛辛苦苦地挖成渔塘,费心碌碌地放下蟹苗,谁知道眼看那些螃蟹就要脱壳长成的时候,一场已被污染的雨水落进我的蟹塘,使得那些可怜的蟹急急横行,整个身躯趴在水边,口吐泡沫,大螯下垂,浑身抖动地慢慢死亡,这场雨毫不留情地打破了我想给村民致富的梦。

其实,人生奔走的过程中,真正可以被收回来的日子并不多。

这些折进缸里的稻子无疑就是个例外。我在油菜荚刚刚饱满起来,便把它们割起来放到一边,打满油菜田水,脱去鞋袜,捋起衣袖做起秧池,这边秧池刚摸好,浸在河边的稻种就要提回来,用温水泡一遍,催苗。黄黄的稻种伸出一条条细细的白牙米,才可以抛秧田里,然后覆盖上薄膜。从一粒稻芽到黄灿灿的稻粒,当过几十年生产队长的父亲感言:一颗米粒是一个汗珠。到了小秧满月时

分,我就像自己刚入书房写字一样,秧田是一张方方正正的田字格,随手从身后捻起一把秧苗,这动作又像是毛笔在蘸墨一样,让它们横竖笔直地扎根下来;到了夏日,我守候在水田边,或光赤了双脚踩进泥田,俯下身来,把那些隐藏很深的稗草拔走,终于一片铺天盖地金黄色中引来许许多多的赞许声,此刻我用拇指刮了刮刃口,一着不让地把它们割、脱、扬、挑回家里,折进缸里。然后再到田边看看,猛地发现在稻茬之间,还散落着许多像被遗弃孩子的稻穗,横七竖八地躺着田野,我的心一下就揪紧了,立刻弯下腰捡起那一枝枝断穗,悄悄放进口袋里,心里这才有了一粒不剩颗粒归仓感觉,才感觉日子没有白白地浪费,心里踏实许多。

靠着折到屋梁稻子的缸,我说话有了许多底气,双手也禁不住欢喜地摆动,眼睛也高高地朝前看着。这时让父亲瞧见,他总会假斥道:三尺的巷子没你走了。以后的日子,这些稻子成了我的精气神,那年我参加了乡浇泥浆竞赛,我一口气赢了全公社的老把式队长,他一天罱了十八船,我罱了十九船,它使我一度成为村里最出色的男人,其实,他老人家是输在力气上,很大程度上我自认为,是我体内那堆饱满且结实的稻子所发挥的功劳;就在永东河拓浚工程快到尾声的时候,也是挖龙沟的时候,挖龙沟是挑河的最后的攻坚阶段,面对满河底的烂淤,大家都在紧皱眉头一筹莫展时,我和队里几个老水利在昏暗的灯光底下,吧嗒着香烟,低声议论,翌日一早,吩咐大家垫草的垫草,挖土的挖土,撒石灰的撒石灰,硬是从淤泥中第一个挖出了一条平整的沟来,赢得工程团表扬的背后,极有可能就是肚子里那些不安分的稻子鼓捣的。而我自以为是自己说过的一些话,做过的一些事其实也正好是那些稻子们说过的一些话,做过的一些事。

我始终认为,我的生命是站立于稻谷之间的,幸福的源泉也是与它们密不可分的。于是乎,我自己感觉自己的相貌、说话的表情,还有站立的姿势,与一株稻子竟无二异,也许就在我年复一年与稻子们不住地交往中有了一种扯不清情结,会不会是“近朱者赤”?到底是它们深植于我的内心,又或是我深植于它们中间?我竟恍惚了,分不清了。只是,稻子们栽在田里,一季一季地被我落谷、移植、植保、收割循环着,看它们分孽、含苞、抽穗地生长着。而我,终于在稻子的精气神里滋润下逃离了村庄,离开了稻田,虽说来到了小城,总觉得心里空荡荡的,有种找不到“根”的感觉。昨天,当我再次来村庄待镰的稻田边,稻子们欢呼着,起舞着,吵吵闹闹的,仿佛好像认出了我,如此急不可耐地摇晃,不知道它们想说些什么?又还会对我这远离之人说些什么?望曾经挚爱的水稻田,

虽有久别的牵挂却始终不敢正视于它。心底深处那一抹胆怯,究底是不是怕稻田责怪?还是自已又欠了它几份情呢?也许是吧!又或者是,农民的孩子对这一片稻田难以舍弃的那一份挚爱之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