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阑诗雨
初二 记叙文 2777字 38人浏览 我在星星上等你

我在狮泉河镇上的一家旅店开了单人间,价格比较优惠。这个时节本应是生意旺季,但适逢所谓大庆,关卡很严,所以外来客并不多。老板期望我多住几天,但我明早就要离开。

旅店不提供沐浴,洗澡的话要去街面上专门开设的澡堂,价格是15元。还好有开水,但只送来一个热水瓶。我简单地整理了一下装备,然后出来找东西吃。狮泉河镇和西藏其他地方差不多,上来经商的多是四川人,于是川味盛行。而我个人对藏餐和北方面食不甚感冒,而愿意接受麻辣的川菜。天已经完全黑了,大约是饿过头了,我耐心地散步街头,想找一家满意的饭馆,顺便逛一逛这个阿里地区的中心城镇。但狮泉河实在只能算一个小镇,房屋低平,人口稀少,也没什么街景可言。作为地区行署所在地,这里的设施差不多齐全,只是规模更小,功能更简化。我可以找到银行的ATM 提取现金,也能找到药房买些必备药品,物价高企说明这里荒僻,所有物资附加了昂贵的运输成本。

有时候我会想,为什么要来到这样荒凉的地方?难道仅是为了体验极限,或是猎奇而已?其实我也说不清行走的本因。也许人生大多时候就是在某个地方兜圈,做着重复无趣的事,偶尔跳出来,会有旁观的冷静,找到自己再迷失自己,但何尝不是另一种兜圈,变得同样无趣。毕竟我所栖居的大地,不再有诗意,那纯洁的灵魂沉堕于无际的黑暗,只在遥远的回想中呈现高古的背影。1802年,德国哲学诗人、浪漫派先驱荷尔德林得知一生挚爱的女人狄奥提玛不幸去世的讯息后身心交瘁,精神崩溃,随后他从大西洋海岸的法国城市波尔多出发,徒步跋涉大海、草原、森林,穿越了整个法国回到了德国故乡。之后,忧郁成疾、神智完全混乱的荷尔德林独自生活在图宾根一座古堡顶端,长达36年,留下诗稿《塔楼之诗》。这位被海德格尔尊为“诗人之诗人”的孤独者死后一百年才被重新发现,被广为推崇。一般认为,荷尔德林更深刻地预感现代人的处境和应趋往的未来。精神疾病折磨着诗人,也保护了一颗纯洁高贵的心灵不受污浊世态的侵染。狄尔泰说,荷尔德林就是人的尊严、人性的纯粹与和谐的理想的化身。他对宇宙的美与和谐极富充满诗意的激情,他那纯洁的心灵奉献给了万物的神性根基。而我第一次读到《人,诗意的栖居》时也曾激动不已,神性的诗句光照心灵,忧悒之歌吟唱出人性离弃的痛苦。荷尔德林哀伤的,就是人类懵然不自知地摒弃自然而维持牡蛎般的生活和耻辱。荷尔德林在诗篇中近乎吁请:“从摇篮时代起就不要去干扰人吧!不要把人从他的本质的紧密的蓓蕾中驱赶出来吧!不要把他从童年的小屋里驱赶出来吧!让人知道得晚一些,在他之外还存在一些其他的东西,其他的人。因为只有这样,他才会成为人。人一旦成其为人,也就是神,他就是美的。”荷尔德林沉痛地预言到功利时代即将来临,科技和利润将人们赶出故土,冥思被遗弃,匆忙的人世让天赋的灵性岌岌可危,被倾轧异化为机器零件的人们终于无家可归!

荷尔德林拥有着哲学的思维和诗意的美,这位浪漫派的先驱又何曾获得浪漫?一生孤苦凄绝,却留给后世光辉的思想,还有华美的诗篇。我曾反复想象荷尔德林那次悲壮的还乡,背着简单的行囊,从西向东一直坚定地走下去,怀着失去爱人的悲伤。他走在黑暗中,走向故乡,走向心中神灵的殿堂。他永恒的背影,总是让困顿于俗世而无家可归的我低下头,泪流满面......

“ 我每天走着不同的道路,时而

走向林中的草地,时而到泉边,

时而到蔷薇盛开的山岩上,

从山上眺望原野;可是,

丽人啊,日光下到处看不到你,

微风中消失了那些语言,

温柔的语言,从前我在你身旁

......

是!你已远去了,幸福的面庞!

你的生命的妙音绝响了,我再也

听不到了,唉!你们而今安在,

迷人的歌唱,从前曾经用

天神的宁静安慰我心灵的歌唱?

多么久远!哦,多么久远!青春

衰老了,甚至在当时对我

微笑过的大地也面目全非了。

哦,别了!我的灵魂每天离开你,

又回到你身边,我的眼睛为你

流泪,它又炯炯地向着

你所停留的那边眺望。 ”

如今谁能像荷尔德林那样行走,诗意地栖居在这片大地之上。生活已不再有诗意,我们到处行走,但再也难觅心灵的家园。

眼看要走完整条街,街头是黑幽幽的荒山。我走进一家简陋的小饭铺,看了一遍墙上挂着的菜单,随意点了餐。店里是老两口,也是来自四川,我一边吃着酸辣粉一边和他们闲谈,他们看上去有些老迈了,我好奇他们居然能远离家乡平原,来到如此荒凉的孤镇。“生意做了好几年了,还行。”老太说,“刚开始老头有点高原反应,现在也适应了。说实在的,这边的营生好做些,比内地能赚到更多的钱。冬天我们就回老家休息几个月,这儿也没什么人了。”我可以想象冬季来临之后,阿里全是冰雪,完全孤绝。

回到旅社,我直接上了床。打开电视却看着窗外,街灯在夏日寒风中昏沉黯淡,我体味着一种独自的凄凉。手机安静地躺在桌子上,充电器遗失了,只剩下两格电,这是我与几千里以外的亲友唯一的媒介,可是我也无以诉说,说什么呢?告诉他们我很平安,而其实我竟感觉不安,有家难回或是无家可归? 曾经年少轻狂的我,面朝大海,等不到春暖花开,只能在参差的海岸边徘徊;如今沧桑沉郁的我,遗世独立,执着往山高路远,终究在冷烈的风沙线惆怅。

自踏上高原,我从亢奋中渐渐走向低落,心情仿佛与海拔反向拉开距离。也许是因为在恢弘苍莽的天地间,人无论如何是孤独的。在汽车上,我看到那些骑单车的驴友在荒野中奋力蹬踏的身影,为之感佩,竟有跳下车背包独行的冲动。然而,我只是如此单薄的人,害怕孤独,承受隔膜的痛苦,无助于每个冰冷凄惶的夜。我感念途中的遇见,那些和我相似又全然不同的朋友,感性的FY 、忧郁的若、热忱的荷。一树一菩提,一人一世界,我期待着美好的相遇,虽然还是要承受黯然的别离,但人生不就是如此吗?我们共生于世,有时穿越时空交集,更有互见不到的同行,形迹之外的共鸣。

一生无家可归的里尔克,我以为是荷尔德林的继承者,其艺术造诣之高,无语形容。文

字在其笔下展现了无以伦比的音乐美和雕塑美。每个人都会有里尔克谓之的“沉重的时刻”,无力地瞻望——“此刻有谁在世上的某处走,无缘无故地在世上走,走向我... ” 有人说,每个花心的男人心里都存有一份深爱,在尘世的断壁上,岁月的风沙镌刻了冷漠的石像,凝望湮灭的一切,一切又在我心深处!

“ 谁,谁会如斯的爱我,而愿

舍弃她宝贵的生命?

甘愿为我坠身于大海以死相殉。

我就会自石像中得到

解脱,生命亦将复苏。

我如斯渴望着热血奔涌;

可石像依旧冰冷,

我希冀着重生——生活如斯美丽。

谁又有这样的勇气,

让我苏醒。

如果有一日我能得到重生,

获得生命赋予的金箔,

......

那时,我依旧会独自

哭泣,为了我曾经身为石像而哭泣。

我的鲜血如美酒般嫣红、发酵,又能何如?

依旧无法自海底深龛中唤醒

那最深爱我的人。 ”

风吹进来,窗帘拍打着床沿,心中回响起无声的沉吟:

“此刻有谁在世上的某处死,无缘无故地在世上死,望着我。”

望着我,忘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