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那些事儿(系列,不定时连载)
初二 记叙文 3700字 226人浏览 西北民大张继元

学校外边的杨树上有一个大鸟巢,以前在另一所学校,院墙外边的树上也有一个。但是它们都没有老家前面那棵老槐树上的鸟巢大。

那棵老槐树是隔壁爷爷家的,不知道有多少年了,我们小时候它就那么粗,到现在还是那么粗,似乎并没有长,两个人拉着手才能抱过来。主干并不高,大人跳起来,手差不多就可以够到分叉处。几个粗壮的树枝分开,长得老高,上面便是枝枝丫丫,夏天时候就像一把打伞,地上落着浓重的阴凉,我们都喜欢正午的时候在树下铺着席子或者蛇皮袋子睡觉,其实是睡不着的,看着树上吊下来的不知道什么名字的虫子,看它们荡着蜘蛛丝一样的线,觉得很有趣。冬天的时候,树上光秃秃的,叶子早就掉光了。这个时候那个大鸟巢便露出来了。

那一定是喜鹊的巢,大概再没有别的鸟可以把巢做得那么大,有一次村里一个大人仰头看着鸟巢说,那至少有一大笼的柴火。但是从来没有哪个大人爬到树上去戳。我们也总是仰头看着,充满向往,不知道那样大的巢里面会有什么。如果有几只鸟蛋,那该多好!但是我们也没人爬上去,因为树实在太高了,而鸟巢还在树梢。我们希望能刮一场大风,将鸟巢给刮下来。但是冬天凌厉的风卷了一次又一次,鸟巢依然高高地在树梢上。

有一天,一个比较大的孩子忽然愿意爬上树去,他也想知道鸟巢里有什么。但是他跟我们不一样,他希望有一只小鸟,然后他就可以将小鸟养起来。我们几个围在树下,看着他脱掉鞋子抱着树身子往上使劲儿爬。但是树太粗了,他根本就把不住。哼哧好一会儿,蹭掉了一块儿树皮,他还在地上。

“死人啊!过来推一下。”他大喊道。

我们几个赶紧跑过去,托着他的屁股使劲儿往上推。

他终于爬上树干,在树杈站着,歇了一下,往手心唾了几口唾沫,又开始往上爬。我们在底下,个个仰着头,张着嘴巴望着。那天天气很好,没有风,他上树的确很好,很快就爬到更高的树杈上了。他越爬越高,树枝也越来越细。我在底下,开始害怕了。

他忽然停下来,像是审视一般,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低下头喊道:“不行,上不去了,老枝朽了,再上就掉下去摔死了。”

我们都很觉得可惜,难得有人爬那么高,距离鸟巢那么近,从我们下面望去,简直伸手就可以够着,但是他说不行,还远。

我们都泄气了,他似乎也泄气了,正准备往下溜。忽然他又大声喊起来:“你们谁家里有竹竿,或者长棍子也行,赶紧拿来。我把鸟窝戳下去。”

这真是个好办法,但是我又担心了,万一里面真有鸟蛋,戳下来,岂不是要摔碎了?这个时候,已经有人跑回家里,很快拿来一根长竹竿。但是他爬得太高了,底下根本就递不上去。于是又有人爬上去递。

竹竿终于在他手里了。他一只手抱着树,一只手持着竹竿,试探着往上戳,又调整了几次,终于够着鸟巢了。我们的心都要揪起来了。

但是他突然停下来。

“你怎么不戳了?”有人大声喊道。

“戳下来砸死我了!”他气呼呼地喊。我们这都才注意到,鸟巢就在他的头顶上。

他很快溜下来,爬上另一根相邻的树枝,竹竿在他手里摇来晃去。很快就爬上去了,这次距离鸟巢更近了。

“你们快跑!”他大喊一声。话音刚落,竹竿使劲儿一戳。我们慌忙四散逃开。待回过头看时,鸟巢还好好地在上面。嗨!吓人一跳。

“竹竿不好戳,太细。”他说。我们都没办法,望着他。他很快收回竹竿,脱掉外套绑在竹竿上,看起来就像是仪仗队指挥用的那个指挥棒,但是比那个大多了。竹竿再伸出去的时候,竿身都沉甸甸的弯曲了。

“下来了!”他又大喊一声。这次是真的,只见一大堆树树枝枝从树梢掉下来,有些挂在树枝上,有些卡在树杈,更多地掉到地上,果然好大一堆!

又是一堆掉下来。接连好几次。

“你们都不要动,是我戳下来的,我下来翻。”树上的大声喊着,一边丢下竹竿,快速往下溜。

没人听他的,当竹竿落地后,我们一拥而上,拨开树枝,在里面急切地寻找。等他着急忙慌地从树上下来,胡乱穿着鞋子跑过来,树枝已经被我们翻平了。

只有一只小雏。红红的,身上细细绒的绒毛。张着长长的喙,露出细细的内舌。那么小,连声音也还发不出来呢!

“就是这个?”他不相信,看了一下,又动手翻起来。结果自然是徒劳。没有我们希望的鸟蛋,也没有他希望的小鸟,就这一只雏。那么大的巢,怎么只有这个雏呢?我们都不甘心。

“嗨!白忙活半天。”他气恼地说道,然后过去从竹竿上解下衣服,一边穿一边喊着:“这些柴火你们都不许动啊!这是我戳下来的。”说着回去了。我们都觉得失望,走开了。

但是一夜都想不明白,那么大一个巢,为什么就只有那么小一个雏呢?至少应该有一个蛋吧,或者是我们翻得不够细吧。

天刚明,我就跑去看了。树下空荡荡的,柴火已经被那个大点儿的拿走了,地上那只雏也不见了,奇怪的是,竟然有一只大鸟,不过已经死了。

“哈呀,都死了还长这么大!”我觉得简直不可思议,赶紧去找那几个伙伴,将他们从炕上叫下来,然后我们来到树下,看着那只死去的大鸟。他们也都觉得奇怪。

“这不是昨天那个,是它妈。”有人说。但是我们都不相信,因为昨天并不见有大鸟。

“肯定是昨天出去了,回来的时候不见窝了,就死了。”那个家伙自以为很聪明,洋洋得意地说。

原来是这样!他说得也有道理。

“有谁敢提死鸟走一圈?”有人问道。没人响应。毕竟死去的东西在我们看来是很恐惧

的,虽然它只是一只鸟。

“谁敢提,以后打仗的时候就让他站在前面。”

“我来!”我赶紧说。我一直对站在前面的人羡慕不已,对那个位置早已觊觎很久了。

我弯下腰,去捡死鸟,在快要接触的时候,我稍微犹豫了一下,其实我心里很害怕的。那个时候我们正在看《新白娘子传奇》,既然蛇都可以成妖,谁又敢说这鸟不会呢?万一它将来找我寻仇怎么办?

但是这个念头只是一闪,毕竟我还是希望能站在队列前面,带着大家冲锋陷阵。我有一把用蔫玉米杆做成的冲锋枪,而立社叔有一把用车链子做成的手枪,装上火柴可以打响。他因此一直站在队前当了队长。

我提着死鸟,开始走了,他们跟在我后面,笑着,仿佛我在做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没有具体的路线,只是随便走一走。

碰见了亚红姐,那时她还很年轻,刚结婚不久。她看见了,马上说道:“你提死鸟,小心以后写不了字。”这种说法我已经听姐姐说过了,提死鸟的话,将来写字就会手抖。而我在亚红姐说这话的时候,手已经开始抖了。

我当然并不是害怕不会写字,那个时候还小,上学似乎还是一件非常遥远的事情。那天似乎很冷,呼出的气是一道白,我因为紧张,呼吸急促了些,白气嘘到了死鸟身上。它腹下的毛是白色的,很光滑,但是背上灰色的羽毛有些打旋,一些毛直直地戳起,脖子软软的,一动,脑袋摇晃着,嘴巴微张,眼睛是一层白皮蒙着,看起来那么恶心。而我似乎真闻到了死物身上常有的那种恶臭。

死鸟顺着我手指溜下去,掉在地上。

很多年过去了,这些事情我早已忘记。上学后到现在,虽然字写得的确并不好,但是并非是手抖的原因,我也并没有将这个跟当年提死鸟联系起来,因为我早已忘记。童年做过那么多事情,谁又能记得起那些些微小事。倒是鸟巢,依然经常会看见。那棵老槐树上现在又有一个大鸟巢,就像当年那个一样,只是主人早已换了。我也再没有动过戳鸟窝找鸟蛋的念

头,人总是在成长,成长就意味着抛掉过去那些幼稚的念头,去做些我们应该做的事情,那些正事。所以过去在那所学校,墙外边那棵树上的那个鸟巢并没有引起我太多的注意,好像只是有一次瞥见,然后很快就忘记了。

又换了一所学校。

那天跟儿子在外边转悠,我拉着儿子的手,走在路边。这虽然是一条乡村公路,但是来往车辆不少,有些人骑车开车就像在赛车,飞驰而过,腾起一阵细尘。

“爸,你看那是什么?”儿子忽然问。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一棵杨树上,一个鸟巢。

咦!这里什么时候也有鸟巢了?以前怎么没注意。

“那是喜鹊搭的窝。它们一家就住在里面。”我对儿子说。他正上幼儿班,大概还不知道喜鹊是什么鸟。

“那里面有什么呀?”他问。

“喜鹊一家啊!有喜鹊爸爸,喜鹊妈妈,还有一个喜鹊孩子。它们一家三口。”我按着传统的说法,给孩子灌输真善美,给他编制美好的童话世界,“喜鹊爸爸跟妈妈有时候也会带着小喜鹊到外边去玩儿,就像爸爸带着你一样,不过它们是飞的„„”

我忽然心里一震,想起了小时候,儿子的问题,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也想过,但是我却没想过喜鹊应该是一家人的。我想起了那只小雏,也想起了那只死去的大鸟。

当时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大鸟会死去,现在我忽然有点儿明白了。随之袭上心头的是沉重的罪恶感。

我想起了我的儿子,当他不高兴时,我也会不高兴,他难过时,我比他还难过,我也想起那一次,妻子惊慌失措地跑到学校找我,说儿子生病了。

儿子只是生病而已!

喜鹊也是一家人,喜鹊爸爸,喜鹊妈妈,还有小喜鹊。它们的家被我们戳掉了„„小雏掉在地上死去了„„. 大喜鹊也死去了„„

或许它是冻死的,那天的确很冷,或者也是因为找不到食物,冬天里的食物不好找,挂在枝头的柿子差不多都已经光了。

但是这些借口并不能消散我心头的负罪感。大概只有为人父母之后,才会有这样的想法,心头的罪恶感才会这么强。

我也忽然间想起来了,想起以前学校外边的鸟巢,现在这里又有个鸟巢。它一直跟着我,让我窥视自己内心的邪恶。

“走吧!”我对儿子说,一边拉紧儿子的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