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高考作文素材
高一 记叙文 4574字 745人浏览 琴香欣蓝

2016高考作文素材(人物类10):本味汪曾祺

钱红莉

第一次读汪曾祺的文章,是《蒲桥集》,小开本,盈盈一握,至今有余韵的那篇《葡萄月令》——二十多年过去,里面的内容依旧印象深刻。

语言不过是一种形式或介质,它要去的是——远方。汪曾祺的语言,始终平淡,平常,但在引领着读者去远方的过程里,一路都充满着魔力,既不借助金光美彩的炫技处理,也非彩云出釉的精雕细琢,不过是一条平淡小溪,难得的是溪水里隐着无数棵青草,弯着腰,一路流淌去,路过的人如读者碰巧看见了,就站在那里,心里顿时有了异样,夹杂了喜悦,也说不出喜从何来,反正挺快乐,眼界里都是好,好得松弛。这大底是文字予人的美好之情。

二十多年过去,还记得《葡萄月令》里所要表达的情怀,那种“冬天下大雪,我们什么也不做”的笃定与闲适,特别有底气。

但凡有底气的人,必从容。

文字里的汪曾祺,一辈子都从从容容的,别有静气。这个老头的笔下境界,虽不能至,但我们一直心向往之。

去年,有一家出版社重新推出一本集子《吃饭》,一夜一夜,在灯下爱不释手,尤喜那些水墨,简单平易,三笔两道的,不过是些蒜头茨菰之类。叫人一遍遍看,心悦诚服,真是浸透了生活滋味,日常的一点一滴于心里漫过,滚过,渐渐沉淀下来,从容落笔,然后就如此神乎其神的生动,不羁,调皮了,略有牵牵绊绊的萦绕,再一思忖,又那么低徊……

汪曾祺就读西南联大时期,二十刚出点头吧,在说起李贺诗歌特点时,他打了一个卓绝的比喻,简直出语惊奇:别人都是在白纸上绘画,李贺唯独在黑纸上,色彩当然要强烈(大意如此)。教授用“夙慧”一词形容他的敏锐精确。可见,一个人的才气是与生俱来的,他的不凡,在于对世界的感知,迥异于常人。

一个夙慧的人写出的东西看似平淡无奇,实则大有机心——即便营造狭小的格局,也会有辽阔和波澜。

二十多年前,我尚是一个不谙世事的文学小年轻,深深被他的文风吸引,有余音绕梁的滋味;二十多年过去,当年的文青早已步入中年,这一路行来,即便未曾历经多少世事纷繁,但,外人的风雨琳琅,看也看得够了——如今,再读汪曾祺,依然贴己。

汪曾祺的东西,代表着一种本味,这是舌头与味蕾最终依恋的一种本源之味,不过一碟平常小菜,不用大火炝,更无须香料的中和。汪曾祺炒出的菜,只放了一丁点儿盐,余下的,全是生活的本质味道。一个人从少年吃到中年,依旧爱惜,是春三月田畈沟渠间的水芹,扑鼻的中药气夹杂着袅袅清气,年年守时的宜室宜家。

汪曾祺的东西,有生命力,不过时。其中的好,也在这里——他端出来的,永远是自然的本味。

周作人的东西也是本味,但,有时未免涩了点,好比春笋,入嘴,总有那么几丝涩苦,滚水焯,大火炝,皆祛除不掉,老顽固似的,一屁股墩坐在那里,爱读不读,没人请,不读请便,间或翻个白眼给你。作为一个单薄的读者,你没辙,谁叫人家诗书底子深厚呢。

我想,老周的东西是要等到年老斑白之际才能品咂一二滋味的——人之衰老是一种必然的暗淡,碰到久雨不晴的天气,浑身酸胀之际,真是无可奈何啊,干什么好呢?只能读书了,拿过一只放大镜,读老周吧。老周笔下绍兴那种齁死人的咸苋菜杆,在垂暮的光阴里被岁月一再的发酵,也自顾自有了一股峭崛的异香。老之将至,一切都在萎缩之中,不免有“岁不我与”的孤单清独,老周的文字成了唯一的慰藉。我常怀想,自己的老年生活无论如何是不能离开周作人的。写到这里,我又有了一种深刻的隐忧——忽然忆起,年少时幻想着自己活到三十岁时的不堪,该是多么深重的负累?如今,早已过了“不堪”的年纪,依然在活着,个体并非一种“物”,而是一介热血流淌的身躯,他对于外界的知触,大多来源于书本,书本上得来的东西促人多思,难以放下。

其实,说认真点,一个人一辈子,倘若读通一本书,便够了。

曾在一幅画前徘徊,这幅画叫——《老子出关》,大量的焦墨,点衬出一个老人背影——在中国人的眼界里,老子一直没有清晰的面目,老子留给我们的,只是一个焦墨的背影……这真是一个神启式的寓言。

自老子以降,江河浩浩几千年,但在宇宙史上,不过一瞬,我们人类太过渺小了,大约有了思想,反而又高大起来。

人高大起来,难免骄傲。骄傲的表现方式之一,就是书写。许多书写的人最终沦为时代的投机者,只有极少数,成了天上的星辰。

汪曾祺可以是一颗星。这几天,在看他的集子《一辈古人》,清清徐徐,祖父、父亲、师友、亲朋……疾缓有韵,就像一个慢性子的人养一盆水生植物,一天加点水,半杯两盏的,半年过去,葳蕤一片,也是绿意葱茏,把自己都惊喜一下,怎么这么冲淡平和? 年轻时代的汪曾祺在西南联大没有顺利拿到毕业证,据说是他不服从学校安排,不去缅甸当翻译,实则他英语也不大灵光,去了,也白搭。没有大学文凭,只能辗转到内地来,当个中学教员什么的。要知道,西南联大当年出了多少风云人物呢?相比起来,汪曾祺的人生始终处在逼仄的灰色地带。

然而,他用一只笔,在日后的半个多世纪里,硬是把自己拉到了一种叫“烟熏绿”的色彩里,并非如李贺于黑纸上作画的激烈,而是略微收敛的绿,有生机的永不褪色的绿。绿,又太过鲜妍,所以汪曾祺的绿是烟熏绿,有底蕴,有厚度的烟熏绿,耐脏的绿。 说起耐脏,有些人的文字还真不经脏。所谓不经脏,也就是经不起时间的打磨,略微放放,就过了保质期——他们在书写的过程中,添加了大量保鲜剂,咋吃,挺美味的,吃多了,也腻,还是想起本味的好。

我想,汪曾祺的东西,就好在这里,是本源之味。

汪曾祺是有师承的,一为沈从文,二为废名。这两个民国时期响当当的人物,他们的文字里总夹带着一股清气,纯洁,纯粹,是可以一路把你送到远方去的传奇。

无论沈从文、废名,还是汪曾祺,他们都是一段段传奇。原本一个个普通人,通过文字涅槃了自己,站到一定的高度,然后成了一个时代的传奇。就这么简单。

每当春天,被逶迤的生活鼓胀着,总要翻翻汪曾祺的小说,泛黄的书页仿佛初始的古意——新麦,初柳,到处寒戚戚的冷。读《鸡鸭名家》,好像起了个大早,赶到河边散步,回来时瑟瑟,袖着手,什么也没有,倒裹挟了一身水汽,正是那种簇新动人,衬托得人一天的心情游仙一般散淡,也是佛家说的,自己成全了自己吧。无论是汪曾祺,还是萧红,他们笔下那种源头性的东西,最为可贵,挺值得说道说道的,我们这些做读者的,终究并非胡风夫人梅志那般粗莽,当看着萧红的《呼兰河传》,没读上几页,就迫不及待了,一惊一乍道:这哪像小说嘛,结构都谈不上,跟散文似的……简直是买锁的撞上了卖钟的,情何以堪。

汪曾祺的小说始终弥漫着水气,似三月的春汛,淡淡的,倒映着浅粉桃花,一眼望去仿佛哀愁。这种哀愁感,有可能贯彻着我们的一生,也可能是青春期遗留下来的一沓旧信,在某个中年的晚上不经意地再次呈现,翻读间,整个灵魂被洗礼一遍,恍惚着,又成了当年那个不谙世事的少年,迫切地动人着……可是,有很多东西是无以表达的,很多,

然后,便有了文学——文学是供给灵魂起舞的,寄托的,是无寄之寄,无托之托,是沧海月明,也是蓝田日暖。

汪曾祺的小说,除了散淡以外,比他的随笔小品又似乎多了一层仙气,跟人世微微的隔了一层,似黑暗的舞台打过来的一束追光,坐在台下的人一激灵,纵使短暂,却也珍视,一如春来,嫩柳把新绿穿上,过不了几天,又换作鹅黄,叫人看着都起了意,忽地一下,李商隐的无题诗出场了:红楼隔雨相望冷,珠箔飘灯独自归。独自归,是孤单寒凉的,雾气濛濛中,一时灭了焦灼之心——唱戏的如此不惜美意,怎不叫看戏的跟着一道开屏呢?

文学向来这么美好,它洗涤你,重塑你,还原你,一次又一次把你变成一个崭新的人。 捷克小说家伊凡·克利玛讲,一个作家的语言是接近读者心灵的前提。汪曾祺的好,胜在语言上,胜在它的独一无二上,玉一样朗润,令人沉醉,沉迷。他曾有过一次剖白:“我倾向‘为文无法’,即无定法。我很向往苏轼所说的‘如行云流水,初无定质,但常行于所当行,当止于所不可不止,文理自然,姿态横生’。”

无论小说,抑或散文随笔,他均做到了“文理自然”,不逼迫,把压力都卸下,所以自然,即便初学者,读他的东西,对汉语也充满了自信。

汪曾祺文字里的散淡气与仙气,是有渊源的,大抵跟他出生于“书香门第”相关,他祖父饱读诗书以后,回到家乡,自力更生,几年间,置备了几千亩田产,到父辈手上,除了田产外,又开了一个中药堂,在高邮小县城屈指可数,他父亲作为一名眼科医生,琴棋书画倒样样精通,且乐于交友,跟和尚都处得好,结婚时,把和尚送的一幅异常香艳的对联都敢挂在新房里。这种不以为意也遗传给了汪曾祺。作为这家的长子,汪曾祺自小耳濡目染,中国读书人那些个文房雅趣不免薪火相传。自小家境殷实的一个人,少有窘迫局促的困境,天生有着吃穿不愁的雍容气质,这或多或少反衬到他的文字里去了。当他18岁离家,去昆明读大学,随后跟着动荡的时代一同辗转,上海、北京、张家口等地,虽也曾困苦过,但精神上殷厚的底子在,这种散淡气就一直没消失掉,跟了汪曾祺一辈子。八十年代,他在文章里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回忆,当年下放某马铃薯研究所,被派到下面的种子基地,绘过一本“土豆画谱”的事迹——早晨趟着露水去土豆地掐一把花叶回来临摹,简直诗意盎然了,不晓得是苦中作乐呢,还是天性使然。这种随遇而安的心态正附合他欣赏且趋同的儒家气质,也是仙气的一种散射吧。

令人称道的是,沈从文在提携后辈上更加不遗余力,不惜说,汪的文字功力超过了自己。实则,无论沈的《边城》,还是汪的《大淖记事》《受戒》等,都是一脉,行云流水,姿态横斜,是春上的钩月,坡地的新草,生动,簇新,氤氲着活气,一呼一吸间,如此经年,依旧扑扑新妍,一口口地,不会断了去。这大抵就是经典了。

说起经典,不能不提阿索林。有一个阶段,无论汪曾祺,还是周作人,都挺崇拜这个人的。这个阿索林,无别长,也就是一个语言好。老周读过阿索林以后感概:他写得怎么这么好,我都想死。老周这么个藐视无端的人,在阿索林面前都有了自卑心,可见,文字是多么令人疯魔的东西,一如赫拉巴尔打的比方:好的文字就像手帕里包裹着的一个刀片,它在你擦鼻子的时候,不经意割伤你。

我读汪曾祺的文字,无从被割伤之感,只隐隐有清气袅绕,甜蜜的回旋,升腾,笼罩着一日三餐般的恒定平常,或许把书放下,你一样投身世俗,瞻前顾后,不错,是俗事——你知道的,就是这等俗事,从不晓得体谅人,只一味考验人,它一日日消耗你,磨缠你,牵绊你,似乎倘若不警觉,小半辈子倏忽而去了。去了,也不要紧嘛,一如黄昏,我买一把新割的嫩韭,坐在屋后草坡上,一棵一棵地择,头顶群鸟飞过,四周水杉垂柳,鼻腔里充盈着泥土的腥味以及枯草的香味儿——那一刻的昏暝,十分动人,缠绕心头很久不去,想起来都甜蜜。汪曾祺的东西就是这样的夕照时分,最终幻成笔底烟霞,令人安枕,贪恋,一如他小说里人物田素花焖的甜菜,烂烂的,吃着,吃着,叫人有了心思,眼前的河水汤汤起来,这是有远意了。中国的文人,向来集儒释道于一身,进也守得,退也受得,这一守一受之间,就是圆满了吧,王维,苏轼……不都这样么?

太阳落山了,我拎着一把嫩韭回家。所谓回家,不过是懂得回头,投入到俚俗化的生活——纵然身无别长,却一样释然;纵然心里虚空,也还能想起把汪曾祺读一读。

考量一个人的文字,起码需要十年。十年以前,十年以后,笔下的东西依然有生命力,你就是一个了不起的作家了。

这个世上,夙慧的人凤毛麟角,汪曾祺当真是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