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晨风中死去
初二 散文 7320字 113人浏览 laishaoqi17

在晨风中死去

“同饮一杯血酒,呼的呼,喊的喊,杀那洋鬼子,杀那投降洋鬼子的二毛子。他们若是帮助那洋人来杀我们,便先把他们杀尽;那些贼官若是帮助他们杀我们,便先把贼官杀尽„„”

暮秋的江面上水汽沆砀,波涛翻滚,泥沙浮沉,往来行船不过两三艘,由是江面愈显宽阔寂寥。一艘刚刚出港的轮船正沿江南下,被从汉江横贯而入的水流袭扰,船身开始颠簸起来。胡世清急忙抓紧了斜拉的钢索,探直身子,似乎看到了那个站在船头甲板上的年轻人。那人身材也算不得修长,脸色刚毅,眉骨高耸,却又披着及肩的长发,不出三十的年龄,却正是像极了留洋的打扮。想起近来发生的事,胡世清心头一颤,匆匆靠过去,若是在做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

“手执钢刀九十九,杀尽仇人方罢手。啊——”站立在甲板上的年轻人额上青筋虬起,双手前伸,现出一个拥抱的样子。胡世清感觉他却是在拥着某个不甚虚无的东西,不觉心里一阵紧张起来。“我最亲爱的同胞啊,向前去,杀!向前去,杀!杀、杀、杀!”只见那青年人高举右手的样子彷如单臂擎天,一阵江风吹来,些微的寒意帮助胡世清终于从那本不该有的惊悚中回过神来。

捋了捋脑后的辫子,胡世清上前对那正在吟咏的男子呵斥到:“是谁教你读这《警世钟》《猛回头》的?”“我的——良心!”“良心?我看你就像革命党!”那男子却是并不在意,径直转身便要走开。胡大跨一步,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袖,直臂高呼,“啊,来人啦,抓革命党啦!”一边急切的看向船舷边的两个英国宪兵。那革命的人随即反身一拳,将胡世清打翻在地。看了一眼桅杆上猎猎作响的米字旗,胡世清又不再觉得刚才那一拳有多么疼痛,便是已经於紫了。

“我打的就是你这个清廷的走狗,保皇党。”这年轻人身手犀利,言语上也丝毫不让。两个宪兵走过来,也齐声呵道,站住,举起手来。男子站住身,正色道,举手是吗。一边兀自摆了个架势,右拳长曲,左臂当胸。围观的人群于是多了起来,甲板上,二层的栏杆边,熙攘成群,攒动不已。“打他,打他,啊。”黄色短发的宪兵一脚捣过,明明便要踢中青年人的下体,却在对方侧身闪过后一记闷拳给捶了出去。见势要吃亏,而那青年人嘴角荡起冷笑,另一个宪兵跃将过去

一把从背后反身抱紧了他,只叫刚受拳的那个来对着年轻人一阵暴揍。哈哈,打他,打啊。人群终于再次鼎沸起来。血丝沾满嘴角,眼眶一阵青於,年轻人微微张开的双眼流露出绝望的神色,他奋力摆动着头,如此便受不到痛,又好像如此便可听不见周遭的欢笑。

在船的另一侧,两个中年人正凭栏远眺。阔脸的汉子忽想起什么,对旁边文质彬彬的那一个道,天华呢?另个一回过头,忽的说,不好,好像出事了!二人急忙顺着那一群辫子围拢的地方跑去,恰见一个头顶着礼帽,略微发福的人正从地上爬起来,将辫子往肩后撩,口中嚷道,给我狠狠地打,打死这革命党。阔脸汉子虎步直趋踏到那宪兵眼前,大手抓住他扬起的拳头,赶场儿叫好的辫子们愣了一下,不知道又发生了哪般的事故。胡世清不敢疏忽,凑上来问道:“请问您是?”阔脸的道:“我乃是日本东京弘文学院教授,此番来武汉访友,你如何打我的学生?”看来这是日本人了,略一思量,胡世清只得退下了。欲再盘问一番,可那大汉的眼神凌厉,似已然在说,这是你们中国人该问的么。于是诺诺地低头了。

两人撇开人群,架起那伤了的长头发入了船舱。阔脸的正是克强黄兴,而那文质彬彬的即是宋教仁,伤的这一个,乃是星台陈天华。三人坐定,相顾无言。黄兴颦着眉,宋教仁端起茶杯一饮而尽。陈天华说 :“我今日又是明白了一个道理,比洋鬼子二毛子更可怕的是我们老百姓的愚昧,无知啊!” “是啊,麻木不仁,看着天华被打,无动于衷,且顾戏看。” 宋教仁放下杯子道。猛抬头,陈天华脸上现出悲苦之色:“当时若不是二位赶到,我便要纵身跳进这滚滚长江之中,用我的生命,去唤醒这仿佛已经死了的民族的灵魂!”

此刻这方舱中,黄兴片语难言,华兴会的失利和这次出逃,似乎又确实不是偶然。虽自知早已过了意气轻狂的年纪,却也只能喟然长叹,将幽深的目光狠狠地指向那苍茫的江河。

1895年,亦即清光绪二十一年,陈天华比及弱冠,随家父陈善迁居至新化县城。陈父始在资江学院应课,以没落文人的手腕为全家讨取生活。陈善早已年

逾五十,为人忠厚,恰逢了乱世,更是举步维艰。

在陈天华之上,本还有二子,一子自幼残废不能自理,一子于年幼时夭折。深知自己仕途无望的老秀才陈善便只把学而优则仕的希望寄放在三子陈天华身上。而不负陈善所望的是,虽家寒无法供得陈天华入学,在自己苦心教益下,陈天华资质渐现。九岁自通《左传》,日诵千言,后不过数年,与人谈春秋之势,如数家珍。

家贫知事早,寒门更育人,陈天华自幼为生计计,常手执竹篮,走街串巷做些小营生。也由是接触了更多桥头巷尾苦难的国人,更听闻了零星流传着的弹词小说,如《二度梅》《粉妆楼》《一才子》《封神榜》《西游记》等。然“图史多不易得”,对此更是兴趣深浓。居新化后,其常常去馆堂偷听,乐得其所。次年春,院长邹苏柏以古今兴亡治乱为旨,考学生经史。得一奇篇,是文别字频频,赘述千言,然引证丰富,议论精当,甚是诧异。后查明系陈天华所作,于是破例准入资江学院就读,立折月供米三斗钱一串。无虞生计,又有馆藏浩瀚书籍为乐,陈天华叩谢不已。刻苦专研二十四史,夜不能眠。

二十四年,陈天华入读新化实学堂,眼界于是开阔,思想愈是清明。观时事,尤其仰慕梁启超,思想之间更愤然于清朝的腐朽,哀然于民生之悲凉。时康有为等联名各地举人公车上书,拒和变法,是开维新之变。康从《周易》中寻找变的道理,曰,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梁启超亦曰,变者,天下之公理也。受维新思潮的影响,倡办不缠足会,拥护变法运动。二十六年春,考入湖南岳麓书院,成绩名列前茅。

湖南巡抚赵尔巽很是赏识陈天华的才华,想要纳他为女婿,却被陈天华婉言谢却,曰:“国不安,吾不娶。”兹令无不惋惜劝道,小女才貌皆非俗流,郎才女貌,废了可惜啊。陈天华且回了汉时将军霍去病“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的古例。无奈,只得双双作罢。

上海是座嗅觉异常凌厉的城市,常姓老板在静安街头有一个小馆子,佛手肚膛和红烧圈子是他主打的名菜,生意近来拜一群学生赐福,日进斗金。今日刚到

晌午,远远地望见又来了一群器宇轩昂的公子。为首的这个个头不高,却显然是这群人的中心。不待众人坐定,他便大声说道,你们知道吗,姚文甫被人剪了辫子!

众人听罢议论纷纷,或骇然或欣喜或惑然,惊疑之色跃然脸上。见收到良好效果,首公子又讲道,这姚文甫工于心计,常挑拨满汉学生是非,又阻扰学生学习军事。这一日夜半,姚将寝,忽然,有七人扣门而入,痛陈其恶,言辞间吓得姚文甫两股战战几不能走,一人喝道“纵饶汝头,不饶汝发”,后有人手刃其辩,拂衣而去。次日便有人看见留学会馆事务室的梁上挂着一条辫子,其旁书“禽兽姚文甫之辫”。围着的众人中有人问道,那,敢问,是何人这般胆量毋宁杀头而为此快意事。首公子抬头看了一下四周,说,为首的便是邹容陈仲甫。

对于邹容这个名字,常老板不是第一次听说了。九岁时倒背九经,十二岁大闹巴县科举考场,十三师从日本浪人成田安辉,思想异变,“指天画地,非尧舜,薄周孔,无所避”。后又常常作文,大抨时弊,年纪虽小其心智却非常人及。只是他不知道的是,此时,邹容等早已经来到了上海。常老板的乐趣,一是听这些留洋的学生讲事,二则是闲来看看报纸,譬如《苏报》。但《苏报》自去年就有些不一样了,不再是些市井趣闻琐事,而转“开智识”了。尤其近来其上刊载的《革命军》《驳康有为论革命书》《康有为与觉罗君之关系》等更是让人骇然,反清排满之意肆无忌惮。清府视之为蛇蝎,常老板却觉得这样式的报纸似乎更过瘾。

斯年6月29日,巡捕房在工部局示意下,闯入《苏报》馆抓捕了账房程吉甫等人,性犟如驴的章太炎于翌日静坐爱国学社,亦被捕。藏在虹口的邹容闻长兄被捕,“即徒步走赴狱自至:‘我邹容。’英巡捕皆骂曰‘尔五尺竖子,宁能做《革命军》,得无有狂疾?速去!’容曰‘我著书未刻者尚千百卷,非独此小册也。’因引入狱。”

当听到这一段的时候,和人们一样,常老板对此很是不解,这章太炎和邹容都是厉害的角色,号称东帝西帝的人物,竟双双自投牢狱。但章太炎邹容等不畏生死的举动确实让不少人震撼之余颇有触动。后又两年,又去探监的人回来讲,邹容是病得不行了,恐怕要死。常老板心头莫名一紧,匆匆关了店门,奔了租界大牢。稍事钱物,印度狱警准了常老板探查邹容的请求,但只准观望不准言语。

常老板通过四层哨卡走近劳改场的时候,恰见得一群着亚麻色囚衣的年轻人

被放入场内,校场四周铁丝网高一丈有余,其中有三个荷枪的印度警员,头上戴着的红色头巾如喷薄的炉火。快去干活,快点,印度人厉喝。只见其中一个瘦弱的年轻人,蓬头垢面,骨瘦如柴,连铁锹都没拿稳就一个趔趄倒在地上。你这个东亚病夫快起来,别偷懒,一个狱警愤怒的叫嚣。那年轻人艰难地抬起头,念念曰,革命啊„„巍巍哉!革命也!皇皇哉!革命也!

此时提审邹容的督办也来了,见邹容靠拄锹而立,笑道,邹容啊,你这身子骨,还革命?要不,你再背一段《革命军》?邹容闻言,忽然扔了锹挺直脊梁,睥睨一般看着来人,冷笑一声吼朗声道:“吾于是沿万里长城,登昆仑,游扬子江上下,溯黄河,竖独立之旗,撞自由之钟,呼天吁地,破颡裂喉,以鸣于我同胞前曰:呜呼!我中国今日不可不革命,我中国今日欲脱满洲人之羁缚,不可不革命;我中国欲独立„„”

邹容声音越来越高亢,而一身黑色西装的督办却额上涔出来细密的汗珠来。常老板正沉醉于这悲壮而美妙的诵读声中,突然那声音伴随着沉闷的哼声戛然而止。接下来,常老板看到了最惨不忍睹的一幕,三个狱警在气急暴躁的督办呵责下对着羸弱不堪的邹容好一阵拳脚,直至其趴在地上动弹不得分毫,又被人架了回去。

没想到,原来所谓的邹容是这般模样,又不知他竟是哪来的这般能量,常老板回去后心中久久不敢平静。数日后,常老板却听见了一个让他感觉无所适从的消息,邹容病死!时年二十岁。

光绪二十七年二月初五,驻俄公使馆前堂,杨儒将刚接到的电报看了一遍又一遍,忍不住涕泪横流。想起那个曾经的神圣的禁城被洋人轰开,他又是心痛如绞。而沙俄伺机吞食的中国土地更难以丈量,他自忖在这毛子国中,自己早生死无味。电报很短,“非展限改妥,无碍公约,不敢遽行画押”。那么,清政府终于是拒绝沙俄合法占有内蒙东北等地的无耻要求了。杨儒也听说上海学生集会的事,没想到学潮居然有这等能力,惊叹之余,他感觉迈出公使馆的脚步第一次可以用酣畅来形容。

又二年,杨儒再次陷入崩溃,沙俄再次变招,不仅不撤兵,反而制造借口派兵前往安东,重新占领营口,向清政府提出七项无理要求,妄图从法律上确认其对东三省和外蒙古的占领。杨儒深感绝望,南面而泣。

而各地 “力拒俄约,以保危局”的游行时有上演,学生们仿佛乐此不疲。有甚者,听说安徽学生成立爱国会,江西大学堂组织义勇队,福州学生成立滨海公会,湖南学生要求领枪备战。不日,清政府告之曰,学生造反,妄言国是。

不久后的的东京,开始流传出一种徽章。其为圆形镍制,如墨西哥鹰洋大小,一面为轩辕黄帝头象,一面撰刻誓词;“帝制五兵,挥斥百族。时维我祖,我膺是服。”京津、湘鄂、桂粤等地,陆陆续续多了一群昼伏夜出的人。后满清大臣,时有暴毙,官场之间人心惶惶。巷间茶馆处的闲谈也多了一句——嘿,您说,下一个会是谁呢?

芜湖科学图书社小楼,两个青年人正盘膝而坐。一个说:“舍一生拚与艰难缔造,孰为易?”另一个说:“自然是前者易,而后者难。”问话的人双拳紧握,低声说:“然则,我为易,留其难以待君。”

这一年冬天,王之春在上海谋刺前广西巡抚被捕,次年,王汉在河南彰德谋刺清户部侍郎铁良未中殉节。吴樾闻之更是悲愤有加,想起之前和好友陈独秀在芜湖小楼的聚会,目光里闪出一种决然来。他起身走到窗前,从书架里抽出一封信来,信中只有几个人名:奴汉族者那拉氏,亡汉族者铁良,封疆大隶袁世凯,张之洞,岑春煊。

洽逢清廷为了敷衍求变的潮流,乃同意君主立宪,先派五大臣出国考察,搜集资料。这等假立宪的手段如何欺骗的过我呢,既然如此,先破你的嘴脸,吴樾心中如是想。好友杨笃生密告吴樾,五大臣将于九月廿四日清晨从北京车站南下。是日五更,吴樾化成奴仆模样,怀揣炸药来到北京车站,混入送行人群。第五节车厢是奴仆,第四届即端坐的五大臣和一干官员。吴樾登上第五节车来,并无人盘问,不禁暗自一阵窃喜。穿过花车想要进入第四节时突然被卫士怀疑,眼见行踪将败露,吴樾向五大臣纵身一跃,借火车开动之际引爆了身上的炸药。

硝烟散尽,大小官员惊魂难定,匆匆清点伤亡。此事一发,震惊朝野,茶馆里亦四处传说。“毙伤数十人,内有端方亲属,徐世昌,戴鸿慈因有仆

人王是春在前颈受轻伤,顶带花翎皆被削去。绍英受伤较重,载泽用一只受伤的血手,摸着自己的脖子问:‘我的脑袋呢?’”,小二听到这里,顾不得倒茶,急忙问道,那,那个刺客呢?讲事的人说,没啦,骨头沫儿都没剩下啦。

天阴欲雨,走在大街上,迎面是阵阵寒风,一群学生刚从学堂放课,在路上三五成群。路过书亭的时候,其中一个对同伴喊道,嘿,好像有新书了。余下的纷纷围拢过来,书亭老板也和善的微笑道,小哥,都是好书啊,呵呵。见这几个学生迟疑的神色,老板凑上来说,这个便宜卖给你们。学生们接过来一看,书名叫《暗杀时代》,作者是一个没听过的名字,吴樾。几个人凑齐钱,拿了书,又簇拥着离开书亭。

看着这群少年离去的背影,老板的笑容里却泛起了苦涩。摇摇头喃喃道,唉,罢了罢了。

夜色如黑漆的帷幕缓缓降临,东京城却并未睡去,市区里灯火交辉,街道上人群依旧。在东京赤坂区的一幢民宅里,二楼的榻榻米房间此刻正聚满了一群神色紧张的中国人。等到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人拉开门走入,众人才纷纷如释重负吐出一阵长长的气来。

先生,为何回来的这么晚?来人刚刚坐定,人群中一个年轻和尚直身问道,露出满脸急切之色。中年人却并不急着答话,喝过一口旁人递来的茶水,开声道, 刚有人在路上欲要刺杀我,不过被宫崎寅藏吓退了。见群人刚松下的心又被提了起来,中年人抬了抬手接着说,无碍,不用担心我。哦,对了,曼殊啊,我计划去南洋筹款,估计得耗时数月,近来清政府驻日使馆和日本勾结,对我们的活动影响很大啊,留日学生现在内部闹得很,大家一定要谨记一切以大局为重,一定要团结起来。

苏曼殊重重的点头,我会敦促大家牢记中山先生的话的。看了看围绕在周围的这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孔,孙中山心里忽然升起一股温暖来。席间的谈话,一直到深夜仍在继续,陈天华每每忧愤不能自已,秋瑾眉间也

时常流露出焦虑的眼神,而黄兴、宋教仁、胡汉民、汪精卫、陶成章、章炳麟等也是各有执言,时至三更,众人才陆续退去。

不知不觉已经入冬了,东京却是一直晴好,这么难得的天气本来该是人心舒爽,中日留学生会馆里却并无人这么觉得。自清政府联合日本政府颁布《取缔规则》,限制中国留日学生的行动和言论自由,留学生群体就陷入了留还是去的争论。主张忍辱求学的认为此时意气回国于事无补,乃莽夫之勇;主张归国革命的坚持此时还继续留在日本是贪生怕死罔置家国。争论日趋激烈,原本为救国自强团结一气的精英们开始走向狂乱的相互指责。

日本媒体开始长篇累牍的报道中国学生的矛盾,内讧之情形,又以胡道南为例指证中国学生种种恶行,如只知吃花酒狂妓院,不学无术云云。陈天华数次拍案,也无法使乱哄哄的人群冷静,只感头疼欲裂,心口沉闷不堪。满心忧愁愤懑而又无力规劝,陈天华只得独自在街头彷徨辗转。翌日,陈天华来到大森海岸,希望浩瀚无边的大洋能给予他精神的抚慰。登上海边的礁石,巨浪一波一波的拍击着海岸,又倒卷而回,声势如雷。陈天华转过身,却看见不远处,林立的礁石之上,一个略显纤弱的女子正当风吟咏:

画工须画云中龙,为人须为人中雄。

豪杰休辱草木腐,怀抱其为常人同。

走近看,发现果然是正是秋瑾。在陈天华心里,秋瑾是一个他甚是敬重的大姐,而此刻,这个刚强坚毅的女子却泪湿襟裳。两人比肩而立,朝着大陆的方向,心里生出同样的情怀来。秋瑾双目微合,道:“光复之事,不可一日缓。男子死于谋光复者时有所闻,继唐才常后,若沈荩、史坚如、吴樾诸君子不乏其人。可是女子呢,却从来没有过,”话语一顿,秋瑾睁开双眼,再次望向了无尽的浪潮,“这简直是我们女子的耻辱啊。”陈天华问:“你有何打算呢?”秋瑾回答说:“我愿与大家一起革命。”

从海边回到住所,陈天华一个人独坐于偏室直至夜深。夜深人静,他却觉得四周有如波涛在翻滚,又有如雷霆在吼叫,现实和理想在他心里纠缠倾轧,叫他毫无睡意。谭嗣同高呼杀贼慷慨就义,唐才常高举义旗被捕身亡,邹容困死狱中,吴樾杀身成仁„„一个个的身影在他眼前汇聚,最后竟变成了去年同黄兴宋教仁一道出逃时在那船舱里的自己。

12月8日,留学生会馆再次沸腾——陈天华在大森海岸蹈海自尽! 自是,留学生群体震动,无人再作姑妄之言,意气之争。

公葬会上,千余留学生在会馆内齐诵陈天华遗作《绝命书》,声音浩大,远近相闻:

“„„近来每遇一问题发生,则群起哗之曰:‘此中国存亡问题也。’顾问题有何存亡之分,我不自亡,人孰能亡我者!惟留学生而皆放纵卑劣,则中国真亡矣。岂特亡国而已,二十世纪之后有放纵卑劣之人种,能存于世乎?鄙人心痛此言,欲我同胞时时勿忘此语,力除此四字,而做此四字之反面:‘坚忍奉公,力学爱国’。恐同胞之不见听而或忘之,故以身投东海,为诸君之纪念。诸君而如念及鄙人也,则毋忘鄙人今日所言„„”

斯年后,秋瑾回国,积极策应同盟会发动的萍、浏、醴起义,回浙江联络会党。萍、浏、醴起义失败后,与徐锡麟共谋发动皖浙起义。光绪三十三年,将浙江光复会员与会党群众组成光复军,以“光复汉族,大振国权”八字为序,编为八军,推徐锡麟为统领,自任协领,约定安徽、浙江同时举义。是年夏,起义失败,在大通学堂从容被捕。几经严刑拷打,秋瑾对革命同事只字未供。手书七言,曰“秋风秋雨愁煞人”。

六月六日凌晨,绍兴城内古轩亭口,秋瑾就义,时年三十二岁。

又四年,全国各地革命如火山喷涌,全面爆发,是年,按中国传统纪年法,曰,辛亥。

1912年1月1日,孙中山在南京宣布,中华民国成立。

风吹走我往日遐想

已成绝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