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5.12大地震散记
初一 记叙文 5441字 61人浏览 大小姐pf

仿 佛

——5.12大地震散记

李存刚

让生者有那不朽的爱,让死者有那不朽的名。

——泰戈尔

仿 佛

仿佛是母亲的摇篮。摇晃,轻轻的。我躺在上面,身下是柔软的沙发垫。就像儿时躺在绿草如茵的山坡。我的睡眠十分甜美,如果可能,我会和往常一样,就这样沉睡下去。多么幸福。

但只是两下,那摇晃便剧烈起来。不,那已经不是摇晃了。那么剧烈的颤抖,显然不是来自母亲温暖的手掌。像粗暴的侵入。它生硬,强悍,似乎要撕碎一切。包括我身下的沙发,我刹那间轻飘飘的身体,以及我寄身多年的这幢钢筋水泥的楼房。

接着是巨大的响声,也明显区别于母亲口中轻轻诵出的摇篮曲。起初是几乎同时发出的两声:它们来自我头顶不远处的天花板上悬挂的顶灯和电视机,它们不约而同地在我耳边的地板上炸响。我甜美的睡眠瞬间灰飞烟灭。然后就是更大的响声:玻璃窗户的颤抖声,客厅里那些家具快速腾起又落下的撞击声,整个楼房剧烈摇晃的呻吟声,我狂乱的心跳声。铺天盖地,天崩地裂。

我花了不下十秒钟,才恍惚明白眼前发生的一切。我站起身,想做些什么(其实不是想,因为突然空白的脑子根本就来不及也没法去想),我的双脚像是被什么东西粘住了,脚底仿佛还有一双魔手在不断狠劲地挠。我迈不开步子。就那么站着,站在这幢六层高楼里,随着楼房一起左右晃动,晃动。不知道什么时间能停下来,或者和楼房一起,垮塌成一段废墟。是的,废墟。当这两个字从脑海中冒出来的时候,我便被它深深地笼罩起来了。

然后是长时间的空白。

那一刻,我想到了我老迈的父亲母亲、妻子和女儿,想到了我身边所有的朋友和亲人。我不知道那一刻,他们是否也和一样想到了这两个字,不知道,当我和这幢高楼一起变成废墟之后,他们将会伤心成什么样子,或者,说不定他们也将和我一样,在他们站立的地方变成废墟?

后来记住了那一刻:公元2008年5月12日,下午2:28分。时间停滞。

那一刻过后,我和我所在的楼房都幸存了下来。我的身体和这幢楼房一样安然无恙,完整如初。但我能够清楚地感觉到,我的内心里有一些东西已被摧毁,另一些东西却在悄然滋长。

现在,我躺在温暖宽大的床上。我尽可能地伸开自己的四肢,就那么躺着(就像儿时躺在绿草如茵的山坡上),很快便沉沉地循入了梦乡。后来,我就真的梦到了儿时,真就躺在了绿草如茵的山坡,我四肢伸展,双眼微闭,仿佛是要把自己整个地交给身下的大地,又仿佛是躺在母亲温暖的怀抱。头顶就是无垠的天空。其时,阳光明媚,春暖花开。

多么美好。

誓与蚊子共进退

起码十分钟以后,我才稍稍整理好自己纷乱的思绪,穿上衣服,赶到医院。医院大门外的草坪上聚满了人。呻吟声,哭喊声,叹息声,呼救声,重重叠叠,惊天动地。也有就那么站着或者躺着的,面色青灰,一言不发。更多的人举着手机,不停地摁着重拨键,小小的手机在耳垂和双眼之间不停来回,仿佛是要丈量出它们之间的距离。穿梭在他们之间,除了让他们看到我,知道我在,间或对他们说一句:不要慌。除此而外,我真的不知道还能对他们说些什么。我想就是在我要他们不要慌的时候,我其实也有些底气不足,因为我和他们一样,刚刚经历了刚才的一幕,甚至也和他们一样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昔日人满为患的病房人去楼空。他是我看到的两个留守者之一。我进去的时候,他和往常一样躺在病床上,正抬起头,打量头顶的天花板,似乎是在找寻什么。他的目光那么沉静,仿佛“那一刻”从来就不曾发生。看到我,他收回自己的目光,笑了起来。配合着沉静的目光,他无声的笑,像一朵暗夜里独自绽放的花,忘情、夺目,有一种非比寻常的感染力。 在我之前,已有几拔同事去看过他,建议他也出去避一下。他拒绝了。我的同事于是去看望下一位留守者去了。除了看看他,征求一下他的意见,我其实也别无他法。在鬼魅的时间面前,在这样的时刻,人总是无法掩饰自己的渺小和无助;连地震专家都无法准确预料,我又如何能清楚地知晓,“那一刻”过后,世界即将呈现的情景呢。

又一次,他拒绝了。不仅如此,他还微笑着反问了我一句:你都在,我怕什么?几乎是不由自主的,我也跟着笑了起来。

“你看,蚊子!”忽然,他说。说着,他就抬手指着病房的玻璃窗口。此刻,阳光依旧灿烂,但窗外的那一遍茂密的树丛,似乎经不起阳光的暴晒,那么恹恹的,呈现出一种灰蒙蒙的色调。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果然有几只壮硕的蚊子,正扑闪着翅膀,嗡嗡的,朝着我们所在的方向奋力翻飞,仿佛也是在逃避,或者急切地要宣告什么。

我不明白,蚊子是否真和地震有什么关系,我无论如何也不能理解的是,为什么他非要把自己的离开和蚊子联系在一起。后来他说,5.12中午之前,他和妻子还在病房里奋力地绞杀蚊子,甚至还燃起了蚊香驱赶呢,可那一天中午过后,它们就无缘无故地消失了。真是奇怪呢。在那些日子里,他是我遇见的唯一一个把自己与蚊子联系在一起的人。他的话,我半信半疑,更多的是惊奇。

那以后,有好几次,当人们被不时传来的余震的消息弄得惶惶然,然后逃难一般离开自己的病房的时候,我照例去看他。他依然就那么躺在床上,拿眼打量头顶的天花板,微笑着告诉我:你看,有蚊子!然后就又拒绝了和其他病人一起离开。

我后来就特意记下了他的名字和病情:李强,32岁,双小腿粉碎性骨折。5.12灾难发生的那一天,他住院已近三月。五天以后,他就出院离开了。他所在的病房很快就又住上了新的患者,但每一次,当我走进去的时候,我眼前总是浮现出他沉静的目光,和他微笑的脸庞。他无声的笑,仿佛一朵暗夜里独自绽放的花,忘情,而且夺目。

我突然想到,或许,在世界陡然变成废墟之前看见嗡嗡翻飞的蚊子,真也是一件幸福的事吧。

“留守”老人

我必须要提到另外一位留守者了。作为一位75岁高龄的老人,她的表现一开始就让人惊奇。不,那已经不单单是惊奇了。

老人住在一间可以同时入住六个人的大病房里。我去看她的时候,昔日干净整洁的病房仿佛刚刚遭受了飓风的侵袭,一片狼藉:原本整整齐齐地摆放着的病床横七竖八的,雪白的床单和被褥散落一地,上面印着好些只零乱醒目的脚印。但老人的床铺不是,雪白的被褥叠成方块,摆在雪白的床单上,在偌大的的病房,像唯一一处躲过袭击的岛屿,像某个安于本

分的战士。老人安安稳稳地坐在床沿,左手扶着断掉的右臂,紧贴在胸前。看见我走进去,老人就慢腾腾地站起身,说:“你看他们做的!”然后就又坐了回去。

老人说的,是那些零乱的床铺。老人说起的时候,就像在和你拉家常,目光安静而慈祥,可以看出,对于她那些同居一室的病友,老人并没有太多的责备。

我想象不到,在刚刚过去的那个瞬间,老人是如何度过去的。我也无从知晓,在惊天动地的那一刻,老人是否想到过自己可能随时和这幢楼房一起,变成废墟?为此,老人又曾有过怎样的念想?我看到她的时候,她就那么坐在床沿。老人似乎习惯了这样的姿势。从入院到现在,我每次去查房,她总是这个样子。老人手臂的伤并不需要老人采用这个姿势,我甚至告诉过老人,要她适量走动。

第二天再说,我又看望老人,同时为她的手臂换药。老人依然安安稳稳地坐在床沿,听刚刚返回病房的那些病友们谈论昨天14:28分以后的事,听他们说起恐惧、死亡和废墟,以及汶川、北川、绵阳、平武„„这些于老人而言,可能从来就很陌生的地名,由此她知道,那一瞬间,很多很多的人死了。我看到老人的双眼渐渐就潮润起来,继而就是泪光闪烁。 忽然,老人说:“死去的,为什么,不是我呢?那些娃儿,可怜„„”老人的话未说完,就已泣不成声。很明显,老人是无疑中在自己的内心里做了个置换,如果可能,她更愿意死去的是自己,而不是那么多可怜的青年和孩童(在老人眼中和话语习惯里,那些青年和孩童,都还是“娃儿”)。

作为老人的主管医生,我知道老人的一些情况:大儿子是个县官、二女儿与我同行,是名髙年资的妇科医生、最小的儿子则子承父业,据说现在是某个重点中学的校长„„老人入院那天,二女儿和小儿子都来了,安顿好老人之后,老人就说:“你们都去忙你们的,反正我又死不了。”就这么一句话,就把孩子们都被轰走了。

没想到,当初老人随口说出的话,险些就一语成殛。

老人终于走出病房,是在那以后的第四天。当时我刚刚接到通知,红十字会的同志到医院搞募捐。当我急匆匆赶去募捐点的时候,老人正拿着几张百元面值的人民币,往募捐箱里放。在排得长龙一样的募捐队伍里,老人看上去是那么笨拙而苍老。那几张百元大钞在老人的左手里握着,老人试了好几次才放进募捐箱。然后,老人就转过身,默默地走开了。我注意到那一刻,老人的眼里,一直闪烁着耀眼的光亮。

那光亮,除了不断流淌的泪,更多的,是老人坚毅的目光„„

与地震无关

是在5.12之后的第三天下午,我和另外一位同事值班。

他一瘸一拐地走进办公室,手里挥舞着一张记账卡片。他不是我的患者,甚至也未在我所在的科室里入住,他手里的记账卡片属于他的妻子,一个断了腿的患者。他是她的护理。他妻子的病情我是几天前知道的,那是她刚刚入院后的第二天,我和我的同事去查房,他躺在一旁的陪护床上,看着我们为他妻子检查刚刚断掉的腿,他从床上直了一下腰身,就又侧身倒下去,呼呼大睡起来。一时间,他的呼噜声,他妻子的呻吟声,在病房里相互交织,此起彼伏。

他的脚踝所以变得一瘸一拐的,我也是知道的。就在5.12,最惊心的那一刻。当时他也是在呼呼大睡,当他被人们(包括他妻子)的尖叫声惊醒时,他不用分说就挥起了自己的拳头,病房的玻璃窗于是在他的手边变成了几块大大小小的碎片,大部分洒落在地,另外的小部分则残留在了窗户上。当他睡眼惺忪地抬起自己的腿,猛一下向窗外伸去时,他一定没有注意到那块被他打碎而后残留下来的玻璃,尖尖的边缘像一把锋利的刀。他把自己的腿抬起

来,越过窗户——如果顺利,紧接着越过去的,肯定就是他高大的身躯——但一开始他就遇到了麻烦,他刚刚抬起的脚踝不偏不倚地撞上了那块刀刃一样的碎玻璃。如注的鲜血,顷刻间,从他的脚踝汹涌而出„„

他来找我,要不是因为他的脚踝,要不就是他妻子的腿。但我的直觉告诉我,他是因为前者而来。当时和一起上班的同事就是他妻子的主管医生,他来的时候,我的同事刚刚起身离开。如果不是突然发生的特殊事情,他不会为了他的妻子来找我。我甚至固执地以为,他是看到我的同事离开才进来找我的。

他说:“医生,开药。”

我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就又说:“你知道的,我的脚。我刚刚换了药。”

他的话语恳切而平静,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又仿佛对他的这个要求,我一定会满足似的。他想的或许没有错,我是名医生,处方是我份内的事,但他似乎忘记了,他手里拿的是他妻子的记账卡片,不是他的。他的脚踝在三天前被病房的窗户玻璃划伤了,裂开了一个大大的口子,我确是知道的,我还知道的是,当时是我的一位同事发现他一个人在医院外的空地上(没见他的妻子),鲜血洒了一地,然后叫住四处乱撞的他,及时给缝合止了血。换句话说,如果需要处方,我的同事早该为他开过并且使用在他身上了;如果真还需要,我那位刚刚给他换药的同事也已经开出来了。

“就用我老婆的名字。”他说的直截了当,没有任何回旋余地。说着,他就把手里的记账卡丢在我面前的办公桌上。大约是因为他丢的太过迅猛,或者是因为记账卡片的分量太重,他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去,我就感觉有一股微凉的风扑面而来。

这样不行,我说。我想我说的一定坚决而且肯定。要不,他就不会突然把眼睛鼓得很大,像瞅一件怪物一样瞄着我,欲言又止的样子。起码有十秒钟。他终于没再说什么,抓起桌上的记账卡,恶狠狠地走了。望着他一瘸一拐的背影,我在想,如果他在坚持一下,或者选择一种更容易叫人接受的方式,也许我就为他开了。毕竟,他的要求虽然过分,但并非不可通融;毕竟,他想要得到的,不过是通过我的笔,使自己掏出的钱少那么一点点而已;或者如果他不告诉我,他妻子是别人出钱医治的,我可能就毫无顾忌地满足了他。

但是很快,我就连这样一点内疚也被他气势汹汹的样子消减得无影无踪了。——我的眼还注视着他离开的方向,还没回过神来,他就又一瘸一拐地出现在办公室的门口了,他的双眼依然鼓得很大,依然像瞅怪物一样瞄着我。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个头明显比他高出了一大块,脸色阴沉,双眼瞪得浑圆。——他们一前一后走进来,然后分站在我的左右。接着,那个更高大一些的汉子就挥着我刚刚见过的那张记账卡片,问:“医生,你为什么不给他开药?” 我没言语。

“我们什么都晓得,他的脚伤了我们自己医治,没找你们医院„„”那位汉子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很多分贝,仿佛我必须为他同伴的脚伤做点什么,开药是起码的。“我们都晓得的!”汉子又说了一遍。与此同时,他似乎有意要让我更加明白他话语里蕴含的意思,举起他宽大的手掌,快速地拍打着我的办公桌。咚咚咚的拍击声,和着他高亢的话语声,在我耳旁很有节奏地响起。

我险些就没能控制自己的笑声。我想如果我当时笑了,情况可能会是另外的样子。但庆幸的是,我没有笑出来。——高大的汉子见我没有言语,和面无表情的样子,重复了两遍(也可能是三遍)同样的话,就再也没说什么了。我看到他们互相望了一眼,然后四只眼睛就齐刷刷地对着我。我甚至可以感觉到他们眼中越来越强烈的怒火,但只是瞬间,那火焰就在我眼前渐渐地熄灭下去了。

那以后有好多次,我和他们在病房里、在走廊上、在后来临时搭建的地震棚里相遇,他们似乎早就忘却了曾经的那一幕,就那么昂首挺胸的,迎着我,与我擦肩而过。这时候,我心里就禁不住轻轻地笑了起来。

我知道,我这样的笑,与那场突如其来的大地震无关,甚至也与那张未开出的处方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