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飞不过苍蝇
初一 散文 1730字 73人浏览 dxb_bxd

读诗求本事是国学的一种传统,特别当诗出自红粉佳人之手时,更让人兴趣盎然。

王小波有一篇小说写到鱼玄机,可算把我对她的一点美好想像毁坏殆尽。我欣赏娇小圆润的美人,他偏造了个高头大马的形象。本来读鱼玄机诗《游崇真观南楼睹新及第题名处》“云峰满目放春晴,历历银钩指下生。自恨罗衣掩诗句,举头空羡榜中名。”觉得还不错,看了王小波的小说后,仿佛诗里写的是怀才不遇的梅超风,其实这女魔头叫梅若华时还是很漂亮的,但鱼玄机显然更像已经练成了九阴白骨爪的梅超风,历历银钩指下生。

除了鱼玄机,唐代还有不少女诗人。薛涛是成都节度使韦皋的宠姬,名头很响,元稹夸她“言语巧偷鹦鹉舌,文章分得凤凰毛”,可见伶牙俐齿不同凡响。章渊的《槁简赘笔》里这样记载——“涛八九岁知声律。其父一日坐庭中,指井梧而示之曰‘庭除一古桐,耸干入云中’。令涛续之,应声曰‘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父愀然久之”。李季兰的情况和薛涛差不多,小时候瞧见院子里的蔷薇长得乱七八糟,出口成诗:“经时未架却,心绪乱纵横”。如果我生个女儿未及十岁能写出如此好诗,我至少每个月多给她50块零花钱。但薛涛和李季兰的爸爸想得深远,愁坏了,心想小小年纪就惦记迎来送往,未架(嫁)便心绪乱纵横,这怎么得了!!

有些诗实在不勘一读,比如唐代一个妓女徐月英写的《叙怀》:“为失三从泣泪频,此身何用处人伦。虽然日逐笙歌乐,长羡荆钗与布裙。”太浅太俗,毫无意思。

古代良家女子写好了诗,按惯例是该投入火盆毁尸灭迹的。因为旧时诗歌总集的编辑体例为《方外》、《名媛》、《娼妓》,规矩的女人不屑与娼妓为伍。黛玉临终亦不免烧去诗稿,冷月葬诗魂,所以能留下完整作品的扫眉才子以妓女居多。与此对照,我跟后者比较接近,我连草稿都一一装订,万万舍不得烧掉,主要是因为才力有限,倘若下笔万言倚马可待,自然不心疼,可我一首诗足足写了一年多,至今尚未完工,有时脑子里蹦出一两句,吉光片羽最是难得,但往往手边无纸,生怕忘记了,急得团团转。得来这样辛苦,怎不敝帚自珍!人家吟安一个字拈断数茎须,等我这首诗写完,估计我家门口的树都该死光了。

宋明以降,由于词的出现以及男人们的大力提携,女性作品水平稍有提高,除李清照一枝独秀外,朱淑真、商景兰、沈宜修、姚栖霞都是文彩出众的才女。袁枚门下女弟子也是文苑一景。随园三妹素文、绮文、秋卿出版《三妹合稿》,袁枚的孙女紫卿、筠淑、小芬各有诗集传世。首席女弟子席佩兰《长真阁集》水准相当不俗,她老公孙子萧颇以妻子为傲,说“赖有闺房似学舍,一编横放两人看”,那滋味比起红袖添香夜读书可是美妙十倍。其实席佩兰学问之外也有情趣,《夏夜示外》写道“夜深衣薄露华凝,屡欲催眠恐未应。恰有天风解人意,窗前吹灭读书灯。”“娶妻当娶阴丽华”求的是绝世美貌,若求慧质兰心,不妨改成“娶妻当娶席佩兰”。

宋时最出名的妓女是严蕊,严幼芳的光荣事迹众所周知不用多讲,我想提的是她的一阙小词。一次唐与正酒边令赋“红白桃花”,严蕊填了一首《如梦令》“道是梨花?不是;道是杏花?不是。白白与红红,别是东风情味。曾记曾记,人在武陵微醉。”比徐月英强一点,但也有限。

严蕊的一个杭州同行周韶文笔不错,运气也比她好些。周韶诗云“陇上巢空岁月惊,忍看回首自梳翎。开笼若放雪衣女,长念观音《般若经》。”虽仍流于清浅,但挺令人动容,能以此诗落籍,总算心思没有白费。

至于清代,写诗的女孩子更多,其中妓女的比重也见长。没时间扯,下回再专题另写吧。 还须提一提张爱玲。我小时候很不喜欢她,觉得从她的文章里看到的是个爱吃冰激凌和奶油的过于自矜的小市民,从她的小说里看到的是个阅尽沧桑铁石心肠的尖刻女人。这几年她越来越热,但我还是不大喜欢,就像我生来就不爱吃糖,到100岁也还是不爱吃。

心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这句广告词说得热闹,实则与“人有多大胆,地有多高产”异曲同工,一样荒谬。我觉得该这么说:“舞台有多大,心就有多大”,为历代的才女们做一个注脚,却也挺合适的。想起一个朋友听我唱王菲的《蝴蝶》,总是听着听着就笑起来,说那一句“蝴蝶飞不过沧海”,她总以为将唱出来的该是“蝴蝶飞不过苍蝇”,呵呵,历史还真是这样,良家的蝴蝶常常飞不过娼家的苍蝇,舞台太小,心怎么大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