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给母亲的一封信
初二 其它 2717字 2078人浏览 patpat5519

妈:

昨天(12月20日)收到回忆录。我数了一下,整整44页。我先祝贺你,这么快就写出了。然后感谢你一连复写3份,给我、我姐、我弟弟。原件当然留给自己。

我连夜看完。边看边忆,边忆边哭。看完都凌晨五点了。一肚子话想给你说,但还是迷迷糊糊睡着了。中午醒后就打电话,一个多小时,好像还没说完。我索性坐下来写吧。说过的话说过就过,像一阵风。只有写下来的话才存在。所以我要写,让你可以再听。

妈,你听着,我再给你说一遍——

你写的太好了。出乎我的想象。完全素朴、流畅。我偏爱一切素朴、流畅的文字。素朴、流畅是文字的大美,也是写作的大美。

你写的太好了。像小溪流淌。完全自然、生动。昨晚我还写了一句让自己吃惊的话,我说,自然的全部秘密就是顺其自然。我想你明白我这样说。

你写的太好了。像泉涌,涌的时候就涌,涌多少就多少,涌完了就完了。完全真实、坦荡。

你写的太好了。一点没有用力。尤其前半部分。大凡没有用力写的东西给人的感觉往往很有力。那些用力写的东西读来反而无力。

我甚至感觉你的回忆录,不是你写的,是上帝,或者老天爷,写的。好像那些沙葱,它们就长在西北玉门祁连山下的戈壁滩上,你不过是去把它们拔回来了。

妈,你还可以再写。很多事情没有写。值得写。一生过起来可能很长,想起来却很短。所以你也可以不合在一起写,分开写,一事一事写,长短都可以。

比如,值得为你父亲、母亲、大姐、二姐、四妹、五妹、六妹、七妹写一段,写多少算多少,把你想起他(她)们的时候最先想起的事情写出来就够了。

比如,在玉门炼油厂做苦工——搬那些只有民工才搬得动的沥青,而且一搬就是十一年。你不去搬,我们就饿死了。那十一年,是你一生最卖力的十一年。那十一年用尽了你一生的力气。那是非人性、非人道的经历。那是另一次奥斯威辛式的经历。——奥斯威辛是希特勒法西斯关押、迫害、惩罚、杀害犹太人的监狱。

比如,几个对你帮助很大的朋友,也值得写。有时候正是那些不经意的帮助让一个最需要帮助的人记一辈子。

比如,陈桂芳阿姨,她是你最好的朋友。你们一起在炼油厂做苦工。她陪你度过了那段苦难、孤单、黑暗的岁月。你说她去世好几年了,我不愿相信是真的。她和你一样,一辈子吃苦受罪。可怜她最后也没有遇到基督耶酥,你遇到了,你让耶酥也保佑她的紫色或者灰暗的灵魂吧。

前几天,我在一位好友的博客上写下一句话,我说,我对基督教的唯一认识是,基督耶酥给我的一生苦难的母亲带来了晚年的心灵寄托和从未有过的快乐。妈,你也是唯一让我想起来就流泪的女人。为了你,我不打算感谢任何人,我只感谢耶酥。

前几年,我写过一首短诗,我对你的小儿子说:

亲爱的提奥

我多么想告诉你

我们兄弟俩对于诗歌的

一点天赋

来自于被我们称为母亲的

这个女人 而不是别人

她一生苦难重重

因庇护我们而乐于求生

她晚年的幸福

来自于被她称为主耶酥的

那个人 阿们

——《作品67号:亲爱的提奥》第2段

妈,再写的时候完全可以没有时间观念,不要受时间顺序的限制。想起哪些就写哪些。想起多少就写多少。想到哪就写到哪。一段一段写。这样写会轻松一点。

再写的话,也不要想着写全。你写不全。只要把你想起的写出来就够了。写一点是一点。那些点点滴滴的回忆往往可以反映出完整的人生。

写回忆录是你的一件心事。你总算了结了。可是你已过了70,你能过75还是80,85还是90,我不知道。天知道。你哪天走了,你能留给我们什么呢?你什么也留不下。你只能留下这些文字。你最后就变成这些文字。你活在这些文字里。这些文字活在我们心里。文字比你长寿。

妈,乘你在,继续写吧,为了你,为了我们这几个让你受苦、让你牵挂、也让你骄傲的儿女。这就是我一直鼓励你写回忆录的原因。

其实我已经有两件值钱东西,一件是你亲手送给我的那本《圣经》,你特意冒着可能对耶酥不敬的风险在扉页上用红笔为我写下一段祷词。这本《圣经》放在我的床头边上,断断续续,至今没有看完。有一天我会看完的。另一件当然就是你刚刚寄给我的回忆录手稿复写本。

妈,有些话似乎不该说。但不吐不快。话到嘴边,就像你要生孩子,你要尿尿,不生不行,不尿也不行。那就原谅我说吧。

有的人一辈子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比如何永兴叔叔。有的人一辈子光用嘴说话,虽然也能写,但他从来没有写的想法。即使你提醒,他也不会写,因为他罪孽深重。没法写。他连想都不敢想。好像自己的一生不是自己的。我说的不是别人,说的就是让你一辈子遭受屈辱的男人,让我们这几个儿女——至少是我——一辈子都没有脸面的男人。

我还想对你说,网上可以搜到我的9首诗。放了几年了。我一直认为那是我最好的诗。之前是这样。最近还有人告诉我,她看了那些诗,其中献给你的那一首是最好的。之前是这样。但是,当今天我因读完你的回忆录而为你写下这封信之后,我突然有了莫大的自信和强烈的预感,唯有此信是我今生写出的最好的作品。我可以不存在,这封写给母亲的信必将因其本身的情义而长存世间。

我最后想对你说,你的字写得真好看!我以前没有发现。我以前的印象没有这么好

看。仅仅为了你能写出这么好看的字,我也很骄傲。

最爱你的人,你的大儿子,尚钧峰

2007年12月21日午后至傍晚,东方洋

附录一:随回忆录寄来的便条之一

儿子:

我很早以前给你们说过,我爷爷是个秀才,读过三字经、百家姓、四书五经,可惜吸大烟。我父亲的文化是在爷爷那里学来的。父亲最喜欢写方圆一寸的毛笔字,我小时候父亲也教我写寸字。以前给我来信都是毛笔小楷字。你老尚家爷爷也见过我爸的字体,他说:这老人家字写的好。你也知道咱家经过几次周遭,那些信都弄丢了。那年我回河南去,只有我二姐家有父亲给我们记的生辰本,我拿来了,现与你复印一份。

妈,2007.11

尚钧峰注:我告诉母亲,这个便条是一篇好散文,不足两百字,写尽了家史和人爱。母亲说,只给我写了。生辰本复印件是我外爷亲笔给他的三女儿写的生辰八字。小楷字一笔一划,规范极了。照录如下——写法是老式的自左向右,我与时俱进,改为新式的自上而下: 莺鸽民国二十七(又在旁边改为八)年三月初六日亥时生属兔

乙亥(又在旁边改为卯) 乙卯 此命城墙土命

戊辰

壬辰

辛亥

附录二:随回忆录寄来的便条之二

儿子:

这个条子是河南我二姐家门口一个阴阳先生给你推算的生辰八字。

妈,2007.12

生辰八字(暂略) 锡箔金命

尚钧峰注:母亲在回忆录里说,“父亲给我起奶名莺鸽”。那个年代,敢给自己的女儿起一个如此诗意的名字,我觉得这位我小得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有多小的时候见过一次但没有留下一点印象的外爷是天生的浪漫主义者。

打电话又问母亲,城墙土命怎么解释?母亲说,城墙厚,结实,说明晚年幸福。锡箔金命怎么解释?有福气,但福气薄,像锡箔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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