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无眠
初一 记叙文 5441字 343人浏览 Clytie_H

花无眠

(散文)云中飞鸿

怎么说呢?我总为自己阳台的那簇雏菊得意。那是很多年前,我从乡下移来栽入盆中的。雏菊当是我家阳台最美丽的秋装,她的金黄,她的浓艳,无疑是秋天里最亮丽最青春的色泽。春天里花谢花飞,尽管秋天里没有那般浩荡铺排,但在这个季节,雏菊的确最具生命力。 那次,我回乡下看母亲,是朋友齐克昌开车送我回去,返回的路上,车抛锚了,我们不得不停下来。齐克昌爬在车下鼓捣着,我插不上手,蹲坐在一边看他忙乎。不知不觉天已暗了下来,他还没有找出故障在哪?在这偏僻的乡下,很难找到修车师傅,他只得爬上爬下,脸上蹭了黑油,像炼钢师傅,有些可爱。他又鼓捣了一阵子,偏巧好了,发动了车,打开灯,看到路边有一簇雏菊,野生的,一嘟噜花蕾还未绽放。这种雏菊在乡下很为普遍,一到秋天,道路边随处都是,金黄色的,一丛丛开得茂盛。也许是终于修好了车,克昌的心情好了许多,他找来小铲,挖了两株,说是回家移栽。我说那有什么可养的?全是野花。克昌就笑我,说我没情趣。说起养花,我的确没有养花的缘,每次买回一盆花,养着养着,叶子黄了,枝干蔫了,最后枯死了。回到城里,克昌分一株与我,说是看谁能把它养活。我笑了,我知道这种野雏菊生命力极强,给点阳光就能灿烂,只要有了土壤和水,保准能活下来。的确,多年来,那一簇雏菊,就开放在阳台,一到秋天,阳台呈现一簇金团,亮灿灿的。那是凌晨的时候,我突然发现雏菊绽放的,以至于多年来,我一直有这样的感觉:花无眠。

那夜突然来了一场秋雨,雨急风骤,阳台窗户被拍打得哗啦啦啦地响。我被这恼人的声响惊扰了,爬起来,去阳台关窗户,就在我打开阳台灯的时候,我竟然发现了雏菊绽满了枝头,让人措手不及,极浓极艳的那种,金黄的花瓣,浅绿的蕊,是否是因这雨夜而来临?昨日还是星星点点地开了几朵,大多的花蕾裹紧了蕊,还像小孩子嘟囔的嘴,今日就一朵朵聚集在墨绿的、浓深的绿叶里。我知道,这种花有着极强的生命力,从九月初持续到十月底。儿时,在乡下,秋日的田间,总会有一丛丛的雏菊绽放着。母亲把它们铲掉了,只要它还带着泥土,花蕾照样绽放,根须仍会扎入新的泥土中。就像一个时常迁徙的人,对一切都顺应了,任你如何的摆布,只要有一方喘息的天地,就能生存。本来,我对这种花没有什么感觉,更不会把它移栽到舍下,只是因为朋友的约定,才让它一直驻守在阳台。后来,我捡拾了一株兰花,才让它有了陪伴,否则,不知它还要孤芳到何时。说来也有趣,我从来没有养活过牡丹、君子兰之类的名贵花,反而无意间捡拾来的兰花,倒和雏菊一样,年年绽放阳台,为陋室增添了无限生机。有一次,我去克昌家,却不见他家雏菊的踪迹,问他,说是那花也太能长了,把花盆占满了,还不断分蘖。妻子不喜欢,就扔了。我笑了,我说野花野草不是你能养得起的。克昌知道我话中有话,就“嘘”了一声,不让我往下说。克昌平日有些花心,这几年小挣了一把,喜欢在外面拈花惹草。我时常与他玩笑,野花没有家花好,但他总是王顾左右而言他。不久前再见他,是被他凌晨呼去喝酒的。那段日子,他正在感情的深渊里挣扎,心境异常地忧伤和寂寥。他喊我去喝酒,不过是需要有一次倾诉,来抚平他受伤的心。他一改往日走路昂首挺胸的习惯,下班回家的路上都是低着头默默行走,不往前看,也不往后看,只是低着头,满脸愁容。我知道,他的妻子跟前男友走了,她去了美国,走的时候,还带走了他的孩子,虽然她只是在身孕中,但毕竟已是他的孩子了。她到了美国,给了他一纸离婚协议书。她告诉他,其实在他们认识之前,她就有了男朋友,只是双双家里反对,才没能结婚。因为他总是忙,忽略了自己,一次偶然,前男友从美国回来探亲,他们几次来往,就产生了感情。他属于那种外面彩旗飘飘,家里红旗不倒的人。真正和妻子分手,克昌的确有些难以接受。何况妻子后面的话更让他将要窒息。她说,你签与不签字都无所谓。而且在

美国,她即使不结婚也可以和那个男人在一起生活,国家会负担孩子的费用,她根本无所谓离不离婚,反正她不会再回来了。如果克昌喜欢拖,就拖好了。话已绝情至此,克昌真有些肝肺欲炸。他真没想到,自己在外面有时偷偷吃腥,没想到妻子却吃到了大洋外面。一个朋友就这样评价他们的分手:“老婆的出走让他伤心后悔,不是因为他爱老婆,而是自尊心受到了打击。失恋的痛苦,不是因为失去了爱,而是被抛弃的疼痛。”这话说的极是。

齐克昌没有了老婆,人就像失了魂。他家小区附近有一个公园,附近的居民喜欢到那里消磨时光,时常有三五成群的人,聚在一搭,玩着各种游戏。因此,公园就是这一带最热闹的场所。齐克昌孤独的时候,也到这里遛跶。但他的身影却与这里的环境极不协调。他从来不参与任何游戏,只是一个人闷闷地走着,就像大家都热闹地在演戏,每个人尽力表演着自己的角色,唯独他与这些没有关系。有时,他走着走着,看到一颗石子,他抬起一脚,“扑通”一声,将石子踢入公园的湖中。湖面上立马漾开一朵大大的“雪莲”,花瓣一漾一漾的,向四周无声地散去。

我想到了我的同学刘馨。她嫁给了一个上海小男人,那是一个极为精致的的男人,白皙的脸蛋,不小心弹一下,脸蛋上都会弹出细腻的水来。刘馨很是幸福地做了新嫁娘,出嫁那天,我看到她的粉腮上,一抹幸福的红晕,让人为她高兴。后来,那个精致的上海男人出国了,再后来,她接到了一个意外——老公的一纸休书。那个精致的男人,此时更精致了,一切都算得恰如其分。他说,侬不要想着讹我钱好不啦,侬和我结婚还不到一年,在一起生活的时间更短,侬晓得吧。所以,我们根本不存在财产上的共通,何况侬还和阿拉父母居在一起,房租也就免啦。侬想讹我,一个大子儿都没得啦。老公冷冰冰的话,绝情而残忍,与他们恋爱的时候比,简直判若两人,但他的话显然很有逻辑。刘馨彻底心冷了,他的精致早已算准了她只有接受的份,无可反驳。刘馨人长得美丽,但性格懦弱。她吃亏了,宁可忍气吞声,也不与人争强斗气。上海男人也许找到了她的软肋,才专找最薄弱的地方捅。

人倒霉的时候,喝口凉水都磕牙。刘馨刚结婚的时候,就遭到了丈夫家人的反对,因此,她一跨进夫家门,就没见过婆母的好脸色。上海的公婆对她这个北方长大的女子,抱着集体拒绝的态度。为了讨好公婆,刘馨下班后,不敢多在外耽搁,总是匆匆赶回家里,小心翼翼地伺候起公婆。除了烧水做饭外,婆婆还有个怪癖,泡澡怕浪费水,喜欢用浴盆。刘馨心里即使有怨言,也不敢表露出来。即使这样,也难换得婆母哪怕吝啬的一丝笑颜。一个人一旦被刺中了软肋,一切便在别人的掌控之中。婆母也同样找准的她的软肋,刘馨越是忍气吞声,越会遭到婆母的指斥,无论她怎么做,都会冲撞了王母娘娘的蟠桃会。

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遭遇如此尴尬局面,刘馨没有反抗,她只是本能地把自己蜷缩了起来。她在上海几乎没有什么朋友,老公出国后,她更加觉得孤单了,她只有用忙碌来打发孤寂的心。反正上完班回家,忙忙碌碌地,一天就过去了。好在老公还时不时打来越洋电话,总能安抚、温暖那一棵孤寂的心。她天天盼着老公早早回国,有老公的疼爱,自己即使忍受再大的苦累和屈辱,又能算得了什么。谁知,她苦巴巴盼来的却是一纸休书。离婚后,她更觉得孤单了。她有时想哭却找不到地方,眼泪积蓄在身体里,把五脏六腑都泡咸了。

88年冬天,我们完成了所有课程学习,就要放寒假了。下一学期,大家分别到一些企业财务部门实习,之后就是完成毕业论文。这一学期算是大家在一起相处最后的时间了。考完试,我们几个要好的坐在教室聊天, 刘馨好像也在其中,或者没在,我没多大印象了。即时在,她的话也不多,只是坐在旁边,静静地听。那年月,西安还没有网吧,茶秀、酒吧也很少,再说,那时我们也消费不起,坐在教室聊天也是常有的事,只是这次似乎与以往有着不同的

意味。放暑假的时候,教室里的暖气刚刚安装上,但到了冬天,学校还没有供暖,教室前后蹲了两个蜂窝煤炉子,供平日取暖。我们坐在教室,围炉长谈,暖暖的感觉、淡淡的别绪。有人突然说,明年这个时间,我们不知道会在哪里?大家正聊在兴头上,听到这么一句,就都沉默了。好像我们即将分手,大家心里都有些莫名的酸楚。

那时,学校规定:晚十一点时,教室灯集体熄灯。那晚,我们聊得很晚,灯早已熄灭了,我们还不忍离去。我们聊几年来的学习,聊几年来的相处。好像有几个女生非常伤感,说出一些让人酸楚的话来。只是时间长了,也不记得了。直到凌晨,我们走出教室,借着清冷的月光,我看到花园里那株腊梅花开放了。腊梅花骨朵刚硬,蜡黄蜡黄,蜡雕一般灿烂耀眼。但在晚上,不见其形,只能闻到那淡雅的清香。

我记得,我们好像聊到了谁和谁谈恋爱,也聊到了某某和某某合适还是不合适的话题。的确,某某和某某真的不合适,就在我们刚开始实习不久,他们双双在506室自杀了。那间宿舍的舍友搬了出去,没人再敢进去。我在解放路的民生商厦实习,晚上回学校睡觉。我住在508室,那段时间,每到夜深人静,我就想起某某和某某自杀的情景,手腕上殷红的血,一直在我的梦中流淌。多少个夜晚,我都被那鲜血惊出一身冷汗来。刚入校的时候,我也住在506室,和某某上下铺。我们宿舍七人,架子床几乎塞满了整间房子,我们的行李都没有落脚的地方。大家向学校争取,学校开始置之不理。过了一学期,我们集体写信,学校才做了稍稍调整,每间宿舍搬出一人,重新组成一个新的团体。相处了一段时间,我们已建立起了很深的友情,谁都不想离开。辅导员说,你们再不搬出来,那就继续挤着吧。我是学生干部,只能发扬风格,搬到508室。没想到,等我搬过去,我们宿舍竟然占了一大半班干部和学生会委员。要是商量班务的事,不需要专门找地方,省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秋天一过,寒凉就到了。夜间,我们必须关上窗户以抵御寒风苦雨。行道边的法国梧桐在风雨中零落着,树叶躺在地上,浸泡在雨水中,等待环卫工来清扫。天凉了,骑单车的越来越少,大家都挤上了公交车。寒风包裹着公交车,窗玻璃上因热气蒙上了一层雾。

近来的天气还好,朋友发短信问我北方最近很冷吧?我回复,最近温暖。其实,所谓的温暖是相对前一段时间的寒冷而言。昨天又突降温,早晨上班,脸上冷飕飕的。这是北方顶讨厌的冬日,四个月里,大多时间都是冷风专挑人的肌肤蹭,蹭得人浑身不自在。难得有前几日的暖阳,但也是不红不黄,雾蒙蒙的,白里泛青,缺乏了血色和暖意。很难有升温的迹象,即使有,也是寒气袭人。人的感觉是相对的,比如说,前几日,就有暖意,可昨日,就觉得寒流侵袭,连血管里似乎都有无数冰刀在剜割,割得人从骨子里冒寒气。到处都是冷风,整座城市仿佛从冰海捞起似的,一掌抚去,都是冰凌。今年的暖气也失去了作用,窗缝里挤进来的,都是寒凉。上街走走,很少行人,即使有,也是哈着白气的唇。他们袖着双手,急急走去,周遭都是无端的风,逼迫着人往前赶。前一阵子,不该落雪的时候,落了一场毫无理由的大雪,成为入冬以来的一场灾害。至今,已经月余,却未曾见雪花的面。气候不免有些干燥,咳嗽的、感冒的,许多人因干燥的气候,生病了。静电也很明显,手触到化纤、铁器,静电发出嗞啦的声响,会让人激灵一下。老天是怎么了?与其这样,不如痛快地落一场雪。这样毫无目的的等待,不如早早地来临更见痛快。等待是熬煞人的事,一切见了分晓,也就释然了。哪怕是坏的结果,总是一个结果。就像上次的大雪,造成了许多树枝折断,但很快就去了。去了,也就去了,还能有什么遗憾。

这座城市的一切寒凉景象,随着冬日的雨雪而突然降临,尤其是夜晚,店铺早早地关张。走在昏黄的路灯下,看到的只是漆黑的街景,紧闭大门的小商店、医药店、服饰店、报刊亭,当然,那些隐藏在角落的旅馆,睁着隐晦的眼。我回到家,却不想动手写作,每年这个时候都一样,人懒,手更懒。总想把自己包裹起来,躺在床上,随意地翻几页书。我读书没有目

的,喜欢了翻几页,不喜欢了,扫上几行,就随手丢在一边。冬日就是这样,在暖气烘烤的日子里,易于犯困。

其实,冬夜也有浪漫,窗外雪花飞舞,雪落无声,拥衾读书,那是多么诗意的享受。我去电视柜前,拧开音响,有舒缓的、柔曼的音乐,弥漫室内。这样的感觉真好。心被柔曼的音乐,过滤成一根颤颤的鹅羽,在静夜里飘忽。一至冬日,人的肌肤就很脆弱,就像人的心一样,稍有不慎就会被割伤,割出殷殷的血啦,比如说这音乐,竟让我感动得想哭。这天赖之音,有着极强的穿透力,它能穿过人的内心,在冬日的居室,绽开艳艳的花朵。突然,我便有了记录的冲动,那种内心最隐秘的情愫,在瞬间呈现纸端,但我又很快地一笔勾去了。我有着与众不同的固执、坚韧和莫名其妙的自尊。我相信这是遗传基因所致。我从父亲的身上,总能找到这样的影子,这也许是一种敏感,一个男人的敏感。男人的敏感与女人的敏感,有着很大的区别。男人更注重内心,而女人更多的在乎表象,情绪化的表象,总能让女人要么楚楚动人,要么可怜兮兮。

接到同学萧允的电话,约我去位于大雁塔旁的一家咖啡馆小坐。这是一家上档次的咖啡馆,据说,政府的许多要员也常聚于此。这里的消费实在让人咋舌,萧允埋单的时候,我几乎吃了一惊。萧允做中央驻陕某报记者站站长,私下里做了一本DM 杂志。我知道,靠这样的身份,他挣了不少钱,因此,在消费上,他出手大方,不吝啬。同来的一个朋友,因有事先行离开,临走,他说,以后请客就来这里。他跟我一样,第一次来这里,我们都喜欢这里的环境,但对这里的消费一概不知。昨晚的消费数目,我不能直接告诉他。海水不可斗量,也许他要的就是这种排场。第二日,我有意轻描淡写地说给他,他笑了笑说,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