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某个黄昏
初三 记叙文 9450字 93人浏览 宇智波顔落

从镇上到老家约八九里。吃过晚饭,天色尚早。我预备动身回去。家里人都拦着不许,说眨眼天就黑了。我打定主意,推了自行车就走。儿子在背后追着,妈妈,当心点,别掉河里去。

从镇中心街道拐向南,乡村公路修整宽阔,密密的杨林高耸入云,色泽青翠浓郁。林边嫣然一抹晚霞,银白的瓦灰的深紫的云彩,一刻不息地在四周翻卷流动,树梢稻田池塘甚或几只凫水的白鹅,莫不在这流动里一刻不息地变幻着光与彩。晚风一丝丝吹来,带动湿热而沉滞的空气。蝉们此起彼伏地吟唱,时而很远时而切近,远到可以忽略,近到像谁劈头撒下一大把棋子,咕噜咕噜地一个一个滚到脚下。几只麻雀掠过头顶,落在电线杆上,落在林梢,映着蓝而灰的天空,娇俏俏地成一幅剪影。

路上一个人也无,黄昏静极了。这样的时刻,是不需要任何人的。

这条路,熟悉极了,曾经每天往返四次,在家与学校之间。这些年,父母都住到镇上去了,家就只剩下一座孓然独立的老房子,在时光中慢慢腐朽。我依然每隔一段时间就想回去,什么也不做,就是看看。

离上一次回家,怕是也有两三年了。为某种复杂的情绪所驱使,步上这条回家的路。这样的回家,对我而言,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回家,是某种形式的皈依和回归,某种程度的寻找和告别。

心,坚硬到像一个果核,终于在这样的黄昏,慢慢打开慢慢释放,洁白清澈到透明,不知不觉,为一阵晚风所打动,为一声鸟啼所倾倒。自己把自己苏醒过来。

想到郝思嘉,每回受伤时,困苦时,她总是一次一次回到塔拉去,她说,“她唯一需要的是有个歇息的空间来熬受痛苦,有个宁静的地方来舔她的伤口,有个避难所来计划下一个战役。她一想到塔拉就似乎有一只温柔而冷静的手在悄悄抚摩她的心似的。”

公路边新添了许多小楼。楼前水泥地上泼了水,放了竹桌竹椅。三三两两有人坐着纳凉。日子娴静悠长。我看看他们,他们也转过头来看看我。

换一条路走,我也极有可能过上这样的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种瓜种菜,养鸡养鹅,也许没有什么不好。

暮色渐渐浓了起来,杨树梢后面挂着厚厚的云彩,如峰如涛。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光线像丝丝缕缕的金丝在云彩周围勾勒着,眼见得这点亮色也快湮灭,四周处处笼罩着乡下黄昏时的宁静气氛。

公路折向东,开始看见一个接一个的石油井架,随处可见的晃来晃去的采油机,当地喜欢叫它“磕头婆子”,它的姿势一上一下晃着,也真像随时随地恭敬地作揖磕头。 这是我从小就熟稔的风景。

它令我想起一段光阴,一个人。

也是夏天。我过着学生时代的最后一个暑假,等待工作分配。雨好大,似乎随时可能淹了,绝望比雨势还要猛。我天天守在家里,读些闲书,也写一些忧郁的句子。

无聊的日子里,认识了几个附近采油队的人,刚开始是一女孩,老来家里玩儿,他也跟着来过几回,就认识了。也不怎么说话,一说话,就吓了我一跳,他说,刚开始看你也不怎么好看,看看倒也挺耐看的。见我老捧着本书,他下次回家就带来本《志摩的诗》,我笑笑,知道不是他的。

促使我不再见他,却是个来得叫人始料不及的原由。有一回我坐车去看个朋友,他顺路送我,车上没几个人,我刚坐下来,他居然跟了上来,我正奇怪,他走到面前,弯下腰,拂开我额上的刘海,轻轻吻了一下,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我什么也没说,当然,什么也没来得及说。

这是我们之间仅有的身体接触。那以后,为某种莫名的心理,我处处避着他。我似乎从来没有过盲目的好奇的危险的社交年龄,从一开始,就嗅得出人身上的味道,知道不对,赶紧掉头。

看过他在乡间的谷场上独自起舞,萤火虫飞来飞去,他的同伴手指上的烟火明明灭灭,是很美的图画。

他有过很多好玩的事情,都不记得了。连名字都模糊了。

我们自己,有时候就是这么残忍。想记得的事情永远都忘不了, 十分耐心和缓慢。而不想记得的轻轻便可抛掷,如风过耳。

离家越来越近,暮色也越来越浓,天边最后一点霞光也不见了,杨树越来越多,寂寥地伸展到空中,横柯上蔽,枝条交映,一团一团的墨绿。稻田渐次而来,一块一块,方方正正,像我家附近点心店里新出的抹茶蛋糕。散发着馥郁的芬芳。

从这条东西方向的公路到老屋,有两条路,东边一条已然为杂草树木所覆盖,祖父祖母的坟茔就在东边路旁,很想过去看看,草茂林深,恐怕蛇虫,只得绕行。祖母过世的时候我正在考试,回家的时候只看到放大的黑白照片。很年轻。站在桂树下恬静地笑着。祖父一直攥着我的手。悲伤为惊惧所覆盖,我来不及哭,木木地对着照片跪了下去。

我一直为祖母所照料,可惜的是,我并未遗传她安静的性格。我从小就特别难带。爱哭。暴躁。古怪。记得上学之后,祖母天天叮嘱我,河边再好看的花,都不要去够,那是水怪变的。我知道她疼我,我偏不答应,我说,你迷信。

我的孩子上学后,我也叮嘱他,河边不要去,再好看的花也不要去够。我没说有水怪。 拐上西边的小路。天几乎黑了。一列一列禾苗静静地站在水里,看上去长得蓬勃而结实。开始有成团成团的蠓虫扑面而来,也有大的扇着翅膀的虫子呼啸着飞过耳边,我骑着车,飞快地向前。路边的小沟里盛着浅浅的水,一只黑猫跃过。庄台在树的掩映隐约可现,几乎都是破败朽落的房子,稍有能力都到城里买房,或者到镇里买块地,这里守着的都是老人领着很小很小的孩子。

一切都没有变。像是永远也不会变。只要可以,人人都在想方设法走出去。出行越远越好,背叛越深越好。彼此都没有回头的余地。

从包里找出钥匙的时候,我的心情异样沉静。像某一次放学后回家,大人都出门了。 锁有点涩,咯吱一声,门开了。天井沐浴在暮色里,坐看青苔色, 欲上人衣来。墙角青苔沉沉,快爬上窗台了。我茫然地站在院中央,几只挂篮子的铁钩,空空地悬挂着,蛛网结下来,是深深的落寞。院子中央的井盖得好好的,像是昨天还伸下吊桶,打过水。我扶着井沿坐了下来。

夏天,一个女童坐在长腰桶里洗澡,水溅得到处都是,紧闭的院门外面,人声沉寂,黑子不知躲在哪里,汪汪地吠叫。女童哇地一声哭了起来。抽咽到手脚冰凉。大人赶来,问她为什么哭。她就是不说。

现在她想说。她当时只是想起了一个骇异的故事。她们说有一种巨大的怪物,似蛇非蛇,似龙非龙,喜欢在夏天的夜晚出来,从树上飞落,掳走光身子洗澡的女童,然后一寸一寸地

吃掉。

我没有被怪物吃掉,也没有被故事吃掉。这个小小的院落盛载着关于成长和衰老的记忆。 院子旁边的东厢房里,是祖父祖母住的。祖父是个兽医,长年不在家,每次回来也是披星戴月。一直工作到七十八岁才退休。像是为了弥补从前的亏欠,退休后他几乎不再出门,整天守在家里,跟祖母相对而坐,有时候戴着眼镜双手伸得远远地看一本线装书。他们都是沉默寡言的老人,不同的是,祖母沉默而温和,祖父沉默而严厉。

祖母走后,他就变得有点糊涂,总是一个呆呆地坐着。他最后的日子里,因为哮喘而长久地咳嗽,他固执地不肯服药打针不肯到医院。他说,我这么老了,看到了四世同堂,可以阖眼了。

祖父走的那一年,我不到十六岁。我一直觉得他是个很有经历的人,可惜我并没有能够来得及了解这一切。连他的儿子们也不太能够。

亲人之间的爱是种什么样的东西,有时候我会想这些傻问题。也许是一种习惯,深埋在血液里。因为不需要理由,所以没有追问。

天井隔着一扇雕花木窗,推开窗子就是厨房。我小时候就很喜欢这扇花式繁复的木窗,某种程度上这也决定了成年以后我性格和喜好中对某一类东西的追求和痴迷,形式有时候比内容重要,我知道这不讲理,可是我没办法克服。实际上这种雕花木窗在乡下是很少见的。大多数人家都是因陋就简,不过那不是父亲的风格。父亲不是个多有情趣的人,可是他凡事考究,虑事周祥。跟建这所老屋一样,他经过很多事,从未伸手借过别人一分钱,日子照例要过得井井有条。得知我去年按揭买了房,父亲默然良久。

他是个教师,我习惯在教师前面加上乡村两个字。事实也确乎如此,除了执鞭捏粉笔,更是个尽责而出色的农人。不违农时,依天顺日,父亲自有他的一套。从小我就知道,我们家的责任田比别人家齐整,我们家的禾苗也比别人家茁壮。父亲的端正严谨也是出了名的,不要说我们姐妹几个,我二伯家几个哥哥从小顽劣,倒独畏惧这个三叔几分。

对我这个最小的女儿,父亲多了些偏爱。生我的时候,父母都已三十八岁。一心想要儿子,生到我又是个丫头,母亲想必是忍无可忍。从小到大,都有人告诉我,当年要把我扔掉或者送人。父亲从几十里外的学校赶回家,留下了我。听到这些话,我总是扭头就走,小小的心里总是会有尖锐的刺痛。现在听了,只当是个笑话。我从小是个敏感的孩子,可是也有同样普通而快乐的童年。这就够了。

等我要上学的时候,父亲已经在家门口上班了。跟在他后面,背着小小的书包,紧赶慢赶去学校,是记忆里温暖的一幕。一到放学,他就会站在办公室门口,等我一起回家。学校旁边住着的张婶跟母亲要好,经常招呼我们去吃饭,我照例要站得笔直地称呼一声,张婶,我们回家了。张婶总是夸我一句,这孩子,教得跟雀子似的。

父亲背着手走在前面,不动声色。我知道他很满意我这样。他满意的事情,只要可以,我总是继续在做着,即使有时候很辛苦。

回头想想很奇怪,我总以为自己是个叛逆者,身在此地,心在远方,从来没有停止过寻觅,丢弃和反思。却原来,我最坚强的行走,不过是一次又一次最柔软的回归。 六

厨房的门虚掩着,门锁已然坏了。我站在灶台跟前,有些不知所措。一张红彤彤木刻印制的灶王爷画像,耷拉着一角落满灰尘。“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灶王爷有那么难说话吗,人人都要巴结他。

如果没有例外,在乡下,一个家庭的中心是厨房。很多主妇的一生,大半光阴都围着锅

台转没了。小时候,我跟姐姐们在锅塘里烤过山芋,在炉子上爆过蚕豆,还有那种肚皮白白的细长身子的腌鱼,用火钳夹着在炉火上熏,一会儿就喷喷香了。

厨房也是待客的地方,大约待客总离不了吃喝吧。那时候,有个舅爷常常来家里小住。他跟祖母是亲姐弟。去过很多地方,见多识广,为人又和善,特别招人喜欢。隐约记得大人的闲谈中祖母娘家原来倒也富庶得很,到这个舅爷手里七七八八都挥霍一空。又说幸亏挥霍掉了,否则吃大亏。也不知道是怎么挥霍了,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吃大亏。只是无端地对他有好感。回忆里祖母跟这个舅爷都算是生得很好,舅爷尤其有点气宇。从来都是清洁齐整,深蓝色的凡士林褂子穿在身上还见得横一条竖一条仔细折叠的印子,扣子从来都是严严实实系到脖子下面一粒。口才也好,一肚子的故事说来不紧不慢。冬天围着一张八仙桌,大人孩子都坐下来,听他说古。说得多的倒是些鬼故事,我想听也怕听。常常叮嘱他,说到顶怕处告诉我一声,我好赶紧捂着耳朵趴到祖母膝盖上。祖母疼我,往往嗔怪她兄弟。

听得真的是说他有一回走夜路,路边都是树,细微微的有些月亮,黑麻麻的树影落了一地。他偶一住脚回头看见一个巨大无比的怪物,有鼻子有眼睛的,跟他对峙,他走它也走,他停它也停。他快它也快,他慢它也慢。后来到底怎样也不记得了,可能早吓傻了。但是留下的后遗症是,一走夜路,就想起这个故事,不免头皮发麻。

舅爷夸过我,我倒记得很清楚。一回,吃过晚饭后,我一个人踮着脚站在锅台前收拾碗筷。大约不过七八岁吧,舅爷坐在边上闲闲地点了一枝烟,打量我。就听他跟母亲说,三娘子,你这小丫头,人不大,做事倒稳重。那么小就虚荣心作祟了,以至于记忆持续这么深远。二三十年前,在一个尊敬而喜欢的人面前,我的稳重是个假象,或者说是个表演。离开这样的目光,我不断迷路不断失重。

厨房后面有道门,通往东厢房。

东厢房是祖父祖母的卧室。站在东厢房里,我的心变得水洗似的平静。好像回到很小很小婴儿时候,被祖母用膝盖顶着摇在一只船形的草窝子里,我暴躁而古怪,总是一夜一夜地啼哭。一个冬天,祖母的棉裤膝盖磨出个洞。这都是母亲说的,祖母很少提及。 祖母是个非常安静的女人,言无高声,克已自持,与母亲相处甚安。

栀子花开的时候,她喜欢摘了花骨朵下来,养在白瓷碗里。早上起来,梳得光溜溜的发髻上别一朵半开的花,矜持又自足。以至于每当路遇发际间别着栀子的老人,我总是忍不住多看几眼。

东厢房的墙上,还挂着祖父那只牛皮箱子,上面用红漆写着“奖给某某同志”。那是他的工作包。他在闵桥工作到七十八岁才退休,算起来也不是特别远,可是他很少回家。他得的很多奖状倒是回家了,很多人还记得,他的画像放到很大的展牌上在“下五镇”巡展。我想像不出那种盛况,这一切似乎跟我寡言的祖父完全不搭界。那时候养牲畜是件大事,特别是牛,算得上是庄户人家的命根子。祖父的这个兽医工作就显见得重要了。

后来,我有个堂哥承了衣钵,也总是在外走村串户。每每告诉我们,常常有人问及他跟某某什么关系,得知是嫡亲孙子,问者总是好一番感动,要留宿留饭,说吴老先生是如何如何的好。我工作以后也偶有被问及姓氏家庭,说到最后,不可置信地如数得到以上的一番絮语。其时祖父早已走了,却居然通过这样的形式告诉我他的存在。实在有点意思。

祖父的敬业带给祖母唯有无尽的等待,似乎从未有怨言。也许有过,不给我们知道罢了。祖母身上有旧式女人的贤良,也有旧式女人少见的通达。到最后,还是她赢了。她走在祖父前面。相濡以沫,相互扶持,他们都活到八十多岁,都走得没有太多痛苦。以至于我一直觉得死亡的最高意义是尊严,虽然我没有宗教信仰,但我对宗教怀有期待,我以为,这种信仰某种程度上能够予人内心的安宁。

天更加暗了,暮色四起,白如乳酪。云在树梢后面翻卷着,偶尔露出一丝丝光线,像添在锅塘里一块木柴,燃到快成灰烬前的那点明灭。还没有到离开的时间,我不急。慢慢穿过天井,穿过堂屋,来到我曾经的卧室。

迎面靠墙放着一张大床,是那种前面带踏板的架子床。床上铺着一张毛了边的凉席。我拂了拂灰尘靠床沿坐下来。床的对面有架红漆剥落的书橱,贴着幅对子:删繁就简三秋树,立异标新二月花。是父亲的字。他的字我一眼就可以认出来,遒劲严谨,欠的是审美上的那一点点唬头。

从小到大,过年给我的印象除了吃喝玩乐,就是写春联。一到腊月里,父亲就开始端坐在堂桌面前给左邻右舍写春联。那时候也不兴买春联,一般都是手写的,父亲是来者不拒。我喜欢站在父亲身后看他写字,什么“春回大地,万象更新”,还有“风调雨顺,国泰民安”。都是安顺而祝福的句子,写的人愉悦,看的人也愉悦。我也乐意打打下手,帮着他叠纸裁纸,把写好的字捧到有太阳的地方晾干,再一家一家的卷起来,用像皮筋束好。有的人粗心连红纸都忘了买,有的人家比较多礼,来取春联时好说歹说要丢下一包烟一袋糖啊什么的,到最后又是我跑腿送还回去。一个腊月写下来,父亲的手肿得像馒头,也未见他有过怨言。有的人家不识字,发生过把“六畜兴旺”贴到灶台上的笑话,父亲往往还要叫我们去帮着认认。 上小学以后,父亲似乎认真地想教我习字,他找来青亮光滑的磨刀石,要我拿毛笔蘸了水在上面练字,又简省又实用。我没兴趣,可能潜意识里也认为书法写到最后不过是落到红纸上的春联,能有多大意思,所以偷偷地把一块上好的磨刀石砸了。父亲看懂我的意思,只得作罢。

这个举动令我后悔至今。后来,我送给父亲的第一个礼物就是青石镇纸,碧绿青泠的荷叶图案,放在掌心沉甸甸的。

这块青石镇纸一直被父亲带在身边。这几年,他眼睛不太好,少有握笔。家家也都买现成的春联了,遂不用写了。

现在换作站在儿子背后看他习字。他临的是颜勤礼碑,字字豁达饱满,开阔端庄。我一站能站很久。在别人的博客上读到《沉思录》里的一句话:“一个人退到任何一个地方都不如退入自己的心灵更为宁静和更少苦恼。”

这两个写字的人,都是我生命中的至亲。事实上,看他们写字,我获得的是比退入到心灵更为深沉的宁静。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黄昏带着死亡般甜蜜的气息催眠着我。我趴在桌上,不知不觉把脸深深地埋在臂弯里。这是我习惯和依赖的一个姿势,曾经我把它赋予我小说中的主人公,借小说还魂,是如我这一类人逃遁的惯常方式。

小时候,我也常常独自一人关在房间里,有时候是为了看闲书,有时候是为了跟家里人负气。我是一生气就不吃饭。所以看到张爱玲写他弟弟在饭桌上被爸爸打了一巴掌,她倒滔滔地流泪。每每会笑于心。

母亲总说我会说话起就会顶嘴,说我一句,我有十句二十句等着回她。我想我的青春期没有叛逆,我的叛逆是提了前的。我的叛逆似乎都跟母亲有关。母亲是个个性鲜明的人,跟父亲的凡事从理智处计划处考虑相比,她是凡事要从人情处考虑。第一次读到《红楼梦》中一联: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我即想到是可以拿来形容母亲这一类人的。她要

强,好面子。从前在生产队里做工,她是积极到别人敲锣打鼓把奖状送上门来的。过日子,她心灵手巧,无师自通地学会了裁剪缝纫,为了是我们姐妹可以穿得齐齐整整。待人,没有比她更善良更周到的,哪怕是个乞丐上门,宁可自己饿一顿,也要舍出一碗饭。

她一直是个聪明人,聪明到令我羡慕。年轻时要强,老了适时地柔软下来。打打牌,串串门,老人孩子,跟谁都聊得来。凡事都看得开看得透,凡事都有新鲜和好奇。父亲跟我抱怨,你妈居然喜欢玩老虎机。我低头笑。不免像袒护孩子一样,为她辩解,她喜欢就让她玩吧。

天色越来越暗,窗外涌动着紫色的云堆,一眉月牙儿挂在云端,清泠泠放着辉光。蝉鸣如落雨,东一阵西一阵。叶与叶的罅隙,一粒黄昏星闪烁如诉。

外面不知谁家的小狗,高一声低一声地吠着,像孩子发着嫩嫩的童音。我们原来也养过一只狗, 全身纯黑无一丝杂色,毛光水滑, 我们都叫它黑子。回忆里,黑子是只异常乖巧的雌狗,也是我幼年最好的玩伴。那时候还没有什么宠物的概念,黑子却会做许多动作,只要我们家人手一伸,它就会温顺地把前爪搭到你的手心,还会作揖,翻跟头。当然也会看家护院。甚至会看着我,白天,家里大人都出去了,就它守着我,有时候,我也特特躲开它的视线一个人溜到田野里,采些野花野果,不一会儿,它就会摇头摆尾地找来了。阖寂无人的夏天傍晚,大人们锄禾未归,我们一起倚着门槛数过星星,等母亲回家。我五六岁的时候,它有一天到天黑也没回来,我们全家出动,沿着可能的几条路唤着它的名字,可是一直也没见它的身影。那一晚我记得很清楚,我们都没有吃饭。母亲说黑子比我还大一两岁。

黑子再也没有回来,我们全家一致地不去讨论它的去向。当时的我只是怕和恐惧,原来失去是这样一种滋味。大人们沉默地不再谈起,我也不敢去问。只是暗暗地推测他们的表情,有一些时候,他们缄默地吃饭,缄默地做事,慢慢地一切又很快恢复了正常。他们似乎忘了。我却没有忘。我甚至想到,我会不会也这样失去自己,从家人的视线里消失,那会是怎样?大约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我不断地去重复我童年时唯一的梦境:站在一个高高的石头上,下面是无底的深渊,而我在缓慢地缓慢地下坠,没有尽头地下坠„„

一做这个梦,我就会一身冷汗地醒来。我孤独地睁着眼睛。我变得特别胆小,不敢一个人在家,不敢一个人去水边,不敢一个人睡觉。最可怕的是,这些不敢都是我自己的事,没有人可以交付。

现在想想,那是一个过程,我开始慢慢长大了。黑子可能只是一个诱因,它激发了我意识内某种东西。等我有勇气提起,已是多年以后。母亲黯然说,那还用想,那一年,好多人家丢狗,都被逮住或杀或卖了。

这么多年,我们家再也没有养过猫啊狗啊的,我们比别人脆弱,不能承受生活中的失去。

十一

老屋正门外,是个宽宽的雨檐。冬天可以坐着晒太阳,夏天可以坐着乘凉,背后的穿堂风会送来屋后稻田的清芬。曾有过燕子在檐下做窝,出入时,是耳语般娇软的呢喃和轻啼,眼前一棵杏树吐着蓓蕾。花香,鸟语,都全了,这个春天便胜似一首平仄有致韵脚齐整的唐诗了。

屋后几株水杉,正对着窗户,怕是粗可合抱了。这时节应是叶如碧玉,参差披拂。夏天过完,水杉就开始落叶。秋风一起,走在树下,有诗意的温柔。拂开树根下堆积的如锯齿般的落叶,会有一个一个花生米般大小的洞口,那是知了和一些虫们的家。常常有淘气的男孩子灌了水进去,隔一会儿会有知了褪下透明的外衣或者虫子的尸身浮上来。

水杉后面是条东西朝向的小路。东可出庄,西亦可出庄。小路后面是一块一块无限延伸的田字形的稻田,迷目一往绿。这一切,闭着眼睛亦可描摩,确如日日所见。

门前,记得有株楝树。因为枝丫分得低,小时候常常爬它上去。摘果子玩。满树碧若翡翠的楝果,几场暴雨一过,无风自落,扑脱扑脱打在地上,为路过的人踩进湿地里,像圆溜溜的眼睛。楝树左边是一排整齐的冬青树,14岁时我栽下第一棵冬青苗,如今已是嘉树成荫。冬青特别皮实,耐高温耐寒冬。只需每回修剪时,记得把剪下的枝条栽插起来,如此往复,就连左邻右舍也家家插满了冬青。

冬青前面,越过一畦畦菜地,就是日日相看的河了。大人们蹲在河边的石块上淘米洗菜,漂洗衣裳。我们爱站在清浅的河边,看水底的石块和游鱼,偶尔一两只草虾弓着背跃过,也尖叫着看过青色的水蛇矜持而优美地滑过水面。有几年,河边一直泊着不知哪来的一条石船,喜欢午饭后爬到石船上,看一天天繁茂起来的水草,渐渐地有细细碎碎的菱角花开。蝉鸣的夏天,坐在船头,把脚荡在水里,是非常惬意的享受。也记得看过河边的老柳树从下至上发着一簇簇红艳艳的根须,老人叹息着说,这样子,今年怕是要发大水呢。有没有发大水,倒不记得了。

十二

包里的手机第N 次想起,是家里催我回去。说是天黑了不安全。

他们都知道我怕黑。从读初中开始,每天沿着屋后这条路出去回来。夏天倒还好,夏天天光长。秋、冬两季最最难捱,如果碰上阴雨雪天,晚上到家往往天已黑透。跟我同路的只有个小翠,从她家到我家,约摸还有两里多路,父亲每天接送我。很多个冬天的早上,他早早起了床,烧了热水,做了饭,再来叫我。早饭,千篇一律的是蛋炒饭,鸡蛋打在锅里,细细地用小火煎过,熟时少许滴了点酱油,盛在碗里,再来炒饭。等我漱洗完了,锅里已焐出薄薄的焦香。我吃了三年,并没有觉得厌倦,直到现在我都习惯在煎好的鸡蛋上少许滴点酱油。吃完饭,父亲就送我出门,有时候打着手电有时候不,他或前或后地陪着我,背着双手。我们互相也不说话。为什么不说话呢,我也不太明白,可能冬天的早上总是冷得令人说不出话来,也可能是因为我们彼此都是不爱说话的那种人。远远地走到了小翠家门口,她往往正在翘首等我,或者正在厨房窗前吃饭,热气哈在玻璃上,影影绰绰的。父亲就沉默地一个人转回去。

晚上放学,他会掐着时间来接我。从小翠家门口向东,拐过一棵老柳树,会看到一个人影在树下徘徊,听到动静,他亮了亮手电筒看清是我,熄了,背着手沉默地往家走。我沉默地跟在后面。有一次,父亲有事,让母亲来接我。母亲忘了时间。我没见到人,只得硬着头皮一个人往家走。那天刮着非常大的风,是深冬那种阴而干的厉风,风在耳边吹着尖利的哨音,柳树的枯枝哗拉拉地在响,路边牛棚里盖着的塑料布发出种种异样的声音。一时关于这个牛棚的种种鬼怪故事一起记了起来。越怕还越是要看,牛棚里似乎真有磷火明灭,我吓得拔腿就跑,站在屋里人已经一身冷汗。我扔下书包就大哭了起来。我的姐姐们每每拿这事取笑我,我却一次也笑不出来。

屋子里光线越来越暗,到处是阴影以及灰尘的气息。这个黄昏终于要结束了。我弯下腰,把头深深地埋进身体里,脚踝无限地绷紧和延伸,宛如保持着瑜珈中某个极限姿势,音乐响起,有潮涌的声音。我慢慢地抬头,对面的穿衣镜里,映出我的脸。从来没有这样,身与心这么近。

我看了自己有十分钟那么久。七岁,十七岁,二十七岁,三十七岁,如果是一棵树,那会长成什么样呢?

这个黄昏宛如一场艳遇。它让我自己跟自己相遇。灵魂跟身体相遇。在时光的回溯里,慢慢把自己过滤,慢慢把自己更新。原来我可以,跟一棵树一样清洁和安静。

我站起身,锁上门,一切都变得不那么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