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四合院
六年级 记叙文 1363字 29人浏览 happyhuangcn

我不知道那座院子是不是该叫做四合院,但记忆里它曾是那个小山村最中心、也最奢华的建筑。正房共七间,一律灰砖挂面,屋檐下的木雕鸟兽有些残缺,砖墙上风雨剥蚀的痕迹诠释着年代的久远。

1976年一个寻常的傍晚,我和玉生坐在大门两厢的石门墩上。那座院子经常是孩子们聚集的地方,那天不知道为什么变得十分安静。望着暮色四合的天空,我对玉生发誓说,我再也不会上山砍柴了。

玉生坚决地摇着头,显示出一个大我四五岁孩子的阅历和成熟。

玉生上学晚,在我的小学同学当中,玉生是最勤劳、最善良的。玉生的头顶结满疮痂,常年戴顶软舌的蓝帽子,印象中的他从不曾与人红过脸。那天我与玉生他们一起结伴上山砍柴,那是我12年乡村生活中惟一的一次砍柴经历,那年我11岁。在那次经历之前,我特别喜欢劳动,我常常因为挑的东西比同龄人重,采的药材比同龄人多而受到祖母和邻居们的夸奖。然而,那次经历彻底把劳作的愉快从我的生活经验中剥离出来,我开始认识到了艰难。 那次砍柴过程中,第一件让我感到棘手的事是捆柴火。选择什么样的柴火并不难,把砍好的柴火分成均等的两份也不难,难的是把那些带着枝枝丫、r 的柴火捆绑结实。我当时年纪小,无法很好地完成捆绑的过程。玉生帮我捆好柴火之后,把柴捆挑放肩头是我遇到的又一道难关。把尖尖的扁担插进柴捆容易,掌握平衡却并不简单。我反复插了五六次扁担,柴捆被折腾得松松垮垮了,我还是没有成功。

我第一次遭遇这样的挫折,当柴捆终于歪扭着放上肩头时,我对艰难维持的平衡几乎失去了信心。我颠簸在崎岖的山路上,双手扶着扁担,感觉路越来越远,柴火越来越沉。那天回家后,我暗下决心:这辈子再也不上山砍柴了。

那个傍晚,想起下午的经历,我对玉生说了我的想法。玉生微笑着摇摇头,看得出来,他根本不相信我的话。玉生的怀疑是有道理的。生活在那样的山村,砍柴的重要性仅次于耕种,要想一辈子不上山砍柴,除非你永远离开这个地方。

1981年夏末秋初的午后,我怀揣山西大学的入学通知书坐上了长途客车。那趟车早上从公社出发去县里,下午再从县城出发到乡里,车上的乘客一多半都是大山那边的。我赶回老家办理户口迁移手续,上车时车上已差不多满员,我只得坐在客车的最后一排。一路无话,中途时公社党委秘书也上了车。党委秘书站在车门口,和车上的人一个个打着招呼,嗓门很大,一看就像干部。

最后,党委秘书才看到我。他和我的父亲比较熟,知道我那年参加高考,看见我就大声地问我考到了哪所学校。我低声回答道,山大。党委秘书非常兴奋,他摇晃着身子,对满车的乡亲激动地说,我知道,北大是一大,清华是二大,你考上了三大。

我无言以对。

那时,客车正翻越发鸠山,傍晚的阳光在山顶上照出一片迷离。

我是恢复高考以后全公社第一个、也是惟一一个大学生。自从党委秘书说了那番话之后,我立即成为车上的名人。可我没有当名人的快感,当我走下车,当我在众人的注目下穿过公社那条不算宽也不算长的街道的时候,我有一种被人剥光的感觉。

此后的许多年里,我常常会想起那座四合院,想起与玉生一起砍柴后的对话,也常常会想起那趟从县城驶向乡村的客车。如今,那座四合院里住着的长辈们都已经先后去世了,他们的子女也在别的地方修盖了新的楼房。客车翻过的那座大山,依然在故乡的大地上耸立着。那座山叫发鸠山,那座山上曾经有过一个著名的神话故事,叫做“精卫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