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阳光的味道和重量
初三 记叙文 3260字 154人浏览 sincerelyf

阳光明朗的日子,天和地总是连成一片,阳光铺天盖地,波涛般汹涌,置身其中,阳光散发出来的温暖会给人一种说不上来的舒坦,这种舒坦柔软而有质感,极具渗透力,不用多久它就会从身体的表层渗入到五脏六腑,进入到内心的深处。

冬天的阳光,能给予我这个季节里最需要的东西——温暖。因此,一等笼罩天穹的云霾散尽,太阳从澄清的天宇中现身,我就喜欢去阳光下晒晒太阳,让阳光照照左边,照照右边,把自己像烤炉子里的饼子一样,烤得脆脆的,浑向上下散发出一种甜甜香香的味道。

喜欢冬天的阳光,从很小的时候就喜欢。

那些饥寒交加的岁月,最难捱的就是三九严寒。冷酷无情的寒冻就像一个恶魔, “呼呼”地舞动着一柄大刀,它左一刀,右一刀,直把人逼到死亡和崩溃的边缘。太阳是寒冻的天敌,见到太阳,寒冻就会躲得远远地。因此,一到有阳光的日子,母亲就会把薄薄的被子拿出去晒,或者把垫在草席下的稻草抱出去晒。而阳光也总是不会辜负母亲的期望,把留存在被子和稻草上的寒冷之气驱逐的一干二净,它们在被子和稻草上驻营扎寨,就像个忠实的卫兵,在寒夜里为我们站岗,替我们抵挡着寒冻的入侵。躺在阳光烘晒过的稻草和棉被里,就像睡在烧得火热的热坑上,闻着那一股阳光散发出来的甜甜的馨香,我总是很快就能酣然入睡。睡梦中,梦境里总是阳光满天,春天一样的温暖。当然,就算是在那些没有阳光的日子,我同样也不会太冻着。因为,幼小的我有一个无处不在的太阳——奶奶,在生命中照耀着我,温暖着我。小时候,我一直跟着奶奶睡,一直睡在奶奶温暖的胸膛里,享受着奶奶身上散发出来的热气。那时,我还没有上学,还不懂得比喻,但真的,我真的觉得奶奶的胸膛就是我的太阳,就是我的阳光。而小时的我也总像着恋阳光一样着恋着奶奶,上床,做得头一件事,就是把冰冷的双脚伸到奶奶的胸膛里,当我的双脚触碰到奶奶火热的胸膛一刹那,奶奶也会感到冰冷,会感到寒气逼人,她也会因我的冰冷而浑身打颤,但奶奶从来不会躲开,相反,她总是把我的双脚紧紧地抱住,直到把我的双脚烘烤的火热。所以,直到如今,我还是觉得阳光是有味道,是有香味的,那就是奶奶的味道,亲情的味道。

在我记忆当中,有一年的冬天是特别漫长的,整个冬季,鲜见阳光,天阴沉沉的,像一张心事重重的老人的脸。天地间都是冰冻,村里的门前塘,村外的小河里,都结起了厚厚的冰,一镐子下去,只显一个白点子,不管是人,还是牛羊牲畜,踏上去都不用担心会掉下去。村庄上空,整个冬天都洋溢着冰冷的刀子一样割人的气息,这股气息浓而重,逼得人呼吸不畅,近乎窒息,那是寒风和冰冻酝酿合成的生命寒流。

和阴沉天空对等的还有我的父亲和村庄里的乡亲们。父亲穿着单薄的衣裳,一整天都蹲

在田头地角。他苦拉着脸,眼睛一会儿望着那些被冰冻冻的铁硬的土地,一会儿又望望阴霾笼罩的天宇,口里叹着冷气,脸上流露着一种绝望无奈的神情。严冻不仅给人们带来了寒冷,也给蛰居在地底下的生命带来了灭顶之灾。田野上经常能见到那些田鼠僵硬的尸体,它们是冻死的,也或许是饿死的。但父亲不会去关心这些田野小动物的生命,它们的死不关父亲的痛痒,真正让父亲揪心的是那些播种在地底下的小麦和庄稼的种子,长时间的雨水浸泡,加上长时间的冰冻,寒冷同样也会夺去这些生命力很强的小麦和庄稼种子的生命。此时此刻,父亲只会关心小麦和庄稼的种子是否能够存活,是否能够安全过冬,而根本不会去考虑和关心别的什么,因为只有这些才关系到明年春天一家人能不能平安度过将至的饥荒,能不能填饱我们这些脆弱不堪的胃。但父亲一天到晚蹲在地头,看护着那些他视之为生命的庄稼种子,可那样又有什么用呢?他又能为庄稼做些什么呢,他不是宙斯,不是阿波罗,他不能给种子冬天里所需要的阳光和温度。最后,那些小麦和庄稼的种子,有相当多的一部分在寒冻中相继死去了,和庄稼种子一同受到寒冻伤害的还有父亲健康壮硕的身体,父亲在那一年落下了哮喘病,还有满手满脚的冻疮。

那年冬天,因为少了阳光的照耀,村庄显得沉寂而孤独。那时,乡村尽管贫穷,但如果有阳光,村里还是热热闹闹,充满欢笑的,大家聚在一块儿晒日头,聊家常,侃天地,预测明年庄稼的收成,或者说一些发生在乡村里的隐秘的事,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的。那时,只要是天上涂金,村里就会有一道很独特的风景——那个叫白鹤殿的殿前的那一长溜石条子上,肯定会坐满清一色的老人,这些老人我都认识,德顺、德兴,汝光,德锡、秀光、德茂、福明、顺光等有十几个之多,其中,也有我的奶奶。他们聚在一起也说话,但说的很少与青春、欢乐有关,他们说的大都是一些百年后的生死之事。有时,喝过一点老酒的德兴会趁着酒兴拉上一段胡琴。德兴是个民间艺人,会吹笛子,唢呐。德兴拉的胡琴调子,呜呜的流淌着忧伤,德兴一拉胡琴,便会有老伙伴们取笑他,说他又想那个死去的女人了。德兴一生没有娶过婆娘,但他有过一个女人,据我的奶奶说,德兴的女人很好看,她是听了德兴拉的胡琴后跟了他的,可惜那个女人薄命,跟着德兴没多久就死了。那些坐在石条子上的老人看上去真的都很老了,他们大都垂着脑袋,但从他们安闲的神情上看,他们对生活是心满意足的。也许,对他们来说,到了暮年,一到冬天,只要有阳光可晒,就是一件很幸福很快乐的事了。但那个冬天由于没有阳光,那些石条子上,就空荡荡的不见一个人影,而且,他们当中有好几个都没有挺过寒冻,迎来春暖花开,被寒风吹灭了生命的灯。

最早被寒冷带走的是德顺爷爷。

德顺爷爷就住在我家的隔壁。他的房间和我的房间只隔着一道薄薄的木板。德顺气管有毛病,一到冬天,病情就加重,因此,每天晚上,我都会听到睡不着觉的德顺爷爷辗转翻身的声音,和他带痰的重浊的咳嗽声,他的咳嗽声,很响,有时候还会延续很久——“咳,咳咳,咳咳咳”,听上去让人揪心揪肺的难受。不过,那天晚上,隔壁屋里出奇的安静。当时,我并不在意,只是感到些微的奇怪,根本不曾想到这居然是德顺爷爷以静寂的方式来告别这个世界。第二天大清早,我被隔壁乱哄哄的杂闹声吵醒,那是人们大声说话的声音,其中夹杂着的嘤嘤的哭泣声。德顺是冻死的。尽管我听不出这句话是谁说的,但这一句话,却穿透众多的声音,穿透木板,钻进了我的耳内,那句话中的那一个死字,尖利,刺耳,钉子一样扎进了我的心里,让我产生了巨大的恐惧。死这个概念,头一次以德顺爷爷这个具体人的离

世,蓦然出现在了我的面前。在德顺爷爷死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被死亡的阴影笼罩着。打那天起,我就对没有太阳的日子感到莫明的害怕,总觉得没有太阳的日子像一只老虎,会吃掉村里的一些人,我真的害怕如果老天老是这样阴沉下去,这只老虎肯定也会在某一天把我吃掉。打那一天起,我就渴盼着阳光早一天能穿透层层的云翳,神灵一样光临大地,把我从死亡的阴影中拯救出来。但那个冬季,太阳始终被寒冷囚禁着,我一直在死亡的恐惧和阴影中挣扎着。很多个夜晚,我都会做同一个可怕的梦,在梦里,寒冻清晰可见,它以冰冻的方式出现,先是我的手被冻僵了,接着是脚,我看到自己的血管凝结成鲜红的冰线,我动弹不得,最后被冻成了一个冰人„„

紧跟着德顺爷爷去的是汝光伯伯。和德顺爷爷不同的是汝光伯伯是被火烧死的。但尽管是火烧死的,却同样与寒冻相关。当时,因为寒冷,村里盛行一种火笼子,那是老人们御寒过冬的必备之物,老人们都爱拎着它,一天到晚,片刻不离。但这个予人温暖之物,在给汝光伯伯温暖的同时,也要了他的命。汝光伯伯是在熟睡中踹翻火笼子,而使火笼子里的炭火滚落到床上,点燃稻草和被子后,引起火灾烧死的。不过,汝光伯伯被火烧死,一直迷一样萦绕在我的脑海里,让我觉得不可思议,因为,从踹翻火笼子到引起火灾,汝光伯伯是完全有时间从容地从燃烧的床上逃出火海„„

那一冬,离开人世的老人还有德茂,秀光,福明„„那一个冬天,我经历了太多的死亡,也正因为有那么多老人死去,才让我对那一年冬天的寒冷刻骨铭心,使我一生对阳光有一种近乎迷信般的眷恋和依赖——只要生活中有阳光的照耀,我就浑身充满力量而无所畏惧;那一个冬天,也真正让我明白阳光在生命中的重量——阳光意味着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