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活着》有感
初三 读后感 4871字 3320人浏览 等小苗的熊熊

黑色的欣慰

——读《活着》有感

在一切开始之前,我想先说一些不大相关的事。

手中的这本《活着》,封面是黑色的,很合适。我在之前看过《活着》的书评,文中说沉重乃是本书的基调。铅一般沉重的命运,也只有浓重的黑色足以表达,足以在视觉上给人以对等的感触。

壬辰年山东高考的小说阅读,用的就是《活着》的开头与结尾,衔接得那样好,竟让我觉得即使只读这短篇小说似的一段,自己的思想也渐染了这浓重的黑色。“我孙子死的第二年”,仿若暴风雨前的第一缕轻风、深秋前的第一片落叶。福贵那样沉重的人生经历,就在这轻轻的一句话里了——虽然这句话的蕴藉并不止于此。

一个老汉,一头老牛,开了头,结了尾。一个人的一辈子就夹在之间。活着的沉重从来不是因为它本身而沉重,而是由于承载它的人的那样软弱、又那样坚强,所以活着的沉重才现出来。就像黑是因为白而黑,绝望亦是生发于最饥渴的希望。

沉重的黑色,确实是本书的主色调。有些别的东西,就在这黑色里面。

大家一提起《活着》,往往会觉出其中沉重的黑色意味。但只有真正读了这本书,你才能发现其中并不是所有的内容都是受苦受难。沉重但并不窒息,这就是本书最贴切的基调表达。也许这是因为这本书乃是出自饱经沧桑的老福贵之口。那惊涛骇浪后风轻云淡的语气,本身就蕴藉深远。这就是一种来自苦难的欣慰,黑色的欣慰。

我一直支持小说艺术高低的评判标准之一就是与现实是否贴近。我觉得《边城》就是这样的一种典范。沈从文先生用美丽的当地风貌生动地勾勒出那令人沉醉的环境。即使书中那近乎美好的风土人情实在是梦境一般,但由于背景营造的真实感,人们也乐意相信那样的一个世外桃源,并从中感受到情节与情感的可爱。而《活着》中有着幸福也有不幸,这才是生活的本来面貌。其中用作社会背景的时代大事件也起到了同样的作用。

在读这本书的时候,我所看到的是,无论福贵经历了哪些苦难,其中都有值得庆幸的地方。家产没了,家人还在;龙二成了自己的东家,却念着交情分了自己很好的五亩地;被抓了壮丁,却没有死在战场,还活着回到家乡与亲人团聚;有庆死了,却与当年的战友、现在的市长春生相认;凤霞命苦,却找了个好丈夫万喜;凤霞与万喜都没了,好歹还有外孙苦根„„而直到最后,福贵自己也应该明白:无论经历了怎样的苦难与悲伤,只要自己还活着,就值得欣慰。而当“我还活着”也能成为欣慰的时候,这种欣慰也不可避免会被巨大的苦难染上深重的黑色。

其实每当我看到福贵经历了苦难的时候,我关注的地方一直在那些还值得欣慰的地方上。每当看到这些,我的心中就会产生一种温暖的感觉。这就是生活。虽然身在其中的福贵是不可能在巨大的悲痛中感到欣慰的,但我却深深地为他感到走运——虽然当时的福贵会在知道我这么想之后赏我一耳光。

这也是这本书有些与众不同的地方。苦难、现实与命运一直是人类文学的一大永恒主题,作家也往往用苦难来塑造人物。或者是“扼住命运的咽喉”、用苦难塑造英雄人物,譬如约翰·克里斯多夫、保尔·柯察金;或者是用不可改变的现实命运塑造悲剧人物、反应可悲的社会现实,比如于连·索雷尔、李尔王;又或者是用苦难与命运来衬托人物的某种形象,进而作为某种道德或是思想的象征,例如冉阿让、浮士德。但福贵并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类,这就是《活着》的独特之处。它里面的苦难并不单是用来塑造福贵这个人物形象。更确切地说,福贵与苦难之间、福贵与命运之间是在相互塑造。福贵就是“活着”的象征,而苦难则就是

苦难。

所以,福贵于我们而言还有这一种窗口的含义。我们就是通过他的叙述来看到他的苦难,再通过他的苦难来看到所谓的“活着”。而“活着”,最终又回到了福贵的身上。

福贵经历了一个平凡人所能经历的一切不幸与幸福。他并不是什么伟大的或是特别的人物,时代的矛盾并没有很突出地在他的身上集中。但他的苦难代表的乃是整个近代以来绝大多数中国平民的经历,因此他的“活着”也就有了一种深远又广泛的时代感。而更进一步说,福贵本人也是生命在与命运的抗争中的范例。这些就是福贵这个角色的意义。

本文的主角,是福贵。“活着”这样一个沉重的话题,就展现在他的人生之中。

福贵的一生也就是这样过来了。他赌博输光了家财,气死了父亲,进城给母亲请医生却被抓了壮丁,回到家乡又经历了儿子的早逝,女儿的难产而死,妻子的离去,女婿与外孙的死去。福贵的一生经历遍了周围人的死亡。每当我看书的时候,总是怕福贵在平安了一阵子后又出事——虽然这是肯定的。现在想来,出的事往往就是福贵的身边又死掉了一个人。

死去,就是与活着相对的存在。但死亡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你是先活着再死去。因此,死亡的沉重也就是因为活着而存在的,而这沉重也只能由活着来承受。抽象地说,死亡的可怕之处是扎根在活着的基础上的;而回到福贵的身上,我们看到,亲人与朋友的死去是要被活着的人承受的,而他可以同样选择死亡来解脱,也可以选择继续活下去。这其实要看一个人的心有多坚强,而人心的坚强,就要看他的心中是否装着什么东西。存放在心里的东西,就是希望的源头。

所以福贵能挺过来。没了家产,他还上有老,下有小,所以他不能死;被抓了壮丁,他还惦念着母亲、妻子与儿女,他不能死;儿子没了,妻子没了,女儿没了,女婿没了,他还有外孙要拉扯大,他依然不能死。

所以希望实在是一个最好的东西。这句话出自《肖申克的救赎》,这又是一个饱含深意的故事。而在这里,我看到的福贵并不是一个可鄙的懦夫,而是一个平凡又勇敢的人。他没有选择一死了之自我解脱,而是在悲伤之后继续活下去,为了明日的幸福,更是为了自己未完的责任。心中的希望由此而生。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好死不如赖活着。这就是中国式的勇气,中国式的活着的理由。这两句话与福贵本人一起,背后反映的其实是中国人民自古以来的苦难。只有饱经沧桑又能在苦难中绵延不绝的民族,才能有这样又窝囊又实实在在的体悟。这既是对命运的妥协,又是对命运的抗争。活着,本身就是向命运宣战。

苦难中的福贵,给我的印象就是如此。不得不说,就是因为这样的苦难、希望与勇气,使得本书成为了一部平凡人的史诗,使得福贵成为了平民中的英雄。

不过,若说福贵是为了未来的希望而活下去,我总觉得哪里少了什么,就像吃大葱没有蘸酱,吃水饺没有蒜泥。

在生命的最后,当身边的人都一个个与他天人两隔,福贵又是为了什么继续选择活下去呢?是为了希望吗?可是他已经没有能为之奋斗的人和目标了呀?这个问题的深意,也许就是那口酱与蒜泥。

活着,是有境界的。

文末的福贵,在我看来已经是一个超脱了的人。他的超脱,并非是通过修道成仙,并非是通过琴棋山林、顿悟天地,而是在一次又一次地被命运蹂躏、欺凌、碾压之后,在经历了一切的幸运与不幸之后,发现了自己的坚强,发现了生命的坚强。他知道命运已经对自己无可奈何,他已然明白了一个事实:只要我自己不选择死去,那么命运就奈何不了我。

人与命运生来就不是对等的关系。人与命运的交集,无不是浸满了泪水与鲜血。但福贵

却用自己的活着来向命运挑衅。他的存在显然是在说:命运与神啊,我与你们平起平坐。

这时的福贵,已然成为了一个标杆式的英雄。如果说金字塔与长城是奇迹的标杆,爱因斯坦与特斯拉是科学伟人的标杆,那么我想说,福贵就是活着的标杆。标杆的存在,就是可以无视岁月与风雨。福贵用自己的活着,在时空面前为生命赢得了尊严。

然而这只是我的一番崇拜而已。它们与福贵无关。

老福贵会怎样想呢?他只是觉得自己活过了一生,就顺其自然吧。一切都过去了,只剩下了活着,除此之外,我一无所有,也别无选择。

黑色的欣慰,就在这里产生。

福贵也曾在苦难中脆弱过,彷徨过,不都也过来了吗?未来还会有活着的苦难等着他吗?也许会的。也许那头老牛会先他而去,也许会有飞来横祸使自己缺胳膊断腿,也许„„也许他依然会脆弱,会彷徨,依然在苦难中感觉自己要活不下去了。但就是在与作者对话时的那个福贵,是最接近“活着”这两个字的福贵。

活着选择了我们,对此我们没有选择的权力,我们只能选择在哪里结束。活着有幸福也有苦难。面对深重的苦难,有的人选择死亡来解脱;有的人选择为了未来的幸福与得救而咬牙坚持,或是为了身上的责任而义无反顾,这就是希望。这样的生命值得尊敬。

而有的人,他们只是为了活着而活着。这是一种怎样的境界?就像为了哲学而哲学,就像王尔德的为了艺术而艺术。它的本身就是目的。而一旦你要询问他们你这样做的目的,就像是你要问老福贵他为什么要继续活着。我想,老福贵也许会回答:

“我并不知道。”

或者是:

“我已经忘了。”

也许他会指着裤裆,开开玩笑:

“我想看看它还能不能再硬起来。”

所以活着就是一切。只要我还在这里,我还能用屁股亲吻大地,用眼睛拥抱天空,用胸膛吐纳空气,我就要继续活下去。这本身简单至极,却充满诗意。我想帕斯卡尔也当无话可说。人只有经过苦难并在其中真正地触摸到生命庞大的根系,才能带出这一丝黑色的欣慰。这种境界离我们很远,但并非毫无意义。

《活着》这本书给我最新鲜的一个印象,就是人与动物之间的友谊。我只记得两个:福贵与老牛,有庆与羊。当我在文末看到老牛亲热地在福贵身上蹭来蹭去的时候,我立刻想起在把羊送去宰掉时,那只羊对有庆表现出来的亲昵。

人与动物友谊,或者说那些描述动物有灵的故事,经常就流行在农村中。虽然有些故事被编得神乎其事,但人与动物之间的情感,我想是确实存在的。而在本书中,我觉得这种情感的叙述有其特殊的意义,因此我愿意单独拿出一节来加以表达。

在苦难与命运面前,在不可避免的死亡面前,其实所有的生命都是平等的。人往往以万物之灵自居,贬其他生物为可供自己任意宰割的牲畜。苦难,其实就是给包括人类在内的所有生命一个平等相待的机会,就像风暴中忘记了地位与差别的贵族与奴隶的携手共渡。而平等,正是友谊的基础。有庆对羊的关爱,应当是出于孩子单纯的天性。而福贵与老牛之间的情感,却是建筑在苦难之上的。老福贵过的就是苦难的一生,他的心就变得比所有人都要软,更能怜悯同在苦难中的生命,因为在苦难中挣扎的滋味他比谁都清楚。在他眼中,老牛其实就像是他的一个侧影,他们的一个代表,或者,在苦难面前的一个共同的兄弟。写到这里,我也不禁想起尼采抱着受着鞭打的驴子哭号“我受苦受难的兄弟呀”。这种情感,简直如同圣人。

在本书穿插的作者与老福贵的对话中,时常可见老牛的通人性。就在老福贵与老牛的私

密交流中,这两个饱经苦难沧桑的生命同时变得可爱了。读者也在这里也稍许改变了对它们的怜悯之情,反而有了些许温暖与欣慰——是的,建立在苦难之上的,黑色的欣慰。

本书的题目“活着”的前提,自然是要有生命。而余华先生在本书用了这两个人与动物的例子,其意义却十分深远。它使得本书中的苦难、人性、温情与希望有了一种更高远的普适性,简直就是一种泛生命的兄弟情谊。两个福贵,两个饱经苦难的生命,在生命的最后相依为命。若是仅仅写福贵在生命最后对于“活着”这一沉重命题的淡然,我感觉这实在是有些悲凉与孤寂。但就是这一头老牛,与老福贵一起将本文所有的温暖与欣慰浓缩为两个摇摇晃晃、沾满泥土、互相扶持的背影,其中况味怎么不意味深长又历久弥深?

在明悟了这些之后,我仿佛也同样看到了余华先生孤独的背影。他,在孤寂的活着中可有知心的生命相随?

活着,终归是一个沉重的话题。一个福贵,就这样把它浓缩成了一生。福贵谈论自己时的口气,那种清晰、那种饶有兴致实在是令人难忘。这种口气并非是纯粹的淡然,也不是什么历尽沧桑后的平静。这是一种活出了自己的人生味道的——对,我要用这个词——自豪。而这种人生的味道就来自那些数不尽的苦难之中,这也更加发人深思。

无疑,福贵已经成为中国文学史上一个不可磨灭的形象。活着与福贵,两者就这样紧密相联。活着,依然是沉重的;但福贵却使人感到轻松与欣慰。他的口气,他开的荤段子,他的一举一动都使人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愉悦与欣喜。

这些就是余华先生的《活着》。就像一个人一辈子只有一条命一样,这本书你一辈子也只能真正地读一次。如果有来世,我愿意每一世都把它真正地读一遍。

一部沉重的“活着”,一个远去的福贵,一丝黑色的欣慰。《活着》,就是这样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