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正浓—越南越夏天
初二 记叙文 6036字 184人浏览 王彪4733

所有的一切,从一个陌生的眺望开始下午秦桑黎没有节目,章嘉愍约她来“婆罗洲”。桑黎取一份蓝莓芝士过来,眨眼睛:看那边。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穿皮裤,钉着亮片有玫红色蕾丝的绿条纹小外套,褐色唇彩金色眼影,前额挑染了一绺蓝色,十个手指均仔细地做了色彩和镶嵌。咄,简直是个调色盘。章嘉愍最见不得异性好端端地毁坏自己。现在的世界是她们的呀。桑黎伸出双手,看自己的指甲。她也去做指甲,去护理,修剪,打磨,再上护甲油,就是面前这副干净模样。她也逛街买新衣,一打袜子内衣,数件衬衫,几条牛仔裤,即便是同一款式的鞋子,也要拎两双回来。忽然就对烟视媚行失去了心思,并且找到满意的衣物,总是恨不得一季只穿它,故此只好买重复的回来。章嘉愍想,好在自己的女伴是这样聪敏的一个,懂得适时收敛。那边那个怪物,难保将来抱着小儿来“婆罗洲”,照样还是这副卖相。从前读书的时候,秦桑黎也是这般引人侧目。她一季有数十种风格迥异的衣服来更换,且兼她挑剔,连带着陪衬的鞋袜内衣,发夹手镯,通通满箧。她穿红着绿,可是每每配得妥帖,倒无人说道,不至于像今日这名女孩子,让人见一眼即能想得出三十八岁也不过如此样子,毫无进步的希望。几个男生推门进来,那女孩子叮叮当当地从他们身边跑过去,仔细看,五官明朗皮肤光滑,这个城市从来不缺乏美丽的少女。一阵廉价香水的味道过去,世界上最大的灾难之一。可是这世界到底都是她的了。小小铺子里,男生们皆不错眼珠地随着她身影转动,丝毫没有漏一丝光线给端坐一旁的桑黎。她再优雅再精致,也终于只能拥有章嘉愍这一个小宇宙了。如果可以,我想让你明白这一点第二日说给谢莲意听。莲意笑不可抑,关于那个调色盘的比喻。莲意做中学教师,周末的晚上去电台**主持,桑黎和她,常常是在播音室里相见。下了节目去消夜,汤汤水水一碗妥帖的小馄饨。桑黎犹自不甘:忽然想吃鱼子酱了。纨绔子弟。莲意眼皮也不抬一下。不过是个人小喜好而已。那么你去问问希望小学的学生鱼子酱好不好吃。今晚的莲意格外尖锐。那是他们没吃过。不代表不好吃。桑黎倔强起来,决意不让人指摘她心爱的食物。莲意叹了口气。下个礼拜班级春游,那个做班长的叫李平平的女生,出不起费用。原来另有心病,并非一定要针对她秦桑黎。好多误会,都是从这样来不及讲出的故事开始。好在她们都做节目,最是习惯听人欲说还休,指桑道槐。桑黎对她的学生泰半熟悉,这个李平平,是莲意的偏心。两百块而已,吃条刀鱼都不够。桑黎也

怅怅起来。她始终惦记食物。给她,必定不会要;没有钱,她又真的十分渴望去。她凭什么要去渴望?桑黎忽然忿忿。她见过那李平平一次,不喜欢她卑微里含着野心的眼神。十分渴望而又得不到的,都要被给予满足和同情吗?如果班级最末一名告诉你十分渴望考满分,你会不会像现在这样难过得恨不得送他一个满分?如果男人说十分渴望有个情人,我就要去给他找一个来?莲意瞪大眼睛:桑黎,不过是一场春游。桑黎颓丧地收声,然后慢慢地说,今天,纪雨霏来找过我,她叫我把章嘉愍让给她。看,还是指桑说槐的故事。啊原来那人叫纪雨霏。早知章嘉愍身后有这样一个单恋者,今日终于浮出水面。连自家姓名都落落大方地报上,显见得是要殊死搏斗。那么让给她好了。莲意用汤匙在碗底捞萝卜丁,丝毫不以为意。她虽则欣赏章氏的调色盘比喻,却不认同在女伴面前诋毁异性的男子,未免有点小家子气了。什么时候轮到有人上门来挑衅我?秦桑黎一用力,汤匙受了惊吓,在碗里一纵身,夜晚摊档上不多的食客皆往这边看来。是是是。曾几何时,秦桑黎一出场,牛鬼蛇神各路小角色纷纷自动隐退,哪里有人有资格敢去求她让位。我来猜。她不过中人之姿,

身材差强人意,衣着朴素,是那种放到大街上立马就消失不见的人。可是有一点,一定未满二十岁。是。还有一点你没猜到,一听声音,我就晓得,她是最近两个月常常打热线进来的那个yoyo 。那个yoyo ,声线细细的,像蚊子哼哼。她说自小暗恋上邻居家大哥哥,努力学习考进他的母校,偷偷打听他的一切喜好,知道他爱喝哪一种茶,爱吃哪一道菜,从前在哪间教室自习,却连和他坐在同一张桌子上的机会都没有过:数次表白,数次被拒。她知道邻居哥哥有个女朋友,成熟优雅,但是她觉得他们之间并没有爱情。她从来不像一般失意的听众那样,拼命地问该怎么办。只是诉说,从那个人的眼角眉梢,说到衣食住行,说那女子,如何漫不经心。有一次桑黎忍不住鼓励她:那你曲线救国,找那个女的摊牌好了,反正他们之间没什么爱情,不如叫她顺水人情让给你。成熟优雅怕什么,你往那里一站,年轻两个字写在额头上,简直譬如照妖镜。这真真是现世报,秦桑黎给秦桑黎挖了一个陷阱,别人轻轻动一根手指头,就把她推了下去。那个纪雨霏,或者yoyo ,实在是做足了功课,敌暗我明了好久,才施施然登场。让桑黎这个跟头栽得永世不得翻身:她在节目里说了那么久,秦桑黎都没有听出来她描述的那个人是自己的男朋友,他们同居大半年,她还没有一个曾经只是在隔壁的人了解他。而她不

厌其烦抱怨的那名漫不经心的女子,却正是自己。当真是一面镜。她摊出的牌,不止“年轻”这一张而已。莲意载桑黎回家。她点起烟,摇下车窗,看街边灯光流过。她是怎么和章嘉愍到一起的?在“婆罗洲”,她坐在那里写下一期节目的文案,章嘉愍走过桌边,她头也未抬,把他当成侍应生,扬手说换一只烟灰缸。尔后他约会她。她到底了解他多少呢,他念本省最好的大学,环境艺术,毕业之后回家自己做室内设计,收入颇丰。见过他的父母,不大不小的官宦人家,礼数周全,常常叫她周末一起吃饭。除此之外,她还知道些什么?以为过了二十五岁,恋爱应该全奔着婚姻的主题而去,所以她识得时务,知道不该过问的就不要过问,却忽略了还有妙龄少女半路杀出,半点内功没有,花拳绣腿几招,然而熟知对家路数,下手直攻死穴。可是纪雨霏到底是新手,她的棋局终于有一个小破绽露馅给主持人灵敏的耳朵。并且,她若知道昨天“婆罗洲”的约会意义非凡,定要提前出手。 “婆罗洲”的墙上贴着南亚地图。章嘉愍指着它说,我们在“婆罗洲”认识,你那么喜欢东南亚的夏天,不如去越南度蜜月吧,那里有一小块真正的婆罗洲。是的,章嘉愍在昨日向她求婚。虽是顺理成章,到底还要说一句,容我想一想。此时桑黎转过头看莲意:幸好没有即刻答应,否则结婚之后忽然发现身边睡了一个陌生人,多么可怕。你揭开屋顶看一看,多少户人家都在同床异梦,将将就就也便过了一辈子。那句话真该换过来说,幸福的家庭各有各的幸福,不幸的家庭都是相似的。是晚,她宿在莲意家。莲意改作业,她为节目挑音乐。半夜手机响,是长征。他终于修完爱丁堡的课程凯旋。不敢约会莲意,先来找桑黎饮茶。在我们之间,非但有万水千山长征和桑黎同一个外婆。自少年时看见妹妹的朋友,眼里就再也没有容下过别人。即便拥有相同的一支血脉,在爱情上也无法有半点相似的命运。秦桑黎自幼被众人千宠百哄,却从来不晓得自己痴迷一个人究竟是怎样的感受;有人轻易就身陷泥淖万劫不复,譬如靳长征,却到底修不来一个正果。爱恨纠缠这么多年,谢莲意把青春和心思,一切通通都给了他,除却结婚。自幼父母离异家庭破碎的阴影过于强大,让她始终不敢面对婚姻。长征无奈,只好远走。走过山水迢遥,迫不及待想要见的,还是这一个人,只有这一个人。桑黎笑嘻嘻地说,前两天我在街上看见你们班从前那个超级大美女李佳妍。还像十八九岁的女孩子一样清洁美丽,黑色的衣裙,睁着周迅似的眼睛,目光摇曳多姿。长征冷冷地斜着眼说:“以后

少和她说话。早几年就听说她坐台。” 吓一跳。忽然觉得店里的冷气太大了。 “为了生活。”长征说。 可是为什么,她衣食无虞家境体面,何必如此? 你说的是生存,她是为了生、活。 信不信,我扔下钱,今晚她立马跟我走。不过撑着这几年,三十岁以后,看她苍老去。 长征一定要狠狠地打击秦桑黎从少女时代树立的偶像。她怀疑他是被莲意折磨得快要抓狂了才这么愤世嫉俗的。到底不忍心,还是替他约莲意出来。在直播室说完约会,桑黎故意绝口不再提。对莲意来说,长征就像是身体的一个部分,已然不可或缺了,可是刻意说起,却是要多突兀有多突兀。突发奇想,在节目里讨论,如何决定要不要和一个人一起生活。有个听众十分有趣,她打来电话说,决定要不要和某个人在一起,就像到底要买哪件衣服一样艰难,最初的时候看见,总是最新款熠熠生辉,而经典款相形之下平淡无奇。可是终有一日,所有的最新款都要变成换季,而经典款仍然永不打折。如果我们买了最新款,总有一天会后悔没有买经典款,而这个时候经典款还是那么昂贵,我们手中的最新款早已不值钱,自己也没有当初那么有钱。显然也是二十刚出头的女孩子,尚且有好一阵的光阴去挑选最新款和经典款。可是并不愚钝,预见到了将来换季的一天。好生厉害的女孩子,现在的世界,果然是她们的了。问题是,感情这个东西,不像商店里有标牌。我们真的能分清什么是最新款什么是经典款吗?会不会在自己看来,得到的永远是过时的最新款,得不到手的,永远是不打折扣的经典款?有一件事情却是真的,青春必然会随时间流逝,终有一天我们必然不会如当初做决定的一刹那那般富足。在接完了若干热线之后,桑黎和莲意就着这女孩子的譬喻收尾。关掉话筒放广告,桑黎长舒一口气,才觉得,原来自己对身边人,对未来和婚姻,竟然还有这么多疑虑,结婚二字,仿佛一下子比狮子座流星雨还要遥远。况且,关心则乱,能如此从容地拿到节目里来讨论的话题,根本从一开始就不是自己的忧心。这情景,就像在对着隔壁橱窗一件自己肯定不会买的衣服评头论足那样吧。而谢莲意,却是死守着绝版的限量款,抵死也不肯开口选中的那一种。我所要做的,不是让距离消失长征开了个小小派对和从前的朋友欢聚。秦桑黎在那里看见一个人。长征朋友的朋友。多么老掉牙多么俗套的情节,四目交接电光石火间,两个人就完蛋了。 那个晚上她一口气胡乱喝了好多东西,却始终没曾和他说过一句话。爱情是这样突如其来的一种汹涌,像一股翻腾的热浪堵住眼耳鼻舌身意,让她没

有一点争辩的机会。莲意和长征送她回家,她不肯撒手酒瓶,一边喝一边哭。不甘心,自己安逸的生活从此就要结束。秦桑黎从小品学兼优考试一帆风顺家境堪好,毕业之后做电台主播,节目收听率和工资一道节节攀升,父母给置了小公寓。身边从来不乏仰慕者,还有一个完美的章嘉愍说要娶她回家。凭什么要在一夜之间一份未知的爱情从天而降,砸得心神俱散,而她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他问到了她的号码。打了过来,他说我叫叶晟嘏。他们一直说下去,说下去。一直到抬头,微红的天空。天亮了,天亮了。从前即便做夜宵档节目,她回来也是倒头就睡,从来不曾熬夜,看见过这样凌晨的天空。 晟嘏说我知道你有爱人,或许还要结婚,他说我自己争取机会。而这边厢,秦桑黎知道已经结束了,什么都没有了,章嘉愍,他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了。 晟嘏,晟嘏,成家,她去上节目,险些念出他的名字。身高相貌学识人品什么都不重要,人要沦陷,是搪都搪不住的事情。 恍恍惚惚的痴笑间,莲意已知端详。这么多年的熟悉,一起坐在话筒前的那一刻,她们都明白昨天的话题已经结束,章嘉愍这个名字已然是过往。从来没有谁,在什么场合,见到过秦桑黎如此崩溃的时刻。原来,世界上真的有爱情,真的这么汹涌如潮啊。 章嘉愍来电话,说要出差,

嘱咐她几句。心不在焉地挂了他的电话,晟嘏人已经站在广电中心大楼下面了。 从这天起,她就再也不是那个一心安逸养尊处优的秦桑黎了,这样披荆斩棘的一条路,走上去了就断不可能回头。在夜里,闭上眼睛仿佛就看得见,一个身影,飞奔在窄路上,摇摇晃晃,脚掌鲜血淋漓,然而发丝飞散衣袂飘飘,身体欢欣。 而是在明白了终于无法逾越后 在思忖要怎么和章嘉愍开口的时候,晟嘏说我去吧。桑黎拦住他,决绝的人是她,当然要自己去。她既有勇气面对自己,就再没什么是可怕的了。 莲意说好。 然而竟是章嘉愍先来找的她。在“婆罗洲”,桑黎最喜欢的蓝莓芝士面前,他告诉她说,遇见了大学时曾经的女友,他告诉她打算结婚的消息,她忽然发狂失性,跟他澄清从前导致他们误会重重的一切过往,求他改变心意;而他也终于发现,这么些年,竟不曾放下过她,不然也不会在决定结婚的前夕,单单去跟她交代。前几日说是出差,其实是同她散心去。 章嘉愍从来不曾放下任何工作来刻意讨好桑黎,他们始终相敬如宾,行云流水地拆解各自的优雅。可见他也是个真性情的人,不过遇见的人不对而已。章嘉愍和秦桑黎在上帝打盹的时候,于某个路口巧遇了一段。现在上帝醒了,大手一挥,无

数乾坤重来。桑黎默不作声,低下头去吃芝士。那些话说给谁听呢?还是专心吃东西比较好。她丝毫没有窃喜的意思,毕竟一同走了这么久,就算是个老朋友,也有舍不得。谁先放弃的谁,都不重要。今天即使是她说的分手,她也不会愧疚什么,是他说的,亦不必窃喜。 面对章嘉愍的时候,她永远是优雅理性的。 以为要惊心动魄的故事,月白风清地收场。以为平淡此生的流年,却无端生出波澜。对还能保存的这点温暖 “婆罗洲”始终是秦桑黎约会的地点,仿佛铁打营盘流水兵。每来必点店主阿婆最擅做的木瓜水,十来年阿婆早已经认得她和莲意。阿婆说半个多世纪前,阿公下了南洋,就此再无音讯。所以这间铺子叫“婆罗洲”,阿婆说,这样就仿佛,生活在离阿公很近的地方了。莲意和阿婆打趣,阿婆你要不要添人手,我会做桂花蒸。阿婆问,你住不住在春安街的巷子里呀?莲意一怔:不住。阿婆说那就不行了喔。要是你也住春安街,我晚上可以带你一起回家。叫你小姑娘一个人来来回回地工作,我怎么放心呢。桑黎大笑。好久没有人称呼她们做小姑娘了,只有这位阿婆。长征说莲意你看,阿婆等阿公这么久,说不定在南洋,也有一家糖水店,叫“春安街”。长征说莲意,我也可以一直等下去,等你对我们有信心。桑黎假装没有听见,拉住叶晟嘏过来,对他们宣布:我们要去印尼的加里曼丹玩。晟嘏说,婆罗洲大部分的面积都是在印尼的加里曼丹。晟嘏会说一点印尼语呢。一起去吧。阿修罗失却魔力,秦桑黎落入凡尘窠臼,终于变成了一个“叶晟嘏长叶晟嘏短”的絮絮小女子。莲意说五月吧。临近中考高考,学校从五月中旬开始就结课了。阿婆笑得像一朵泡开的金银花,说乖囡,好好地玩,婆罗洲是个美丽的地方。她们去做节目,那个yoyo 再也没有打过电话来。桑黎心平气和地在电波里跟她说,你看,我可以让出来,但其实一切都得看他,而不是我。最近的热线接得神清气爽,有个女孩子哭哭啼啼地打进来说,自己爱上一个离异的男子,和他住在一起,两个人琴瑟合鸣,生活美满。只是始终得不到自己父母的祝福,不敢结婚,压力巨大。真是甲之熊掌乙之砒霜。桑黎看一眼莲意,这里还有人要死要活地不肯结婚。莲意接过话来说,那么你总该庆幸自己爱上的不是一个尚未离异的男人。女孩子想想,破涕一笑,挂上电话。还有一个怨妇,说最近自己眼睛不知怎么了,看见所有的人都觉得很丑陋,所有的东西都很难看,心里烦得要命。桑黎眉毛一挑:试试去照一下镜子,看看如何。这简直是个韩非子时代卖茅和盾的故事。心存感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