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黄牛当了替罪羊
初一 记叙文 1764字 145人浏览 高大上197

64年,曾随浩浩荡荡的社交 工作团去到那地方。不是说 ,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韭菜麦苗分不清,该去接受工农群众的教育,怎么竟来到教育农民的行列中。——我想,那里确有一批有资格的教育者,我们这些韭菜麦苗分不清者,是借此机会去接受教育和改造的吧!

那地方,连土生土长的树木也很少,夏日,很少能遮阳的地方。有人说,是前几年大炼钢铁时砍掉的,丢进高炉里,化成了火光和清烟。房子破破烂烂,象是才经过战争的洗礼。我们起程前学过文件,农村干部严重的四不清。大概是那些四不清干部们把农民吃穷的,可恶。我不禁想起一段元曲:“鹌鹑素里寻豌豆,鹭鸶腿上劈精肉,蚊子腹中剐挎肥油,亏老先生下手”!

经过一段时间“三同”,我们住着原来养牛的房子,在农民家同吃饭,和他们一起下地同劳动,之后,上级便布置我们开始进入清查工作。不很久,许多队组传来了惊人的战绩,独我们这组却很冷清。于是,工作队副队长亲自来蹲点挂帅。

我想,这位一定就是那有资格者,不像我们,是来被改造的。他是个很有特点的人。他讲过他割盲肠的故事:因为他麻药过敏,发了盲肠炎,又不能不把盲肠切掉。于是,用牛绳把他结结实实绑在一张大条凳上,开始用刀在他肚子上„„。他讲时边上正在杀猪,血淋淋的,我似乎看见血淋淋的他,可敬又可畏。让我联想起上学时一位领导,身材个头挺像,穿着也很朴素,听说文革中批斗他时,硬是昂着头挺着胸,一股英雄气概,同样可敬可畏也。 副队长带领我们自查三代,我只知道父亲,至于父亲的父亲,父亲的父亲的父亲,便一无所知,连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当然,知道他们是和我同姓的。其他两位组员也没什么问题。于是结束了工作队员自查。那副队长指示拿老保管“开刀”,一个人当那么多年保管,管钱管物,能没有问题!

保管是个极老实的老人,乡亲们都信任他,除人民币的面额外一字不识,家里也过的很穷困。比如他买东西差一元,公家的钱就在他自己口袋里,但他却非回来找队长替他写好借条,才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元。我们按规定曾经先访贫问苦,那些苦大仇深的人都那么说的。 他家住房还是土改时分来的,是地主宅子的一间东厢房,只放着一张床和几个坛子。妻子死了,十来岁的儿子和女儿和他挤在一张床上。

整这样的老人,能忍心?但不得不把他叫来交代,要不,就得我们去队部作交代了。按人家的经验是,不交代不让他回家吃饭。我们实在不忍心饿他,12点过了会儿,趁着那副队长不在,我悄悄的去叫他儿子把饭送来。碗里就那么干巴巴的一点辣椒,他能把大家吃穷? 据说前几年曾用板车,把那些禁不起考验,图着早早去西天安享的人,一车车拉到后山去安息的。这几年算好多了,穷一些,总还有饭吃。

因为这几年有了好转,干部多吃多占点确也有,当时的风气并不糟,人家上工计分,他们开会也计分,晚上开会他们还拿队里的米煮饭做夜点。扎根串联时,那些“根”们就这样说的。

后来,这些事更清楚了,干部多吃多占不是穷的根本原因,把他们当替罪羊,于心何忍。四十多年了,那老人低头坐着默默不语的姿态,常萦绕在我眼前,真是音容宛在,想起这位老人,心里一股苦涩。

那战绩赫赫的工作队里有一位队员,他在屁股后塞卷杂志,鼓鼓的,穿双军用大皮鞋,嘎哒嘎哒,个头又很高大,老乡都说他是公安,那鼓鼓的是枪。我们明白那是唬人,当然不好讲。

提审“四不清”干部时,那队员在另一房间里啪、啪、啪地敲着电话机,直呼:喂、喂、喂,公安局、公安局!吓得四不清干部瑟瑟打抖。我们不希望这样取得战绩,宁愿大队人马凯旋之日,冷冷的坐在车的背后,无声无息地回家。

那几个月,我最乐于做的事是,用宋体字把《六十条》抄的整整齐齐,一大张一大张贴满墙,可比其它队组卓越。老乡们说象印出来的。

几十年过去,那老保管想已不在人世了。儿子该也快有他那把年纪了。我想他们一定是住了新房,那老地主的东厢房留着堆放农具了。现在是各家各户自种、自收、自己保管,老保管也不必担心他儿子孙子接他的位子,什么时候又当起替罪羊来。

我要有机会见到他孙子,一定把他爷爷当替罪羊的故事告诉他。告诉他,我常常想起那老黄牛般的身影、声音和容貌。我还会告诉他我的不安与歉意。

我又想起了那首词,尤其最后那句“亏老先生下手”。只是那老先生可不是他,老先生是有的,他哪是先生呢?老先生坐在那里翻着书呢。老保管可从来不看书的,他是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黄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