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情三叠
高中 其它 3843字 100人浏览 520尹晓雨

祖屋

祖屋说不清建于哪朝哪年哪月,是哪位先祖营造。我只知道祖屋已年深月久,火砖到顶的墙壁已呈黑褐色,屋顶的檩条也在腐烂,从下往上看,还能看到那蜂窝似的虫眼,少说也有一二百多年了吧。

祖屋住着二十多户人家,都是刘氏宗族的后裔。祖屋上下两个堂屋很大,可以摆二十桌酒席,屋场里的婚丧喜庆,过年过节唱花鼓戏、皮影子戏,都是在这堂屋里举行。

祖屋谈不上富丽堂皇,但从那四根硕大的圆形柱子和神龛两边众多的牌匾,以及那精心雕刻的门窗,可以看出,祖屋曾有过光彩照人的历史。

那一年,祖屋中先后有四个男孩呱呱落地,分别降生于春夏秋冬,我便是其中的一个。母亲在那个暖冬的午后生下我,母亲后来说,那个冬天不太冷,母亲临产的时候,冬阳暖暖的,我的一声啼哭让母亲得到了解脱。由于我生下来时很瘦小,又出生在祖屋,父母就给我取了个毫无诗意的名字,大概就是希望祖宗保佑吧。虽然读中学和参加工作时,我也试图几次将名字改改,但终究还是没有更名。

小时候,我常听到家族中的老一辈讲祖屋中的光荣历史。他们说,我们这一大家族中曾出过几名县官府官,那祖屋神龛两边的牌匾就是见证。奶奶还告诉我,那牌匾中的一块荡金匾,是我们的第十六代先祖做府官时朝庭赐予的,距今也只有百多年,门前水塘边的上马墩也是他衣锦还乡时设立的。长辈们给我讲这些故事,也许是他们希望我好好念书,将来步我先祖们的后尘。

父母对我寄予厚望。我从小就喜欢读书,家里没有书看,我就把父亲的夜歌本找出来读得滚瓜烂熟。记得我发蒙读书那天早晨,母亲把我带到祖屋神龛前,为我烧香磕头。我和母亲跪在神龛前,母亲口中念念有词,我却望着那油漆剥离的牌匾好奇地出神。后来,母亲每天早晨都要到神龛前跪拜一番。也许是母亲的虔诚感动了神灵,果然我记忆非凡,读书成绩一直名列榜首。升高小时,祖屋内和我同年出生的几个伙伴都落了榜,而我却以全大队第一名考入了公社完小。

文化大革命时,祖屋便失去了它的尊严。神龛被搬掉了,牌匾也被大队革委会摘除烧成了灰烬,墙壁上粉上了厚厚的石灰,墙中间用红颜料写上了一个硕大的忠字。于是队里的父老乡亲们每天在过去的神龛前,面对忠字早请示晚汇报,晚上大队里的男男女女则在祖屋堂屋内跳忠字舞,唱样板戏。这时候,祖屋俨然成了村里的政治中心&&

后来,我家的房屋由于墙垛子倾斜,且房地狭窄,便搬迁到别的地方做了新屋。几年后,我也离开家乡,到城里读书,吃上了皇粮,并成家立业,回老家的机会少了很多,因此对祖屋也就淡然了。我只知道祖屋住的人有的搬迁,有的在原来的地基上重新建了新房。但我每

次回家都不得是来去匆匆,无暇去祖屋看看。前几年的一个春节,我又回到我的故乡,在老家住了几晚。当我走近多年前的祖屋时,真令我大吃一惊。祖屋已了无半点痕迹,如今在那偌大的祖屋宅基地上,一幢幢新楼林立,我那三个同年出生的儿时伙伴的楼房更是气派非凡,煞是漂亮,一点也不比城里人的房子差。

我在曾经的祖屋前漫步流连,寻找着儿时的梦&&

桐子花开

故乡山多,四面八方的山坡上都长着许多油桐树。桐树生命力强,只要在向阳的山坡地里植下一颗种子,来年就冒出了新树。不用施肥浇水,要不了几年时间,就郁郁葱葱,绿荫如盖。桐子树枝枝丫丫成伞状形,叶片宽大,因此树下总是荫凉一片。夏天里,人们在地里干活累得汗流浃背时,桐子树就成了躲荫歇息的好地方。

春暖花开的时节,桐树也不甘寂寞,随着春风的鼓动,开出了一朵朵鲜艳灿烂的白色花朵,将那坡坡岭岭染成一片银装素裹。远远望去,就像黄土坡上缀满了点点星光。当孩子们唱着穷人莫听富人哄,桐子开花就下种的民谣时,大人们便开始春耕春种了。他们从队里的仓库内挑出一担担种谷,用传统的方式在门前的池塘中淘洗,然后用扮谷的箱桶装好,加进温水催芽。禾种的好坏,影响到一年的收成。因此长辈们不放松任何一个环节,晚上要轮流值班守着禾种,生怕热了烧坏种子,凉了又不发芽。禾种下泥的时候,也是极讲究的。秧田都要犁耙好几次,泥面要荡成镜子一样平展,种子要抛洒均匀,因此这类农活都是由经验丰富的老农去干。有一次,我在帮忙运送谷种时,趁着播种的叔叔伯伯不注意,端起半簸箕种子学着抛洒,结果是厚一块薄一块,被队长发现后狠狠地骂了我一顿。从此我再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夏日里,桐树的果实桐子一天天长大。桐子形状似妙龄女子的乳房,因此古人曾有桐子似乳,著叶而生,鸟喜巢之一说。一些不知名的飞鸟常栖息枝头,有的在树的小枝丫上筑起窝巢繁衍生息。有时候,我们趁着小鸟的父母亲飞出去寻食时,爬上树,将羽翅未丰的小鸟捉回家养着。一不小心,小鸟被猫吃了,真还要伤心好一阵子。

桐子是山里人的一种经济来源。夏秋之交,桐子一颗颗挂满枝头,村里人便开始挑着箩筐到山坡上收摘桐子。桐子不是吃食的果子,皮层坚固,掉下来不易摔坏。因此,桐子不像梨子桃子李子,收摘比较容易。只要抓住桐树树枝用力猛摇,满树的桐子就掉落下来。当然也有极少数顽固不化的桐子,仍长在那伸手摘不到的枝丫上,不让人们收获。这也是我们孩子们所能得到的一点馈赠。等大人们收获完桐子,我们就收容般爬上一棵棵桐树,将剩下的桐子摘下来。桐树四周的坡地里,我们也要认真搜寻,找到几个大人未能瞧见的桐子,用篮子装好,喜悠悠地背到供销社收购站换回几角钱揣在口袋里,心里真有些说不出的高兴。

离开家乡多年,久居城里,再也没有享受过桐树的荫凉,也没有采摘桐子独自获得几角毛票子的那份快乐,但少年时那段和桐树一起成长的快乐时光,是那样令人刻骨铭心,难以忘怀。春暖花开的日子里,又到了桐树开花的时节,我回了一趟老家。我想去家乡的山坡上看看桐子花,寻找少年时期的梦。我独自走在昔日不知多少次光顾的山坡上,但没有见到桐树的影子,山坡上的地里长满了一人多高的马尾松。我有些纳闷,过去这些桐树哪里去了呢?闲聊时,我问曾和我一起摘过桐子享受过快乐的同年伙伴,怎么不见桐子花开?我的好伙伴说,那都是老黄历了,现在哪里还有桐树,你以为现在的孩子们和我们小时候一样,为那几

个硬币喜不自胜哟。现在的孩子们哪个手里没几张伟人头。谁还摘桐子。桐子能赚几个钱?如今赚钱的门路可广啦!我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心里有几分高兴,又有几分失落。

砍柴禾

砍柴是山里人的一项重要活动,山里的孩子们从小就会砍柴。

家乡虽然山多,但居家的人总是为柴禾犯愁。大人们成年累月忙着生产队里的农活,砍柴的任务大多落到了孩子们的肩上。

山里孩子很小就学会了砍柴。虽然砍柴技术不那么复杂,一根柴担,两条麻绳,一把斫柴刀就能操作,是一项比较简单的体力劳动,但砍柴还是有技术可言的。技术熟练的人砍柴像高明的理发师剃光头一样,砍过的地方不留半根柴草;而不会砍柴的人总是丢三拉四,砍柴所过之处仍有不少柴根草蔸。

跟着哥哥上山砍柴时,我还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儿童。开始我只帮哥哥把他砍倒的一片柴草抱成一堆,下山时为他分担一点柴禾,减轻他肩上的一点重压。后来,我也拿把砍柴刀,跟着哥哥学起了砍柴。哥哥见我兴趣浓,就手把手地教我,久而久之,我就掌握了砍柴的一些要领。当然由于年纪小,力气不够,我只能砍那些不粗不厚的柴禾,不过每次也能砍一小担回家,够家里人煮一顿饭菜。稍长大些后,我每天清早起来,跟哥哥到几里外的山里砍一担柴回来,然后才去上学读书。初小毕业那年暑假,队里每户分了一片柴山,哥哥要参加队里的双抢挣工分,砍倒那片柴山的任务便落在我的肩上了。虽然像我这个年龄的城里孩子,也许还在母亲的怀抱里撒娇,而我却起早摸黑,每天要砍几担柴回家。那正是炎热的三伏天,太阳把山上烤得热烘烘的,我的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尤其是那枞树上的松毛虫,一不小心就掉在颈脖子上,开始抓着那令人肉麻的东西,有些害怕地大声叫喊,后来也就习以为常了。遇上这样的情况,我先用手将松毛虫拈去,然后吐口唾液搽在颈脖子上,那红肿和奇痒就会消除一些。

我在那片柴山上挥舞砍刀,不知疲倦地砍呀砍,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我终于将那片柴草征报了。可是不久后,我的小腿上滋生了一个茶盅大的的脓疱。完小要开学了,我却在家里的竹床上躺了一个月才能下地,因此我不得不辍学在家。

砍柴是一件极苦的差事。夏天烈日当头,晒得人喉干舌燥;冬日里寒风凛冽,手脚都冻起了皲裂和冻疮。可是山里人谁也逃脱不了这份责任。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都要吃饭,冬天衣服穿得单薄,要烧火取暖,这柴草是一天也不能少啊!

那时候,我在那一条条弯弯曲曲的山道上跋涉,我在那一座座连绵起伏的山峦上挥舞着砍柴刀,体味着劳动的艰辛,我的左手的五个指头上至今留有许多的疤痕,那是砍柴给我血的印记。我们村子里有几百户人家,大队封了一部分山,未封的那部分山是解决不了全村人的烧柴问题的,因此,我们不得不常常跑上七八里路,到几个村共有的野山上去砍柴。记得我很小时,为了争得这野山的砍柴权,村里人与邻村的男人们还大动干戈,差点闹出人命。野山路远,去时要走几里山路,扛了根柴担爬坡虽然有些气喘吁吁,还不是觉得很累,但当你饿着肚子,挑着柴担回家时,双腿就像筛糠一样打颤,肩膀也丝丝疼痛,那份苦楚和难受,如今想起来真还有些后怕。后来,我就常想:乡村孩子们什么时候才能摆脱这种苦难呢?

然而,时隔多年后,家乡的孩子们真的摆脱了山的羁绊,他们再也很少上山砍柴了,村子里的大部分山林都全封了起来,家家户户的屋檐下都码着成堆的藕煤,烧煤已成了村里人的时尚。回乡探亲时,我的老兄告诉我,我的几个长大成人的侄子,还不知道砍柴是什么滋味呢!

显然,砍柴已经成为家乡人辛勤劳作的一段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