谦作文
初一 其它 9002字 854人浏览 hua123meng

秋景三则

一扭头便与它撞上了,这精灵一样的秋意。

是一片让人惊讶的红色,盛开在那种叫不上名字的枫科植物的枝头。上午9点的阳光轻巧而毫不吝啬地涂抹在了那红色的表面,却只在那叶片的末梢上,那最纤细最玲珑的地方,点染上一小块细碎闪耀的光斑,便顿时让整片红色都显得轻盈跳跃起来。是火一样的红颜色,红得热烈、娇纵、妖艳,却又毫不媚俗,被阳光打穿的地方是薄的、轻的、淡的,被其他叶片郁着的地方,却是厚的、重的、浓的,你的眼睛扫过去,沿着这层层叠叠明明灭灭斑斑驳驳的红色扫过去,读得到叶子们舒舒展展清清脆脆的笑声,像千只挂在星星上的红色小铃铛的那种活活泼泼的笑声,闪亮、细碎、鲜艳、欢乐,是住在阳光里的精灵们跳舞的声音,惊醒了这群在深秋变得特别美丽的枫叶吗?它们显然是觉察到了自己的美丽的,因而它们的笑声是这样的娇艳和骄傲。但显然它们又是太过美丽了,因而它们在这已有些寒冷而微郁的早晨简直像一团红色的火焰,几乎要灼伤人的眼睛。

夕阳将你的影子斜长地投在地上,这样的时刻,静得听得出时间踉跄的脚步。 选择一个恰恰的角度,你微仰着头逆着光线看回去,你看见一整片静谧无声的广场,一层浮在这广场边缘的阔叶林的浅灰色影子,再一层有点微妙的紫色的薄薄的云霞,然后你就对视上了夕阳那双安静的眼睛。它的视线,那一度使你慌忙躲避的辛辣而尖锐的眼光,最终在这个时刻沉淀得温存、缠绵而含情脉脉,水一样的温情荡漾开来,铺在你的眼里,融化成一个抚慰的姿势。你又看到它无边的悲悯,它无遮无拦地无悲无喜地注视着你,让你想到殿堂上大佛那无处不在的眼光,让你想到你在青藏高原上看到的那抹高远而又苍茫的雪线,让你想到你外祖父的慈悲而宽厚的手掌;它那样宁静地无边注视着你,你突然感到你身上的来自你远古时代的祖先的血液在默默地呼应着它的注视而变得温热起来,那穿越了多少年代多少岁月多少时光的目光最终抵达了你这里的时候已是风尘仆仆但温柔不减,你想你终于找到了你和这个世界的某种纽带。

那个小月亮让人心惊。

它有点悲哀地挂在天的一角,它是夜空的瞳孔有点泫然欲泣,它是夜晚的少女有点梨花带雨。

你都忍不住要去安慰它了,这个洁白的、清澈的、湿淋淋的月亮。

你开始猜想,它是从什么人的梦里跑出来的吗?它偷看了多情少女的心事于是它变成了一只多情的月亮。它是从深井里被捞起来的吗?它偶尔瞥见了它自己的美貌,于是它羞羞脸佯装跃下去了。还是它是一只成了精的月亮,它被古今中外的诗人赞美过抚摩过拥抱过热爱过,它就变成了一个懂悲欢离合有了七情六欲的小妖精?这个小月亮。

但不管怎样,它在哭。它有一张瘦俏俏的美人脸,你还猜想它有一双似蹙非蹙远山眉,似泣非泣含情目。它的眼泪划过脸庞让它有了一层清透的雾气,眼泪摔在天幕上,溅开,就是一整夜的星辰。你不得不承认,它就连哭的样子都是这么美丽这么皎洁这么璀璨这么明亮,你都禁不住要嫉妒它了。你想要把自己所有的眼泪都交给它,让它替你哭出来,哭成一粒粒珠子,哭成一颗颗星星,然后你再收起来,你就有了许许多多的珍贵的星星,你看你,你的悲伤都会这样晶莹剔

透。

于是你忽然明白了。这并不是一个爱哭的小月亮啊,它只是在替很多人哭,它收集起男孩子女孩子梦中的眼泪,把它们变成一颗一颗清亮的晶莹的小星星。于是每一个男孩子女孩子早上醒来,都不记得梦中的哭泣,只会记得自己忽然拥有了一整夜璀璨的星光。

你决定要请这只小月亮今夜到自己的梦中做客。

我小时候曾十分爱慕我妈妈的一个女友。她是一个聪明且很有情调的女子,学西方哲学,写诗且著有自己的集子,抽细长的女士烟,有一柜子各式各样的美丽衣服,与我谈论时会将我当作一个大人。她就是我想象中的陆小曼、林徽因那样的女人,优雅自如,活得丰盛动人。我曾以为她是我的世界中最美的女子。但是许多年以后,当我再翻开妈妈那时的影集,我却讶然了。照片上是一个顶顶肥胖的女子,浓密的覆额自然卷发下是一张颜色暗沉、布满着雀斑的脸,眼睛甚至谈不上明亮,唯一的优点是不算太小;塌鼻梁;阔嘴,牙齿也生得不算整齐。唯一值得称道的是她的微笑,温和,淡然,却又优雅大方,这是我唯一能从她的脸上找出的我曾经的印象中的她的影子。但我记忆中的她是多么美丽的啊,我甚至怀疑是我的记忆欺骗了我。那时刚刚对同龄女孩子的美丽产生模糊意识的我怎么也不能把这样一张脸与 我周围的鲜艳俏嫩的女孩子联系起来,只好纳闷地叹一声,把手中的影集塞回书架。

那个时候正是我对自己及他人产生无穷好奇的年纪。我常常扑到镜子前,端详自己实在生得不好看的脸。短短的额发,男孩子一样的肉肉的短短的圆鼻头,坚硬的小嘴,的确会让那时许多的大人都误认为我是一个男孩子。而那时还未长开的一双细长的眼睛又还没有双眼皮的雏形,又给这样一张男孩样的脸增添了几分不能化解的平淡,它几乎是没有转化成一张清秀的、漂亮的小女孩的脸的一丝丝机会了。我非常无奈地从镜子前的高凳上下来,破罐破摔地任由妈妈将我打扮成一个虎头虎脑的假小子。但当时刚刚产生的憧憬和幻想又足让我多么希望变成我的那些美丽的小女伴们啊,穿着小碎花的过膝裙,清秀的马尾别一只有机玻璃发卡,锃亮的黑色漆皮鞋卧一双我曾看过千百次的翻卷着小花边的雪白的小短袜。最好是安静得像一朵小莲花,当然也可以活泼得像一只小蝴蝶,就算是骄傲得像一只孔雀也好啊!只要能变得好看一点、美丽一点。我怀着这样的憧憬走过我的整个小学高年级和整个初中,却也丝毫未能改变我不好看的这个事实。但那个时候我也并没有意识到,我一次又一次地领走那些高分的试卷,我安静地顶着我乱蓬蓬的短发在教室里做作业的时刻,也已经成为了我的那些小女伴们叽叽喳喳的羡慕了。可我那时多么的傻,我并不开心,我带着我的试卷走下讲台的时候我看到一个女孩子草绿色的裙子,我想那是多么好看的裙子啊,然后我就听到自己的运动裤走起来沙沙的声音。于是我的悲伤也就变成那种青草一样的绿色,在很多很多个无法入睡的夜晚被我辗转翻滚成一个沁着绿意的梦。

有一回妈妈问我:“周围的阿姨们谁最漂亮?”我想了一下,回答她,沈阿姨,杨阿姨, 那些皮相艳丽且靠这皮相可在人生中省去不少努力的女子,但我那时无法不去注意她们的艳丽。妈妈很平淡地应了一声,我才意识到当着一个女人却夸别的人实在是一种罪过。我始才打量她,想从她的周身挑一样来夸一夸,好让她比较平衡一点。她那时穿一件深棕色的呢大衣,一条颜色繁复的真丝围巾,还有一双很有年头的平跟短靴,几乎没有任何出色的地方。且脸色也由于那段时间昼夜忙论文的缘故而不可避免地蜡黄着。但她的脸上分明四射着一种为我所熟悉但却未尝注意的光辉,一丝非常自然的从容的微笑挂在她已不再年轻的嘴角,眼睛也弯成一个最温柔的弧度。我想起我在什么地方见过这微笑。我脱口而出:“妈,其实你也蛮漂亮。”有一丝未被掩饰好的惊喜在她脸上一闪而过。我想起来了,那微笑我确实见过,是在妈妈那个女友的脸上。

我如今常常问我自己,是什么让我在那时无法自拔地迷恋着妈妈女友其实并不存在的美丽?经过了这麽些年岁,我终于从对容貌的极端执念中走出来,我终于可以回答我自己,是她格外的才情,她的风度翩翩,她的出众的个性,在我的心里存下了如此不能磨灭的印象,以至于削弱了她原本的不美。所以说,一个女子的美丽一定不全来自她的容貌,是她从内而外的风度与气质,才能使她真正打动人心。经过了这些年,我见过了很多很多的女孩、女子、女人,我也终于能够承认,美貌对于一个女人而言实在是没有那么重要的;对于美貌,可以钦羡,可以惊叹,可以爱慕,但决不必仰慕或崇拜,因为当一个人太过拘泥于自己的外貌时,她已经被限制了不能向美的更高境界发展了——也就是说她的过分关注外貌已然限制了她精神世界的发展而使她不能表现出那种由美的精神而带来的美的外化了。我以为那位小时候的女友正是因为她已全然超越了对容貌的关注,这份洒脱、大气与超越才使她拥有了一份不可思议的美丽——这并非与丽质一样是上天赐予的礼物,却是最痛苦的成长与思索中孕育的最美丽的果实。

我想起一次超模决赛中一道看似弱智的题目:“让你选,你要美丽还是要智慧?”那个超模才是真正的聪慧,只有她读懂了评委出题背后的几多哲思,拥有了智慧,难道你没有一并拥有美吗?

小蝌蚪

小蝌蚪,快长大,圆身子,长尾巴。

——题记

(一)

奶油一样丰厚怡人的阳光下,清清亮亮的湖水中,一群群、一团团的小蝌蚪,休闲地摆动着细细长长的尾巴,欢快活泼地游过来、游过去,仿佛于这美丽的春光十分欣喜似的,时而去逗弄一下落在水中的垂柳枝条,时而浮到水面上来吐一个小小的水泡,再施施然地潜下水底,时而又凝神不动仿佛在思考什么艰深的问题。忽然——扑通一声,一只罪恶的手伸向正无拘无束嬉闹的它们。听到响动,小蝌蚪们花容失色地四下逃窜,左冲右突,想要躲开那只手的追捕。年龄较小,身体也细细的一只小蝌蚪落在了队伍的最后面,它心惊胆战,全力以赴地向前游着,狠狠地甩动着身后的一条小尾巴,眼看着离队伍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突然,它感到尾巴被一夹,身子被一拎,它呼吸困难,头晕脑胀,下一秒,它就离开了它熟悉的水域——

迎接它的还有一个欣喜的声音:“哈,终于逮住你了!”

(二)

我把那只弱小得好像下一刻就会死去的小蝌蚪捧在指缝里细细地看,它有一个呆呆的大大的脑袋,两只羞答答的小眼睛,额前有一抹灰青色的斑纹,有点像蝾螈的头;一条尾巴不是在水里看上去那种细细的,原来还生有一层蹼,透明的颜色,像鱼类的鳍,方便它划水。我忽然想起它这会儿还不似它的妈妈能在陆地上呆那么久,立刻拔腿就向教室跑,找了个瓶放了点水把它装进去。小蝌蚪刚刚遇水就开始游动,一圈一圈绕着瓶身打转,一只大大的脑袋有一搭没一搭地抵着塑料瓶壁,小尾巴在水中像一条飘带一样地舞动着。

我看着它小小的望着瓶外的眼睛,安慰似地拍拍它的瓶子:“不要想家,过几天你就习惯了!”

我把小蝌蚪养在我座位的窗台上,它总是把头朝向阳光,朝向家的方向。

(三)

小蝌蚪总是陪我一起听课。我把它的瓶子伪装成我的水瓶之一放在面前,老师一面在台上讲着课,它一面颇悠哉地游来游去。讲到严肃的地方,全班同学屏息凝神瞪大眼睛,它也一瞬不动,乖乖静立;讲到精彩的地方,全班同学欢笑连连,它也懵懵懂懂地摆着身子,以示它也加入了这气氛当中;有时周围一片昏昏沉沉,我也快要陷入昏睡状态,转眼看它一下一下扭着身子,突然就觉得精神一振,又有莫名的温暖,仿佛这小生命已与我朝夕共处、呼吸与共了。

同学们也喜欢这只小蝌蚪,往往下课了都要不辞辛苦地赶来慰问它。它一向都很给人家面子,一经注视就一圈一圈地转起来,以示活泼康健。到了放学之时,也总会有人提醒我将它放好,顺便与它说声再见。

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蝌蚪茁壮成长,不久我就发现它的小尾巴的两端有了两个小尖尖,像破土而出的小嫩芽。哦,小蝌蚪长大了,我迫不及待地想看见它变成小青蛙的样子了。

(四)

小蝌蚪也许生了病。

它不再总是活泼地游来游去,总是静静地卧在瓶子的一角。有人来访,友善地敲敲它的瓶子,它只是懒懒地动一下身子,动作呆滞,再不会主动与人嬉戏了。听课时,也总是长时间地一动不动,同学们开心的笑声也不能再让它欢快地游动起来了。它看上去很忧郁,很虚弱。

怎么了呢?有同学说,是这个瓶子太小,又没有给它喂过东西吃,它可能是太虚弱了。也有人猜它是想家要我放它回去了。我听了默默不语。我知道他们说的都对,我一开始就不该将它捉了来囚禁在这个小天地里,让它像个宠物般地讨人欢心。可这个小生命与我相处的这段时间里,我已承蒙了它细幼的身体里那种温暖而蓬勃的生命的恩泽,而不舍得与它分离了。这个小小的、活泼的、单纯的小伙伴,不计前嫌地陪伴着我,温暖着我,感染着我,时时用它微小而坚实的存在提醒着我生命的千钧重量、万般可能,使我无时不刻不在惊叹着自然的造化与生命的美丽。这一刻,叫我与它分离,我实在是难以忍心。

我把头转向瓶子里的小蝌蚪,它静静地、忧郁地望着我,甩动着它那已经变得有些异样的尾巴。你要长大了呀,我在心里说,突然就十分的伤感。这样一个蓬勃的、美丽的生命,何以能够在我这里消亡,这是怎样的遗憾,这样的生命被我终止了它的成长,又是何等的罪过?

我握着瓶子,让周围的同学们一一与它道别。来到博雅湖边,我蹲在当初抓它的地方,轻轻地把瓶子倾过来,那抹小小的黑色身影一闪,就消失在了深深的湖水中。

我望着又变得平静的湖水,在心中默默地念着:

小蝌蚪,快长大,圆身子,长尾巴。

春天斩蛋

我妈看过毕淑敏的一篇文章后一直很觊觎她吃过的一道菜:春天斩蛋。所谓春天,是春天刚刚发芽的柳叶儿。我妈深深陶醉于这名字的清甜、新奇和生机勃勃。她幻想着那柳叶儿削瘦、清香,还有一丝丝苦涩,掺在金黄的炒蛋里碧玉似的一纫一纫,说不出的好看。她试过用香椿炒蛋,但这两样太过俗世平常,人人都吃过,且那梗儿那叶儿是深红色的,不绿,不够“春天”的味儿。我妈很不甘,便在清明拉我去郊外找一畦春天做菜吃。

七路车哐当哐当,只十分钟我就从生活了十数年的城区来到了一片一片空阔的农田里。这个地方叫卧龙乡,始终是我心理上而非地理上的远方。城市延伸到这样的近郊,大约都是一个样子了——一户一户的平房沿着马路整齐地摆放着,一条窄而灰扑扑的小马路从中间挤过,不时有摩托车突突突地从上面碾过去,留下一串不知所踪的灰黄烟尘——这仿佛还带着城市的味道,但你从那房屋与房屋中间的缝隙望过去,才会发现这一切都是虚张声势,那小马路背后原来是一条污浊但也丰沛的小河流,河堤上密植着各种作物,一小块一小块,五颜六色,翻过河流延伸开的才是那种真正辽阔的壮丽的农田,下一个这样虚张声势的小乡镇却已在数里之外了。

我戴好帽子,拽好我妈,沿着小马路向田间进发。一路上的花花草草叫我这种五谷不分的人看在眼里皆是一样的清新可人,千娇百媚。我妈则总是忙着给我上植物知识普及课。那种叶子短小粗粝、枝上丛生着细密的荆棘的险恶植物居然日后可以开出那样鲜嫩柔美的花朵,它是蔷薇,而另外一种看起来又朴实又娇憨趴伏在地上只展露出它白底上点染着一笔焦墨的花瓣的小草其实是豌豆的苗,我妈小时候的女伴们会将它拔起来,用它长长的根扎住它的底作毽子踢。我像迅哥儿一般傻气又小心地问:“不算做贼吗?”我妈露出闰土一般的表情:“大豆种得一畦一畦满满的是,你摘一棵两棵去,是不算偷的。”又听说有老人教导她们,那种顶上长出圆圆的绿色小冠的小草掐断了后茎上流的乳白色汁液是有毒的,抹了要烂手,我不大信,掐断了看,果然是白色的,牛奶一样,擦一点在手上,也果然没有烂手,黏黏的,只是没有勇气去尝,不知甜不甜。又有一种草本植物,长得齐膝高,我妈叫“枸杞头”(也不知是不是枸杞,我印象中枸杞大概不长在树上)的,有挺拔的、淡绿色的小小尖牙儿,仿佛是茶树的嫩叶似的,我摘一个尝,当然不是茶,但也有股子清香。我妈说枸杞头是她们那个年代很珍贵的一种野菜,在早春刚长出来的时候常常一夜之间纷纷没有了“头”——被人掐去做菜了。而那开得泼泼辣辣明明艳艳漫山遍野的,她不说我也认识,那是油菜花。油菜花细碎的心形花瓣在阳光下一抖一抖,放眼望去就是一片金灿灿的波光粼粼的海洋,空气中洋溢着一种甜丝丝的香气,引得许多蜜蜂蝴蝶在其中忙忙碌碌。我以为初春的油菜花是极美极壮丽的,许多名贵的花田像郁金香、向日葵、薰衣草大约也不过如此了。要不是生为经济作物可以大规模种植,油菜花只怕早有了一个可匹配它美丽的名字,跻身于名花之列了。油菜花田间的农人好福气,日日对着这片明丽的春光,恐怕连劳作都要诗意起来。

前方的小径上赫然一层圆圆扁扁的“落叶”,我好奇上前,早被我妈捡起来:“是榆钱!”早在叶圣陶的《春蚕》中读到过这种树,但见它却是头一遭,我妈共同抬头看头顶上那亭亭如盖的绿冠。仿佛只是普通的乔木,有着漏光的层层叠叠的叶片,仔细看才能分辨出枝头挂着一兜兜圆形小硬币一样的“小叶子”,捋

下一串,发现那就是落在小径上的“叶子”,虽扁似叶片,但正中间鼓出一个小小的突起,似乎有着满满的包浆,撕开一看,果然包着一汪鲜绿色的汁液,我妈忽而很激动,原来榆钱也是可以吃的,她们那个年代,就常有人将榆钱打下来,拌在米中做主食,我妈馋那美食馋过很多次,但奈何我外公管教严厉,这种山野之物登不上饭桌,我妈便只有望榆兴叹。

接下来,你大概已经猜到了,——这天晚上登上我家饭桌的就有那么一道“春天斩蛋”,只是那卧在蛋中的不是一纫一纫的柳叶儿,而是一颗一颗饱满青翠的榆钱——那榆钱绿得如同田间嫩嫩的小草,而鸡蛋则明艳得如同今日明媚灿烂的阳光。我轻轻咬开了一口眼前的斩蛋,这名字起得没错,斩蛋里真的卧下了这一个春天呢。

你与我渐行渐远

在食堂里接到他的电话,嘈嘈杂杂的,背景里有男人的笑闹声。他的心思很明显是被那边的热闹牵绊着,用一种很高昂但却又心不在焉的声音问我:“近来怎么样,学习跟得上吗?”很官方的说辞。于是我也很官方地回应他:“嗯,不错的,没什么大问题,你放心。”间或听得出他理会着那端的玩笑而发出的几声短促的笑声。他再追问几句,努力地想表达着一点自以为是的幽默——然后,没什么好说的了,他顿一下,“嗯,那问妈妈好。”又停一下,电磁波嚓嚓地划着耳膜,“那拜拜。”

“拜拜。”我咬了一下嘴唇。掂量一下,“小心身体”终究还是咽下了。

走出食堂,外面欲哭无泪的灰色天空,像极了他走的那日。那时不过十岁的我,站在月台上目送他上车,看他依依不舍地回头张望,然后火车叹息一声,轰隆隆地渐行渐远。也许那时的我和他,谁都没有嗅出宿命的味道。

上一次见他还是寒假,他在驾驶座上专注地开着车,甚至是过于专注地,打着手中的方向盘,小心翼翼地维持着沉默的气氛。我很知趣地将头转向窗外,看着路边飞速晃过的一幢幢金属气息的建筑,其实无比怀念他和我蹬着破自行车去郊游的畅快。车停下来,目的地是商场,这是他想要给我的所谓补偿,我了解,因此我也只能假装愉快的接受,他停完车,随意地走上来搭着我的肩,我一惊,冷风里竟出了一身的冷汗。再抬头与他说笑,声调和笑容都不自然起来。他大约也有感觉,一会之后便匆匆地将手移开,又觉突兀,便换做了轻轻的一拍。气氛又变成沉默。途中他轻声接了两个电话,结语都是“现在有事,改日再聊吧。”我听出他的言不由衷,匆匆挑选了几件衣服,试了试,他的表情甚至是欣慰的:“你喜欢?嗯,那就好。咱们也别管多少钱了,来,让我看看,——嗯,真不错!买下来,好吗?”他的口气就像一个真诚地夸奖着他的小女儿的父亲,因此,我也就像那个被夸奖的小女儿那样幸福地微笑着。我看着他熟练地刷了信用卡,熟练地在递来的收据上签了名,就像我曾经千百次地看他在我的考卷上签名那样的潇洒自如,漂亮有力的行书带出那个我一脉相承的姓氏。他甚至礼貌地对着收银小姐微笑了——就像任何一个成熟而儒雅的男人可能做到的那样——然后他开车送我回家,他仍旧是稳妥地开着车,只是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我相信那几件衣服是他欣慰的理由。到家,他告别,然后黑漆漆的车身无声地开走——他又走了。留下一个精疲力竭的我和一袋昂贵却毫无用处的衣服。

这些年之后,他已从年轻的父亲变成稳妥儒雅的男人,有着足够的能力去对他的小女儿好——我是说,他自以为的那种好。不是初春时他为我放起的风筝,不是他作为惊喜带我去看的电影,甚至不是一个带着胡茬的晚安吻,不是一碗没有看相的咖喱饭。

其实,这些年我写过很多关于他的文章,先是铺叙童年时他给我的欢乐,然后写他的离开,我们的冷漠,最终的最终,我发现了他冷漠外部的爱,如此这般,总能得到一个很高的分数。但是抱歉,最后的那一段,总是我自己虚构的。我虚构着他温柔关切的话语,虚构他低声地请求我原谅然后抱着我轻轻地哭;我虚构他又带我去放起童年的风筝,他老了一点,但还是和年轻时一样的神气挺拔;我虚构自己替他拔下头上的白发,突然发现自己很爱他。在虚构这些的时候,我总是快乐的,因此在我的笔下他几乎变成我的神。然后作文交了,梦醒了,他又重新变成电话里那个遥不可及的声音,一个我客套地对待的至亲。

是以为纪。

随感两则

光和影

素描选修课上,老师指着中央那个沐浴在夕阳里的六棱锥说,你们看,这个地方有暗影,就是因为有光嘛,没有光,哪来的明暗、对立和矛盾? 说得我心中有些动,又不知动在何处。

学着鲁迅先生的《祝福》,终于有些明白了。在那个年代里,统一着中国大地的,是暗。鲁四老爷是暗,鲁府是暗,鲁镇也是暗。暗里本是什么也看不见的,因此也就没有人站起来抗议聒噪,暗合沉闷,是天然的一对孪生兄弟。然而这时不能说没有光亮的,这光亮是“我”,一个早早觉醒的维新派。“我”的作用,在于如同一道闪电撕破夜空地,把这一道黑暗打破,且不论照明,这亮的功用起码是在于衬出暗的。

鲁迅先生之于文坛的意义,也正在于——且不论他是否指引了方向——他将光打进来,让人们看清他们身处的黑暗。这时那个年代最初打进的一道光,他照出了最暗的暗,因而他便是最亮的亮。

我突然记得一年的夏初,我去绍兴的某个景区参观,鲁镇墨阳的景区内空荡荡的,青色的石板砖闪着白剌剌的阳光。就在那样的阳光下,打扮成祥林嫂的工作人员从石阶上站起来,扯住我的衣角,用带哭腔的吴地方言叫着:“阿毛,我的阿毛!”

我在这时回忆起那大太阳下她缩成一团的小小黑影,忽然觉得是那么黑那么浓的,给人以惊异的、无法磨灭的震撼。

痛苦的陶渊明

学陶渊明,向来都很不服气众人对他的评价。学到《归去来辞》尤其,倒数两段,句句都仿佛安慰自己,横竖都觉得个中包含着无尽的苦闷挣扎。说这时一篇与政治生活的绝交书,我信;但说这是一篇对田园生活的情书,我就不那么乐意了。

但是,不得不说,1700年来,陶渊明无疑成了广大文人们的精神堡垒,但凡官场失意的文人,大都做过陶渊明式的辞官归田梦。这大抵已成为一个落魄文人的共同心境,那就是,一面怀着对国家朝廷的强烈“恨铁不成钢”的咬牙切齿,一面无奈地把自己放逐到大自然里去。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这样的心境,算不得后人所标榜的“淡泊宁静,无欲无求”,这时一种欲求到了极致之后的自我麻醉,短暂欢乐。我怀疑陶渊明之所以喝了那么多的酒,大概就是为了这样一种功用。

因此,在我的眼里,这样一个陶渊明,是痛苦的。当然,当这样一个陶渊明的身影消失在他的青山绿水的时候,他的痛苦早已成了一个时代、一个民族、一个群体的痛苦。因此,我们的铭记之于陶渊明,更像一种迟了1700年的抚慰。